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魂未定,身体不可控制地远离他,缩在一角。无论如何,再不敢开口了。
此人阴晴不定,实是不好相与,不由得想起些传言。
世子的父亲宣凌王,乃是皇帝的兄长,传闻皇帝的皇位乃是当年宣凌王从中助力,皇帝才能稳坐龙椅,皇帝亦十分倚重他。且宣凌王也是如今手中唯一握有兵权的王爷。
宣凌王此人因做过武将,性格亦直言快语,在朝中树敌众多,想要暗杀他以及世子的人不在少数。
而近几年不少重臣亦被人刺杀身亡,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各有猜忌。
不过世子竟会怀疑她一个弱女子,由此想来,世子并不知刺客究竟是何人。
到达世子府,天已然擦黑。
凌渐台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下,他不好好养伤,竟让她坐在院子中,侧身,微微仰着头,还不许她乱动。
而他则支起画架,作起画来,兴起时,饮一口酒。几乎过了一个时辰,她人都快僵了。
一片树叶落下,风吹来,正好贴在她的唇瓣上,痒痒的。
她不经意咬唇,可还是不够。稍稍晃头,头上的珠钗也随之晃动起来,叮铃作响。
树叶落下去,她动作也停住,眼珠心虚地转动着,生怕惹他不快。
然而许久,并未传来责备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她慢慢转动肩膀,朝他的方向瞥了瞥。
只见他侧倒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她大着胆子走近,看见地下倒着的酒壶,残留的桃子酒香溢入鼻尖。
原来是醉了。
她转眸,画中女子的侧颜映入眼中,一时怔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自己。
画中的她身姿窈窕,寥寥几笔勾勒的线条精致优雅,衣饰绮丽,整个人贵气了不少。
仿佛大家闺秀一般。
转头再看他,却见他手臂上的伤口有些许殷红洇出。她想要重新为他包扎一下。
正好对上他睁开的双眸,此时他漆黑的瞳仁迷离,涣散。
他眼睫扇动了几下,视线逐渐清晰,看到眼前有些熟悉的脸,眼底溢出一丝柔情。
他抬手,触上她的脸颊,展颜笑开。
关宁宁一时呆住,虽然他时常阴晴不定,但真正笑起来时却是俊朗怡人,令人不自觉沉沦。
修长的指节滑到她的耳垂,她浑身激灵一下,霎时间清醒,直起了身体。
“世子,你醉了。”
而他却仿佛没听到,看她离远,唇角微微下撇,似有些失落。紧接着,他猛然用力,将她拽到怀里,吻落下去。
关宁宁瞬间被他的气息包围,一股清甜的桃子味蔓延开来,她抬手推他,可他却抱得更紧了,怎么都挣脱不开。
唇齿相依的瞬间,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滋生。
最后索性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他吻够了,但仍觉不够,将她打横抱起,往寝屋走去。
屋门被踹开,一阵风吹进,火苗左右煽动,忽明忽灭。渐渐的,烛火将燃尽,光渐渐暗了下去。
交错的身影也逐渐黯淡。
她的身体很累,完事后,浑身被睡意包裹。
*
翌日,她是被一道质问声吵醒的。
睁开惺忪的双眼,就看到他满眼警惕盯着她,眉宇间含着愠怒。
她立刻清醒了。
凌渐台深深凝视着她,语气沉冷,“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下问得她不知所措,她神情紧张又无辜,“世子忘了吗?”
黑沉沉的目光压下来,他仿佛在审问一个犯人,“你用了什么手段?”
关宁宁有些错愕,双眼睁圆了。他怎么可以不认账!
