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田里的早稻才刚抽穗,蝉就叫疯了。林小野蹲在门槛上,用剪刀刮竹篾,竹屑落在脚面上,痒痒的。奶奶在屋里头剥毛豆,收音机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跟蝉声搅在一起。
“小野,去打瓶酱油来,奶奶今天做好吃的。”
奶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小野应了一声:“好的奶奶,我马上回来。”
放下竹篾和剪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她的裤子是隔壁春梅姐穿小了给的,膝盖上补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一个深蓝,一个灰蓝,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她自己缝的。
小卖部在村口,路过老樟树的时候,她看见一群小孩围在那里,叽叽喳喳的,像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小野没停,她对新鲜事没什么兴趣。上个月王婶家的母猪生了十二只崽,全村都去看,她也没去,这些都不是她感兴趣的。
“林小野!”
有人叫她。是张婶家的二宝张其。他满头汗,眼睛里闪着那种“我有你不知道的消息”的光。
“你晓得不?城里人要来咱们村住了!”
小野没停步,酱油瓶子在手里晃了晃:“哦。”
“你怎么这个反应?”张其追上来,“是那种很有钱的城里人!买了一整个院子!就是老孙头家的老宅子,你知道吧?人家说要改成什么度假屋!”
老孙头家的老宅子小野当然知道。就在村东头,青砖黛瓦,门楣上还有雕花,是村里最好的老房子。老孙头去世后一直空着,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小野有时候会翻墙进去摘枇杷。那棵枇杷树没人管,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但她喜欢坐在那棵树上发呆,因为没人找得到她。
“买了又怎样。”小野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在乎!”张其跺了跺脚,觉得跟她说话没意思,转身跑回去了。
小野确实不太在乎。她去小卖部打了酱油,老板娘秀姨正在跟人聊天,说的也是这件事。
“听说是姓沈,在大城市做生意的,带两个女儿,双胞胎,七八岁吧。”
“双胞胎?那可稀罕。”
“可不是嘛,人家那条件,啧啧,咱们村的小孩连省城都没去过。”
小野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秀姨一边打酱油一边看她:“小野,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还好。”
秀姨知道她不爱说话,把酱油瓶递给她:“拿好了,别摔了。”
小野接过瓶子,酱油钱是赊着的,奶奶月底会来结。她转身走了,身后秀姨继续跟人聊天,声音飘过来:“……那孩子,爹妈过年都不回来,可怜……”
小野加快了脚步。
她不是没听见,她只是不想听。即使听到了又能怎样,这就是事实,她爸妈就是不回来,就是不要她。
回到家,奶奶接过酱油瓶,掀开锅盖,灶台上的热气扑出来,是红烧冬瓜的味道。小野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竹篾继续刮。
她把竹篾刮得更用力了一些,竹屑飞起来,有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她用力地眨了眨眼。
几天后,沈家的人真的来了。
小野是傍晚才知道的。她在后山捡柴火,背着一捆干树枝从山路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辆深色的车。那辆车很大,比村长家的面包车大得多,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光,像是从电视里开出来的。
村里的小孩都围在车旁边,但没有一个敢伸手去摸。张其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嚷嚷着什么。
小野站在田埂上,没有走过去。
她背着柴火,隔着一大片稻田看那辆车,看那扇被推开的黑色雕花木门,看几个陌生的人影在院子里走动。太远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其中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粘在一起的。
那就是双胞胎吧,长得真俊俏。
小野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回走。稻叶划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有点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痕,应该是草整的,一会就好了。
沈家来的第二天,秀姨就来喊小野了。
“小野,沈家那两个小姑娘想找人带她们逛逛村子,你带她们去呗。”
小野正在院子里晒豇豆,把焯过水的豇豆一根一根挂在竹竿上,手指被烫得发红。她抬起头看了秀姨一眼:“我不会带。”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你就带她们走走,看看田,看看山。人家城里来的,对咱们这儿新鲜着呢。”
“春梅姐会带。”
“春梅去她姑姑家了。你这孩子,让你帮个忙怎么这么难。”秀姨有点急了,“人家沈太太跟我说的,想找个文静点的,别太闹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小野没说话,继续挂豇豆。
秀姨叹了口气,蹲下来看她:“小野,你就当帮姨一个忙,好不好?晚上姨给你送两个肉包子。”
小野还是没说话,但她挂豇豆的动作慢了下来。
秀姨知道她这是答应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这么定了,下午哈,你去老宅门口等她们。”
秀姨走后,小野把剩下的豇豆挂完,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青黑色,每次弄豇豆都会这样,要好几天才能褪。
她想城里来的小孩,手上大概不会有这种颜色。她们都应该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爸爸妈妈不会让他们干这些活的。
下午三四点太阳还很大。
小野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领口有点松,长长的麻花辫甩在后头,那是奶奶早上给她编的。头发长编成麻花辫就不会那么容易散。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自从这里没人后,她没事经常就过来玩,就最近没来,这里倒是大变样。原来的杂草丛生,全都变了样子,还有新添上物件,都是新鲜玩意。
院子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姐,你快点!人家可能都等急了!”
