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入冬,北境开始飘起雪花,泠冽的寒风裹狭着碎雪,扑向了宣东重镇的朔北军大营。

朔北军的暗色军旗上绣着醒目的裴字,此时正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镇北侯裴靖川正立在城墙上,重甲肩吞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裴家世代从军,驻守宣东镇,替大雍朝守着这北境防线,将草原八部盟的铁骑挡在长城之外。

镇北侯这一世袭罔替的爵位代表着裴家的功劳。

但裴靖川也很清楚,这一侯位和功勋,也渐渐成为悬在裴家脖子上的刀。

裴靖川身形高大,肩宽背阔,虽说已经双鬓染霜,但目光锐利如鹰隼,身上的甲胄布满了划痕,这是边境武将的标志,也是功勋。

在这辽阔的北境,裴靖川是凶狠的狼王,没有人敢在这北境之地,在北境“狼王”面前造次。

“爹。”裴惊玄快步走来,身穿麒麟甲,身形挺拔如松。

裴惊玄的面容与裴靖川有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眉目间还透着一股书卷气。

“探子回报,乌兰部换了新制的弯刀,主将的刀柄还嵌着红玛瑙。”裴惊玄道。

“哼。”裴靖川冷笑一声,“成奚老狗倒是阔绰得很呐,去年抢了边州六镇,连刀柄都要镶宝了。”

“入秋后,八部盟为了过冬物资,侵扰不断。现入冬后,已经消停了,想来粮草已经囤够了。”裴惊玄轻叹了口气。

裴靖川双手撑着城墙,眯着眼看向草原深处,那里蛰伏着南蒙的王帐、乌兰的弯刀、柔然的弓弩……

大雍跟草原部落就是天生的仇敌,草原盯着大雍的粮,大雍阻挡着他们的马匹。

这广袤的草原上,埋着无数的尸骨。

“报——”

忽然,城外传来嘶吼,朔北军斥候骑着马冲入城门:“发现敌情,南蒙部一千轻骑,押送粮草将过白狼坡!”

裴靖川脸色微沉:“回营帐。”

裴惊玄立在沙盘前,指尖点在白狼坡:“白狼坡是边州到南蒙部的要道,地势开阔,轻骑兵容易展开攻击,只是为何会在这时候运送粮草过此处……”

话音未落,营帐帘子被大力掀开,裴惊澜大踏步走了进来。

“必是急着送死。”

她摘了玄铁面具,露出年轻英气的脸,左边眉尾有一道疤痕延伸至额角,“爹,给我五百轻骑,两个时辰,我便能烧了他们的粮。”

裴惊澜的身形高挑矫健,肩纤流畅,腰肢纤细却充满力量,长发高高束起。

裴靖川并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裴惊玄。

裴家的规矩——军营里没有父子兄妹,只有主帅和副将。

裴惊玄眉头紧皱:“南蒙人向来狡诈,此前几次交手都败在我们的手里,这次……我怀疑有诈。”

“嗯。”裴靖川沉吟片刻,又看向裴惊澜,她的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惊澜,你的看法呢?”

“即使有诈,末将认为还是可以出击。白狼坡离南蒙部大本营较远,就算敌军增援,也需要半日。况且斥候并没有发现主力部队的踪迹,这应当就是一支普通的粮草队伍。我们若轻骑出兵,发起夜袭,烧粮草而不恋战,快进快出,便能达到我们的目的。”裴惊澜道。

“若是速战速决,只烧粮草,不全歼敌人。那可派玄羽骑,可分三队攻击。先锋冲散队伍,牵制敌军,主力放火烧粮,再由弓弩射杀断后。”裴惊玄指着沙盘,接过话。

“赞同。”裴惊澜握着腰间的长剑,看向主位的父亲,“爹,我可以。”

裴惊玄上前一步:“惊澜刚巡防回来,此战还是我去为好。”

一个脸上是不服输,一个则是担忧。

裴靖川的眼神扫过两人,轻笑了一下。

“惊澜,你去吧。”裴靖川将令箭丢给她,“记住,烧粮动作要快,切勿恋战。”

“是。”

裴惊澜拿着令箭,转身快步走出营帐,要去通知副将集结玄羽骑。

“爹,您当真放心?”裴惊玄不放心地看着她离开营帐,低声问。

裴靖川望着裴惊澜离开的身影,眸光幽深,笑道:“裴家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上。惊澜啊,她是对付草原八部盟,最锋利的刀。”

裴惊澜走出营帐时,副将秦烈就赢了上来,他见将军手中握着令箭,就知道要出发了。

“秦烈,点五百玄羽骑,立刻出发白狼坡。”

“是。”

玄羽骑集结得很快,跟在裴惊澜身后,如黑潮一般涌出军营,向白狼坡出发。

夜色如墨,裴惊澜立在马上,玄铁面具后的目光如炬,凝视着远处蜿蜒的山道。

那里,南蒙的粮草队伍正缓缓行进,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五百玄羽骑静默,立在她身后,隐没在这夜色中,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音打破宁静。

不一会,秦烈带着一小队回来,他打马靠近送惊澜:“将军,敌军的粮草队伍约有一千轻骑护送,前哨已经探明。阵型松散,防备不严,也没有发现主力部队的踪影。”

“好。”裴惊澜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方,“沈惊鸿——”