想来他必是忘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但见他如此态度,他应是不愿与她共寝的,更觉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他非要纳她为妾吗。
她想不通,但又想到此时若说了真相,会不会更激怒于他。
仔细思量一番,她跪坐起来,“既是世子的妾,侍奉世子是妾的本分。”
他冷笑一声,抬起她的下颚,“姑娘昨日不愿为妾,还不惜逃跑,原来是欲迎还拒。”
她咬唇,一股委屈溢上心头。她被他强行纳入府中,好不容易接受此事,到头来她却成了不安分的人。
现下她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心中更委屈了,当即撇过头,“随世子怎么想。”
凌渐台低笑几声,将她的脸掰过来,“关宁宁,还真是小看了你。”
说完,他抽身离去。
关宁宁一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嗡的。
一道沉稳柔和的女声将她拉回思绪,“关夫人,奴婢带您去您的院子。”
关宁宁扭头,眼前的人躬着身子,穿着丫鬟的服饰,看起来有些年纪。
“奴婢是世子房中的嬷嬷,是世子吩咐奴婢为夫人带路。”
她紧绷着的心慢慢放松下来,看来凌渐台对她还是留有余地的。
梳洗一番,穿戴好,她随着嬷嬷出了门。一路上,嬷嬷说着,“世子将夫人安置在琼华苑,昨日已经遣了丫鬟,里里外外都已打扫干净。”
提起丫鬟,她忽然想起昨日,遂开口问道:“昨日带入府中那个受伤的丫头,现下在何处?”
“她在粗使丫头的大院子里,大丫鬟看她受伤,便将她安置在一间偏房,让她暂时养伤。”
“我想让她做我的贴身婢女,可否带我去见她?”
她既然入了府,身边还是有可信之人比较保险,而她对她有救命之恩,则是最佳人选。
嬷嬷闻言,侧身,转向另一条路,“夫人请。”
嬷嬷此人也是好心肠,同她说了许多,“这小姑娘昨日被抬进来的时候,瘦骨嶙峋的,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看来是受了不少的折磨,而且身上还中了软骨散。”
嬷嬷每多说一句,她眉头便皱得更紧,还未见到人,眼神就满是心疼了。
听闻身中软骨散之人,浑身松软,根本提不起力气,而小叠还能挺着力气跑出来,属实不易。
随着嬷嬷走进院子,绕过一排排房屋,推开最里面的偏房。
一股苦涩的药味儿飘入鼻尖。
半透的帘子虚虚地搭在博古架上,破旧而松散,透出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一个小丫鬟凑过来,努努嘴,说道:“府医为她开药,但她却不让任何人碰她,偏要自己上药。”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动作加快,窸窸窣窣的一阵,帘子被撩开。
见到恩人,小叠瘦弱的身躯急于跪下,“奴婢小叠参见夫人。”
“不必跪了,你身上有伤。”
她扶起她,眼见着她慢慢变高,只能仰头才能看得清她的脸。不禁诧异,她身量竟如此修长,足足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
长得倒是十分俊俏,下颌紧收着,俏丽十足,眉毛浓密上扬,鼻梁亦尖挺着,整个人透出一丝英气。
看起来是颇有贵气的长相,可眼前人却身形瘦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活像一个讨饭鬼。
以后对她好些,想来她也会诚心待她这个主子。
接完小叠,她们随着嬷嬷,去琼华苑。
还未走到院门,就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喧嚣声,一进门,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有说有笑的。
站在中间那位,穿着石榴裙的女子,率先扭头看过来,她朝关宁宁打量一番,绽开嘴角,笑起来顾盼生辉,颇有姿色,“是妹妹回来了。”
其余人皆扭头,目光朝她看过来,紧接着,笑意盈盈地走近。
关宁宁被她们簇拥着,险些招架不住。将才那人唤她妹妹,看她们又穿戴华丽,想来这些是凌渐台的姬妾了。
她后退一步,行礼道:“见过各位夫人。”
柳橙衣热情上前,唇角勾着固定的弧度,“都是世子的人,你我姐妹相称便好。”
她是世子的第一个小妾,从前世子最喜欢她穿石榴色的裙子,是以她日日这样穿,只盼着世子前来。
“昨日听闻府中来了一个妹妹,姐妹们开心得很,特此来拜访,却扑了个空。”柳橙衣搭上她的手臂,表现得十分熟络,仿佛是真的姐妹似的。“今日也是一大早就来,等了妹妹好久,才把妹妹盼来呢。”
关宁宁对眼前的陌生女人还未适应,只见她又亲昵地挽上了她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同她说话。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热情的姐姐,一时受宠若惊,只被她拉着往屋中走去。
柳橙衣扭头,看到身后跟着的小叠,眼珠微转,“想来这位姑娘就是妹妹带来的婢女吧。还能带自己人入府,世子对妹妹真是好呢。”
谅是她再蠢,也能察觉到她话中的一丝醋意,她对她有敌意。
关宁宁陡然停住,粲然一笑,“难道世子对姐姐不好吗?”