“来了来了,你别催。”
小野听见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人影从院子深处的阴影里跑出来,跑进了阳光里。
她第一反应是,她们长得真好看,不想她们村里的任何人。就是一种月亮的感觉洁白明媚。
脸蛋雪白,这种白是小野只在秀姨家电视里见过的,是像嫩豆腐一样的,透着一层薄薄的粉。两个人的五官几乎一模一样,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唇的颜色比村里任何一个女孩都红。
但仔细一看,又不太一样。
跑在前面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头发不长,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穿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小草莓。
跟在后面那个散着头发,头发顺顺地垂在肩膀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什么花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嘴角微微弯着。
小野先看见了穿粉色的那个,又看见穿白色的那个,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她不太习惯盯着人的脸看,但是双胞胎实在稀罕,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就是小野?”穿粉色的那个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仰着头看她,小野比她高半个头,虽然只大了一岁,但农村孩子常年跑跳,个子蹿得快。
小野点了点头。
“我叫沈知夏!”穿粉色的指了指自己,又回头指了指穿白色的,“她是我姐,沈知意。我们是双胞胎,我比她晚出来三分钟,所以她是我姐,我是她妹。”
小野又点了点头,听着她一股脑把所有的都说了。
沈知夏歪着脑袋看她:“你怎么不说话?”
“你话太多了。”沈知意走过来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在小野面前站定,,看小野也需要稍微仰一下,但她仰得很有分寸,不像知夏那样整个人扑过来。
“你好,林小野。”沈知意说,“秀姨跟我们说过你的名字。”
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小野的眼睛,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活力。
“我是沈知意,你好小野。”
小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你们好。”
声音很小,被蝉声盖掉了大半。
但沈知意好像听见了,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小野愣了一下,省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和她们村里长出来的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小野越看越稀罕,也忍不住拿人做对比。
春梅姐是她们中最大的,干什么都熟练,奶奶说她贤惠,但是春梅姐不聪明,初中都没上完就下来了。张其是个男娃,跟他一样大,是个窜天猴,特别能闹。如果是自己的话,那就是个土鳖,没人要的土鳖。
沈知意看着一动不动的林小野有些不明所以,伸出白白纤细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你怎么了?”
倏地,林小野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我不小心走神了。”
沈知意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夏天傍晚吹过稻田的那阵风,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林小野盯着她的脸忍不住地想这就是城里人和她们的差距吧,她连怎么形容都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沈知夏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小野小野,你平时都去哪里玩?”
小野想了想,指了指村子后面的方向:“山。”
“山?”沈知夏眼睛亮了,“有野兔子吗?”
“……有。”应该可能有吧,虽然她没怎么见过。一般都是牛。
“能抓到吗?”
“……抓不到。”
“那我们去看看!”
沈知夏已经跑出去了,沈知意看了小野一眼,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她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小野摇了摇头,转身跟上去。
从村东头往山脚走,要穿过一片稻田。田埂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沈知夏走在最前面,走得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踩进田里。小野走在中间,沈知意在最后面。
“小野,这是什么?”沈知夏指着田里的秧苗。
“水稻。”
“我知道是水稻,我是问这是什么品种的?”
小野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品种。她只知道这是奶奶插的秧,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色的稻谷,稻谷去壳变成米,米煮成饭。
“知夏,你别什么都问。”沈知意在后面说。
“我好奇嘛。”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知夏已经满头大汗了,她停下来喘气:“好热……小野,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凉快的地方?”
小野想了想:“有。”
她带她们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沈知夏犹豫了一下,沈知意倒是一步就跨了进去。
“姐,你小心蛇!”
“不会有蛇的。”沈知意回头看了小野一眼,“对吧?”
小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动作很傻,但每次面对沈知意的问题,她好像都来不及想好怎么回答。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条小溪。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山脚这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潭,水不深,最深处大概也只到膝盖。潭边有一块大石头,被水流磨得很光滑,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绿茸茸的,像是铺了地毯。
溪水很凉,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扑面而来。
“哇!”沈知夏叫了一声,已经蹲下去伸手摸水了,“好凉!姐,你快来!”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潭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小野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过去。
“好凉快啊!”沈知夏喊道。
她看见沈知意也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光。沈知意看着那捧水,露出一个笑容。
她说不出来哪里好看,就是觉得好看。像是奶奶挂在墙上的那幅画,那幅画是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画的是西湖,湖水绿绿的,有船有柳树。小野从来没觉得那幅画有多好看,但现在,她看着沈知意蹲在溪边的样子,忽然就懂了。
有些人站在哪里,哪里就会变成画。
“小野,你不来吗?”沈知意回过头看她。
小野摇了摇头。
“来嘛。”沈知夏已经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水里了,“好舒服的!特别凉快。”
小野还是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想去,她是觉得自己的脚没那么白那么好看,那么干净。裤腿上还有豇豆汁染的青色。她不想把那双脚伸进那么干净的水里。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转回头继续看水。
三个人就这样待了一会儿,蝉声很大,溪水很凉,阳光很烈。
回去的时候,沈知夏走在前头,忽然问了一句:“小野,你明天还能带我们玩吗?”
小野走在后面,看着她俩的背影。一个粉色,一个白色,在绿色的稻田里格外显眼。她们像是两朵从天上掉下来的花,落在了这片她生活了八年的土地上,显得那么不真实。
“嗯。”她说。
沈知夏没听见,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但沈知意听见了。她放慢脚步,退到和小野并排的位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
“我妹妹比较闹腾,你别介意。”
“没有。”
小野低下头,看脚下的路。沈知意比她想象的成熟很多,七八岁就有股少年人的成熟。而沈知夏就不一样,带着小朋友独有的天真,或许双胞胎就是互补呢,我是你,你也是我。
晚上,小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奶奶已经打鼾了,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蛙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田野里敲鼓。
枕头底下有个小瓶子。
小野把瓶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玻璃瓶折射出淡淡的光,像是一颗不亮的星星。
她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家,给她讲过萤火虫的故事。说萤火虫是爱你的人变得,打着灯笼回来看你。
小野那时候信了。
后来妈妈出去打工了,过年都没回来,她就不太信了。
但现在,她把玻璃瓶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