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初夏风软。萧国公府悬灯结彩,锦幔垂庭,朱楹雕梁间皆系着五色璎珞,正是镇国公寿辰。
萧家乃开国元勋,世代戍边,功高望重,满朝文武俱来贺寿。朱轮翠盖塞了半条长街,衣香鬓影盈了九重庭院。前厅里,萧国公夫妇端坐正堂,长子萧玉琛身着暗纹锦袍,周旋于公卿侯爵之间,言谈沉稳,进退合度;二姐萧玉琬陪在母亲身侧,一身烟霞罗裙,笑对一众夫人小姐,温婉娴雅,端的是名门闺秀风范。
满座喧阗里,唯有最小的嫡子坐不住。
萧玉珩年方十岁,一身云缎锦衣,眉眼明丽得像檐角垂落的朱砂璎珞。他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长大,父母宠,兄姐疼,养得性子热烈鲜活,半点耐不住前厅的虚礼周旋。趁着众人不注意,他踮着脚往廊后溜,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进一道月白身影里。
“小心。”
清润温和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萧玉珩抬头,撞进一双淡远沉静的眼眸里。
来人是二皇子谢璟临,奉太后之命代赴寿宴。他年方十二,一身月白暗纹华服,腰间系着素色宫绦,身姿清挺如檐下新竹。眉眼疏离清冷,眼尾微微垂着,肤色是深宫经年不见烈阳的冷白,周身带着天家贵胄的矜贵疏离,却又守着小辈礼数,温温的不见半分骄纵。
太后的亲兄长娶了萧国公的亲姑母,算起来两人是远房姻亲,论辈分该叫一声哥哥。
“二殿下。”萧玉珩眨了眨眼,立刻认了出来,也不怯生,反倒眉眼弯弯的笑。
这时萧玉琛闻声走来,见了谢璟临,微微颔首致歉:“殿下恕罪,前厅事杂,慢待了殿下。”他转头看向自家幼弟,语气放软,“阿珩,你带二殿下往后园逛逛,省得前厅喧闹扰了殿下清净。你性子稳些,莫要胡闹。”
“知道了大哥!”萧玉珩答得脆生生的,伸手便攥住谢璟临宽袖的一角。指尖温热,带着点庭院里的蔷薇香,像只沾了花蜜的小雀儿,不由分说便拉着人往后园去。
谢璟临微微一怔。
他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谨小慎微、屈膝逢迎,从未有人敢这般无拘无束地碰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小身影,少年发顶的玉冠在日光下泛着柔光,侧脸线条软乎乎的,连蹦跳的脚步都带着毫无城府的快活。
心底某处常年冰封的角落,像是被风卷来的荷香,轻轻撞了一下。
穿过长廊,便是一塘菡萏。风过处翠浪翻涌,粉白荷苞缀在碧波间,有的半开,有的盛放,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的香气。塘边垂柳依依,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碎金似的涟漪。
萧玉珩眼睛一亮,松开他的袖子跑到塘边,指着塘心那支结得最饱满的莲蓬,回头冲他喊:“临二哥哥你看!那莲蓬生得真好,我们摘来剥莲子吃好不好?”
他说着便踩上塘边的青石板,探着身子伸手去够。石板生了青苔,脚下一滑,重心猛地往前栽去——
“阿珩!”
谢璟临几步跨过去,手腕一紧,将人牢牢捞进怀里。少年力道不大,却抱得极稳,萧玉珩整个人撞进他带着冷香的衣襟里。
“仔细些。”谢璟临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低头看他,眉峰微蹙,语气里却掺着几分宠溺的无奈,“这般毛躁,掉下去染了湿寒,仔细你大哥说你。”
萧玉珩吐了吐舌头,指尖还揪着他的衣襟,软声道:“我知道错啦。”
谢璟临没再多说,俯身折了支开得最盛的粉荷,递到他手里。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莹润透亮,衬得少年指尖都粉雕玉琢。
“哇,好漂亮!”萧玉珩举着荷花转了半圈,露珠簌簌落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凑过去闻了闻,抬头笑问,“临二哥哥,宫里的御花园是不是比这还大呀?我听大哥说,御花园里有好多奇花异草,还有会说话的鸟儿,是不是真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池星光,满是好奇与向往。
谢璟临看着他,眸光淡软下来。
宫里哪有什么好玩。红墙高筑,规矩森严,连花都开得拘束,连笑都要守着分寸。他日日对着案头的经史策论,听着朝堂的明争暗斗,早就忘了什么是快活。
可看着眼前人满眼的光亮,他没说那些扫兴的话,只淡淡道:“宫里没什么好玩的,规矩多,花也开得拘谨,不如这里自在。”
萧玉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他往塘心水榭走。水榭朱栏碧瓦,四面通风,荷风穿堂而过,吹得人满身清爽。石桌上摆着紫砂茶壶,旁置一只竹编小篮,想来是先前下人预备的。
“我们来剥莲子吧!”萧玉珩坐下来,将那支荷花搁在桌边,拿起莲蓬便要掰。
谢璟临坐在他对面,指尖搭着竹篮边缘,轻声道:“我不会。”
他长在深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做过这些市井闲趣的事。
“我教你呀!”萧玉珩眼睛弯成月牙,指尖捏着嫩莲蓬,轻轻一掰,壳便裂开,滚出颗莹白圆润的莲子。他捻去外面淡褐色的薄衣,露出雪团似的莲肉,探过身子,递到谢璟临唇边。
“你尝尝,这是府里自己种的,最甜了。”
少年的指尖近在咫尺,带着莲子的清甜。谢璟临微微垂眸,张口含住。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混着少年指尖的温度,竟比宫里御膳房的蜜饯还要暖些,甜丝丝地漫到心底。
“甜吗?”萧玉珩眨着眼问。
“嗯。”谢璟临轻点下颌,声音放得很轻。
两人便在水榭里坐着剥莲子。萧玉珩剥得快,指尖沾了点莲衣的绿渍,也毫不在意;谢璟临学得慢,动作生疏,却也认真。竹篮里渐渐堆起雪白的莲子,石桌上落了半盘细碎的莲衣。风卷着荷香,绕着两人的衣角打旋,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正剥得兴起,廊下传来爽朗的笑声。
“阿珩!”
萧玉珏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走来,发梢还带着点风。他是萧家三公子,性子洒脱不羁,最是疼这个幼弟。他倚着朱栏,冲里面喊:“宴席要开了,再不走你最爱的炸鳌鱼可就被人抢光了!”
“啊!”萧玉珩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莲子了,抓起桌上那支粉荷,回头就去拉谢璟临的手,“临二哥哥快走!去晚了就没了!”
少年的手心滚烫,攥着他就往前跑。荷风在耳边呼啸,满池菡萏往后退去,远处前厅的戏乐声渐渐清晰。
谢璟临任由他拉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一路烫进心里。
谢璟临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萧玉珩手里的荷花。他忽然想起母妃生前说过的话—荷花虽好,可根长在淤泥里,摘下来,就活不长了。
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