“在。”沈惊鸿应了一声,打马向前,长剑挂马鞍上,手中还握着一把弓弩,“将军,我已经按照命令,在山道两侧埋伏了弓弩手,只等您的信号。”

“好。”裴惊澜握紧了腰间的重剑破军,“秦烈,你带两百骑,从左侧突袭,直插敌军的中段,打乱他们的阵型。沈惊鸿,待我的信号发出,你的弓弩小队,射杀敌军后方队伍,切断退路。剩下的随我从右侧包抄,直取粮草车。”

秦烈咧嘴一笑,横刀抗在肩头:“明白。”

沈惊鸿微微颔首,转身引入黑暗中。

裴惊澜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敌军的靠近。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睁开双眼,眼神凶狠如刀。

秦烈带着两百轻骑,悄无声息地绕到敌军的左侧。他手中的横刀轻轻一转,低声对着身后的骑兵下令:“听着,不要恋战,冲散他们的阵型,别让他们有任何机会集结。”

身后的轻骑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秦烈猛地一挥手,两百玄羽骑如离弦之箭,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马蹄声如雷,士兵的喊声震天,瞬间就打破了白狼坡的寂静。

南蒙的粮草队伍显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处遭遇敌袭击,前队的骑兵慌忙地跳转马头,试图迎战。

秦烈手中的横刀一扫,瞬间将两名南蒙轻骑斩下马。两百骑兵紧随其后,长矛刺出,粮草队的阵型被硬生生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敌袭——敌袭——反击——”敌军将领大声呼喝,试图组织起阵型来反击。

但是玄羽骑的速度极快,一击即退,肆意冲撞,根本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

正当他们被秦烈的轻骑冲散的同时,裴惊澜带着两百骑从右侧包抄而来。

手中的重剑破军挥舞如风,剑锋所过之处,敌骑纷纷落马。

她的战术简单而有效——直取粮草。

粮草是这一千南蒙骑兵的使命,只要粮草被烧,敌军自然会溃败。

敌军的后队已经反应过来,试图援助。但就在这时,送惊澜吹响骨哨,尖锐的哨音响彻白狼坡。

哨音未落,沈惊鸿带领的弓弩手从两侧射出密集的箭雨,一阵破空声后,众多南蒙骑兵落马,后队也陷入了混乱中,战马的嘶明混杂着南蒙士兵的哀嚎。

裴惊澜的破军一挥,斩断粮草车的缰绳,她身后的骑兵迅速点燃火把,仍向粮草车。

火焰瞬间腾起,浓烟滚滚,照亮白狼坡战场。

敌军将军扭曲的脸被火光照亮,他扯着嗓子喊:“保护粮草——”

显然为时已晚,秦烈带领的骑兵再次从左侧冲入,弓弩队从两侧不断射杀试图集结的敌军。

裴惊澜的破军如狂风般横扫,粮车不断起火,敌军的阵型彻底崩溃。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千轻骑的粮草队伍溃不成军,只剩二十余骑逃出包围圈,往草原深处而去。

裴惊澜立在燃烧的粮草车旁,脸上的玄铁面具溅到了血,在火光下,显得尤为森冷。

秦烈策马而来,横刀还滴着血:“将军,敌军溃败,残兵正在逃窜。

沈惊鸿也从右侧的坡上策马而来,手中还握着弓弩:“将军,后队敌军全歼。”

裴惊澜点点头,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冷冽:“穷寇莫追,清点伤亡,迅速撤离。”

“痛快啊,这一仗痛快。”秦烈的陌刀在手中一转,他拉着缰绳,就是一顿笑。

沈惊鸿只是立在马上不语,她余光瞥过尚未烧完的粮草,眉头越来越紧:“将军……这粮草……似乎不对劲。”

裴惊澜闻言,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粮草车旁。上面的粮草还在烧,但下面还有残存完好的,尚未烧到。

她挥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手中长矛一挑,将烧燃的袋子掀翻在地,露出下面的麻袋。

裴惊澜的脸色一沉,手中破军一挥,剑锋划开麻袋,漏出里面金黄的粟米。她抓起一把粟米,这么饱满的新粮,在朔北军营里可是相当少见。

秦烈翻开麻袋,瞳孔一震,他割下麻袋上的印记,举到裴惊澜面前,不可置信:“将军,这他娘的是大雍工部印记,这是我们的粮啊。”

裴惊澜拿过麻袋碎片,握在手里,咬着牙挤出一句:“清点所有残存的粮车,务必保证全烧了。”

“烧了?”秦烈低头看着地上的粟米,颇为不舍。

“这些不是战利品。”裴惊澜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将眼神落在那些饱满的粮食上,“是索命的刀刃。”

裴惊澜立在马上,看着玄羽骑轻点粮车,将所有残留的粮草焚烧殆尽,她紧紧咬住后槽牙,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已经全都烧了。”秦烈道。

“撤。”

裴惊澜带着玄羽骑往回撤,身后的白狼坡再一次陷入了宁静。

回程的路上,沈惊鸿甩了一下马鞭,赶上裴惊澜:“将军,这些粮草是不是?”

裴惊澜没有看她,沉声道:“走私,朔北军吃的是发霉的军粮,南蒙倒是会享福。”

沈惊鸿听出了她话里的怒意,不敢再多说什么,默默打马跟在一旁。

“吩咐下去,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说出去,军法处置。”

“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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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我上龙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