夜色沉如水,檐角铁马在风中轻响,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叹息。
林意绵坐在床沿,指尖触到锦被上的绣纹,是繁复的云纹与水波,针脚细密,贵气逼人。可他只觉得冷。
脑中不属于他的记忆翻涌而上——傻笑的原主、一次次险些丧命的“意外”、还有那个名字。
钟离青。
三个字像刀锋划过水面,不带温度。
窗外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腕骨上,苍白得像一抹未干的霜。他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唇色浅淡,连睫毛垂下的影子都像精心描画过。可这副皮囊,如今只像个精致的囚笼。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宅子处处透着不对劲——太静,太规整,连风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像一座为他精心布置的笼,只等主人回来,亲手合上门。
他想起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毒酒入喉的灼烧、背后突如其来的冷箭、还有一次,被人推进寒潭时,水漫过口鼻的窒息。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死。
可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而现在,他不想再赌下一次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站在门边,手搭上门框,却没有立刻推开。
远处山巅,常年云雾缭绕的地方,住着那个人。
传说他容颜如谪仙,性情却比修罗更厉。
林意绵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局,他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夜色更深了,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往何处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
“醒了么。”
……
烛火一夜未熄。
林意绵是在寅时初刻动的身。天色是沉的,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绢,压在屋檐上,连星子都透不过气。他换了身最普通的灰布衣衫,将原本身上那些绫罗绸缎尽数褪去——像蜕下一层皮。
他记得路。记忆里有这座别院的每一处死角,每一道狗洞,每一扇常年落锁的侧门。原主虽痴,却偏偏对“逃”这件事有种执念般的天赋。那些曾用来戏弄他的机关陷阱,如今倒成了林意绵最好的路标。
廊柱上的守夜侍卫垂着头,呼吸匀长。林意绵贴着墙根走过,袍角甚至不敢擦过青石上的苔痕。月光偶尔破开云翳,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清瘦的影,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在一堵矮墙下停住。墙外是山,是雾,是记忆里没有标注过的荒野。
他撑着墙沿翻身而上,指节扣在砖缝里,冰凉坚硬。就在他即将跃下的刹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近得像贴在耳畔:
“去哪儿。”
不是问句,倒像一句陈述。语调很平,甚至称得上温和。
林意绵浑身僵住。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墙头的草叶轻轻摇晃。他极缓慢地回头——
院中那棵老梅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个人。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脸,只觉轮廓清减,身形修长如竹。
那人并未抬步,只是微微侧首。灯笼的光晕恰好掠过他的下颌,再往上,便隐在阴影中了。
“天还没亮,”他又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淡,“急什么。”
林意绵攥紧了墙砖边缘,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怕,是一种更空茫的东西——像猎物在陷阱边抬头,忽然发现猎人早已坐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钟离青。
他甚至不需要看见那张脸。
梅枝在风里轻颤,落下几瓣残花。那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不再说话,也不再靠近。仿佛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又仿佛只是来看看——看看那只总是试图挣脱丝线的蝶,这一次又能飞多远。
林意绵闭上眼。
这一局的棋盘,原来早在他醒来之前,就已经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