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父亲的形象，是一道黑色的影子。这影子可大可小，可灰可黑，可高可矮，可胖可瘦。无论在哪儿，影子始终紧紧跟随着她。影子不总是安静，它也会突然站起来，发出轰鸣的声音，张开空洞洞的大嘴，一口把她吞下去。
她缩在母亲怀里，那是唯一一个不会有影子靠近的地方。
夜里，母亲流着泪将她抱在怀里。第二天醒来，身上便会出现青紫色的伤。
“是影子怪兽咬你了吗？”小小的她问道。
母亲看着她，不能回答。
良久，母亲的眼里蓄满泪水，她道：“楚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跑得远远的活下去！听到没有！”
小楚云被吓得哭出来。
母亲不依，一定要她发誓答应自己，小楚云茫然地点了点头。
母亲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哄道：“好孩子，飘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再后来，阿椿出生了。夺走了她唯一的庇护所。
为了不惊扰影子，她只能更懂事、更沉默地去生活。直到有天，母亲发现了她，惊叹：“囡囡，你怎么在那儿？......多久了？我都没发现......像一道影子似的......”
她如遭电击般浑身战栗。
她愤愤瞪着母亲，愤愤瞪着躺在母亲怀里的阿椿，愤愤走出家门，发誓再也不要回来了。
结果刚出门，就撞上喝完酒回来的老头。老头一把提溜起她，扔到地上，骂了句“狗玩意”，踉踉跄跄进了屋。
楚云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她悲愤满怀，看着老头走远，突然发现自己不怕他了。
接着，里面传来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叽哩咣当的破碎声，然后是弟弟的哭声和母亲的求饶声。多么熟悉，不用看她都能想象得到屋里的情形，平时她固定在角落同样充当着被打的角色。今天被扔到外面，她有想要逃离的冲动。可最后她还是冲进去，扑到母亲跟前张开手，声音却不再怯懦：“坏人——不许你打我妈妈——”
老头又一提溜把她随手往后一丢：“赔钱玩意儿，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竟直接抓起散架的凳腿，嘴里大叫：“我不怕你！”，从背后往老头的头顶“咣”就是一棍。
高大的黑影一下变得那么渺小，他四仰八叉倒在小楚云身边。
楚云抬头，看见吃惊的母亲和咬手指的阿椿，阿椿刚会说话，张着两只手，咿咿呀呀：“姐姐，抱......”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阿椿。他努力够起脚尖，动作放轻。
他轻轻来到楚云身边。
“姐......姐姐，”阿椿端着一个包子走了进来，“你还没有吃饭……”
他看到了楚云脸上的泪痕，惊道：“你哭……哭哭了……为……为什么……”
楚云不想理他，翻身用被子盖住头，闷声道：“我不吃，你拿走。”
“不……不，”阿椿过来轻扯她的被子，固执地说：“要……要吃的。”
楚云被他烦的受不了，坐起来想骂他。一抬头，恰好对上那双执拗发亮的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到嘴的话又咽到肚子里。
阿椿呀阿椿，你究竟是老天给我的惩罚还是恩赐？
阿椿眨巴着那双清亮纯真的大眼睛，他当然不知道楚云在想什么。
楚云接过阿椿递来的包子，看到阿椿眼中闪过的亮光。她的喉头发紧，只能小口小口往下咽。
“咳咳......”楚云不小心被呛到，阿椿连忙为她倒了杯水。
一杯水下肚，咽喉牵拉带来的钝痛减轻不少。
她没心思再去吃剩下的半块包子，焦急地站起来，围着房间来回踱步，不时贴在窗边，听听外面的动静。
阿椿虽然人傻，可心不傻，对于不同寻常的气氛捕捉很是敏锐。这大概是每个孩子活下去的本能吧，他们与大人的世界有隔阂，他们说的话不会被大人听到。于是对周围环境，周围人的观察总是强过成年人。
阿椿跟在楚云屁股后面随她乱转。他看到楚云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却不敢打开，心里满是疑惑。于是待她走后，阿椿轻轻把窗户掀开一条小缝。
诶呀，院子里怎么躺着一团黑黢黢、皱巴巴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不是东西！居然是一个人！一个穿的破破烂烂，晒的干干巴巴，满脸胡子拉碴，头上跳小跳蚤的老男人！他正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睡午觉呢！
阿椿猛地将那条缝关好，像做错事的小孩瞟了一眼楚云的背影，急急低下头去。
楚云本来没心思管他，绕了个圈回来，见阿椿蹲在地上抱头沉思，好奇走过去戳了戳他。
“你怎么了？”她觉得好笑。
“唔......嗯嗯，我我......你你......”
楚云一头雾水：“什么我我你你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椿以为自己又做错事，逃不过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楚云急道：“你哭什么？谁又欺负你了？”
阿椿抽噎着说不出话。不过很快，楚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外面响来好大一声吆喝：“楚云！快开门！老子都快饿死了，还不赶紧给我上点好酒好菜！”
老头被吵醒心情不大好，吐了口唾沫，骂了句娘。
“别以为躲屋里我就找不到你了！街上一打听，老子谁找不着！”
老头盘腿一坐，道：“老子就赖这儿不走了，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出来！等老子逮到你，绝对要你好看！”
楚云在屋里听的真切，恨不能立刻拿菜刀出去了断了他。而另一面，阿椿抬眼巴巴望着她，他将楚云视作唯一的依仗。这种眼神是如此真挚，让人沦陷于做一个保护者形象。楚云一时摇摆不定。
他们双方从中午对峙到晚上，再从晚上等到第二天下午。
老头始终在门外候着。多年的逃亡经历让他更懂得等待的好处。只要挨到最后一刻，总有人撑不住要做出头鸟，等这个倒霉蛋喀嚓死在刀光剑影里，就会涌上一堆的人前去争抢他身上的肉，到时候他们两败俱伤，自己是不费吹灰之力，好好饱餐一顿。
的确，老头早没什么可失去了。他如一只从容悠闲的老狼安静埋伏在兔子窝外，等待里面的猎物走投无路，最后自己掉进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