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莹一夜没怎么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浮起律堇回跪在祠堂里、嘴角带血的模样。那道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红痕那么明显，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送一碟桂花糕和一瓶药。
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时天已经大亮了。青黛端着热水进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柳春莹照了照镜子，眼下果然有些发青，便让碧枝拿粉扑薄薄盖了一层。
早膳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温氏见她精神不济，问了两句，柳春莹只说昨夜没睡好，温氏便嘱咐她今日若累了就跟先生告假早些回来。
马车到了慕贤学堂门口，柳春莹下了车往里走。沈令仪已经在堂上了，看见她便招手：“皎皎快来！今日带了新做的玫瑰酥——咦，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柳春莹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玫瑰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句“没事”。沈令仪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皱了皱眉，没追问。
顾先生进来讲课，柳春莹勉强集中精神记笔记，笔尖落在纸上比平日慢了许多。窗外的鸟鸣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让她想起昨夜里祠堂檐角下的风。
课间歇息时，她正低头翻笔记，忽然听见一声轻唤。
“郡主。”
柳春莹抬头，赵菱站在她案前。
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褙子，比平日端方的装扮多了几分内敛。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目光与柳春莹对上一瞬，又移开了。
“昨日的事，”赵菱的声音不大，“我听说……律世子被罚了。”
柳春莹看着她，没接话。
赵菱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是我堂兄先动的手。昨日国子监射圃比试，律世子赢了，我堂兄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律世子没理他，他追上去推了一把，律世子才还的手。”
柳春莹的笔在指间顿住了。
赵菱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替堂兄跟你……跟律世子赔个不是。不管怎样，动手都是不对的。我堂兄性子急，输了心里不痛快，可那不是律世子的错。”
沈令仪在旁边哼了一声：“早该赔不是了。上回比箭输了也怪人，这回又先动手，赵家那位可真够能耐的。”
“沈三。”赵菱皱了皱眉，难得没有反驳。
柳春莹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赵菱。她来京城快一个月了，和赵菱做了大半个月的同窗。赵菱虽然总是端着，说话也常有保留，但柳春莹看得出她是个规矩人。今日能主动开口替堂兄道歉，对赵菱来说已经是不容易的事。
“赵姐姐，”柳春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不用替他赔不是。不是你动的手。”
赵菱怔了一下。
柳春莹顿了顿，又说：“表哥他……我知道他的性子是傲了些，但他从来不先招惹别人。上回比箭赢了，他私下还跟人说你堂兄臂力好。这话是沈令仪告诉我的。”
赵菱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捏着手帕的手指紧了又松，良久才小声说了句：“……他真这么说了？”
“嗯。沈令仪亲耳听见的。”
赵菱垂着眼，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郡主……替我谢谢律世子。”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背影比来时放松了些。沈令仪在旁边啧啧两声，拿胳膊肘碰了碰柳春莹：“你表哥那话你记这么清楚？”
柳春莹耳根一烫：“你不是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是听见了，可我记得没你这么清楚啊。”沈令仪笑得促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皎皎，你知道你刚才替他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睛有多亮吗？”
柳春莹拿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道墨线：“听课了。”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墨印，咧嘴笑了，没再逗她。
下午散学，柳春莹出了学堂门，巷口槐树下没有人。她目光落在那根拴马桩上停了片刻，低头上了马车。
回到辅国公府时天色尚早，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客院，而是往律堇回住的院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他禁足解了没有，也不知道他脸上的伤擦了药有没有好一些。她站在花园的月洞门前，手指绞着衣带，来来往往想了又想，终究没有迈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表妹？”
柳春莹回头，律堇回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他换了身干净的竹青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脸上那道红痕淡了些，嘴角的伤口也已经结了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像是刚从书房那边过来。
表哥。”柳春莹叫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律堇回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手摸了摸嘴角：“没事了，你那药挺管用的。”
柳春莹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律堇回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找我？”
柳春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说：“今日赵菱跟我道歉了。”
律堇回挑了挑眉。
“她说她替她堂兄赔不是，还说……是她堂兄先动的手。”柳春莹看着他的眼睛，“表哥，你脸上的伤，还疼不疼？”
律堇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早不疼了。你那药是好东西，比府里的都好。”
柳春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几息，律堇回忽然说：“赵家那位确实是他先动的手。不过我推他那一下也挺重的，他后脑勺磕柱子上了。”
柳春莹猛地抬头：磕柱子上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鼓了个包。”律堇回道，“他看着比我惨，我父亲面上罚我跪祠堂，其实心里有数。”
柳春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往后别动手了。”
律堇回看着她瞪过来的圆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成，听表妹的。”
他说“表妹”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柳春莹被他看得又有些脸热，别开脸说：“我回去了。”
“嗯。”律堇回往旁边让了让，“对了——”
柳春莹停下脚步。
“明日学堂散学，我去接你。”律堇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淡淡的，“西市新来了个做吹糖人的，听说能吹出兔子形状的。你想不想要？”
柳春莹没有回头，耳朵尖红红的，声音小小的：“……想要。”
“那成。”律堇回笑了一声，“明日下午等着。”
柳春莹快步走远了。
律堇回站在原地，手里那卷书册翻了一页又合上，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消。他想起昨夜里她蹲在祠堂门外把桂花糕推过来时的样子，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的伤口，痂已经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痕。
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