一缕晨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笑容格外刺眼。
柳橙衣神情僵住,脸上的笑像哭似的,心里几乎要气疯了。
关宁宁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给了她一个白眼。
一旁身穿淡黄色衣裙的女子上前,挡住了柳橙衣,她语气很温柔,拉住关宁宁的手道:“妹妹和世子共度**,真是让人羡慕。”
女子名为舒婧宣,长相温婉,一颦一笑如沐春风。
关宁宁心中起了警惕,兴许这位姐姐也是装的。
早就听闻世族大家后宅惯会争风吃醋,她不过一个妾,竟值得她们屡屡拜访,不知这群人心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而且凌渐台对姬妾的态度,她也是很不解,她亦想从她们这里探得什么,她们既对她虚情假意,她自然也不必顾虑她们的脸面了。
她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双瞳微怔,显得十分无辜,“难道姐姐们未曾与世子共寝吗?”
四周突然安静,脸上现出各种异样的表情,精彩至极。
柳橙衣被狠狠戳住痛处,瞪着眼珠子,眸中满是嫉恨,再也藏不住。
舒婧宣则是露出极为和善的笑,一双黑眸晶莹剔透,像刚吐出的黑珍珠似的,她开口,语气处处散发着真诚,“所以妹妹是用了什么法子,可否教教姐姐?”
一时被她眼里的真诚晃了眼睛,关宁宁怔了一下,不自觉露出笑来,回想起昨夜,睁着无辜的一双杏眼道:“世子只是醉了。”
“原来如此,妹妹好福气。”
她依旧笑着,眼中的艳羡都是大大方方的。
这时,关宁宁才警醒过来,眼前这位姐姐的眼睛和笑容太有欺骗性了,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不知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实在累了,不想再应付,她打发道:“我有些累了,姐姐们请回吧。今日是妹妹招待不周,来日必上门当面赔罪。”
“妹妹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舒婧宣欠了欠身,整个人端庄得体。
离开琼华苑,柳橙衣依旧气在头上。一把扯住前面的舒婧宣,甩了她一耳光。
“舒婧宣,你装什么好人。”
“整个府中,就你最会装了。”
她扯唇,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可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是失宠了。再怎么装,世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发泄完,她心中畅快许多。
*
昨夜折腾到很晚,关宁宁真的累极了,浑身都是酸软的。
一进屋就往榻上坐下,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叠目光逡巡着这间屋子。
忽然,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身下,皱着眉头。
关宁宁强撑着眼皮,只觉得她奇怪,哪有这样盯着别人的,欲要斥责。
却见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拽起。
头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被猛力一拉,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
而小叠撩开被褥,满床的蝎子顿时映入眼帘,一只只不停扭动着,张牙舞爪。
看到这一幕,关宁宁连连后退,大脑一阵嗡鸣。
小叠冷冷盯着那些爬动的蝎子,分析道:“她们表面对夫人热络,实则忮忌得很。竟敢放这些毒物谋害夫人。”
“看来夫人是真的威胁到她们了。”
她一阵后怕,后背冒出涔涔冷汗,脚下一个踉跄。
“夫人冷静。”小叠扶住她,“这些毒物并不致命,想来只是为了让夫人失宠。”
小叠将她扶到椅子上,“您坐好,奴婢去处理。”
关宁宁不自觉望向小叠,发觉她的声音浑圆沉稳,遇事又冷静,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小叠寻来一个木桶,还有一把镊子,一只只将它们丢进木桶。
关宁宁怔怔地望着,小叠夹起其中一只时,那蝎子尾巴高高翘起,忽地往前一窜。
她身体猛然瑟缩了一下,余惊过后,大口喘息起来。
这群女人都不是善茬。
她想起凌渐台,但现下他恐怕还在生她的气。
她又实在爱惜金银珠宝,但更害怕哪日丧命于此。而凌渐台阴晴不定的性子,她更是无从捉摸。
倒不如继续令他生厌,就此将她赶出去。
可若是真惹怒了凌渐台,他会轻易放过她吗。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心里更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