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生

第二日一早,天边刚泛出一点青白,雪又扯絮般地落了下来。

魏舒策披着外衣推开门,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钻。他站在廊下,拢着袖子轻唤了一声:“橦橦。”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带着一身寒气,轻巧地跃进了他臂弯的竹篮里。魏舒策伸手揉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今日院里有客,咱们去醉仙楼买点他爱吃的。”

他撑着伞,提着竹篮踏进风雪。在醉仙楼打包了两盏云液酒,又挑了些带着黄泥的新鲜春笋,这才慢条斯理地走回滕秧别院。

刚迈进后院,就听见风雪中传来刀刃劈开空气的闷响。

宋璟钰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正握着昨夜那把长刀在雪地里练招。他肩头裹着白色的纱布,动作明显收敛了三分,但刀锋依旧凌厉,硬生生将落下的雪片切成两半。

魏舒策站在廊下收伞,木质的伞柄在手里转了一圈,抖落了上面的积雪:“这么大的雪还练刀,不冷?”

宋璟钰闻声收招,转头瞪他。那双瑞凤眼里满是不耐烦,连带着气息都不太稳:“你还知道回来?一大早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本王还以为你卷铺盖跑了。本王就说这扬州克我,一来这雪就没完没了。”

魏舒策没接茬,把酒坛搁在石桌上:“先喝点酒暖暖,我去做菜。”

说着,他把篮子里的白狐狸抱出来。狐狸通人性,落地后也不怕生,蹲在石凳上慢悠悠地舔着爪子。

宋璟钰走近,盯着那团雪白挑了下眉:“你这狐狸毛倒是厚。不过比起本王军营里的猎犬差远了,本王的猎犬可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能上阵杀敌。”

魏舒策挽起袖子往灶房走,头也不回地反问:“哦?那它昨日怎么没找着你?”

宋璟钰一噎,耳根微热,拔高了声音:“你别得寸进尺!”

“不敢。”魏舒策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响,“你在这跟它坐会儿。”

宋璟钰在石桌旁坐下,看着魏舒策在灶房里忙碌的背影。犹豫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喂,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魏舒策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春笋走出来,抬眼看他:“什么?”

宋璟钰抱着手臂,语气理所当然:“你昨日救了本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本王直接给你在汴京谋个缺,省得你去参加什么殿选。我可听说了,魏家那个嫡子为了殿选到处打点关系,你若真跟魏家有关系,殿选肯定要吃亏。”

魏舒策把盘子放下,手指在温热的盘沿上停了一瞬,神色未变:“金银财宝,官职仕途,我都可以不要。”

宋璟钰愣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我的确有个事,想麻烦你。”魏舒策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他叫孟飘渺,是我的先生。”

宋璟钰皱了皱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孟飘渺?飘渺……这名字听着就虚无缥缈的。有画像吗?”

“有。”

魏舒策转身回了书房,片刻后拿了一张边缘有些泛黄的宣纸出来递过去。

宋璟钰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线条崎岖,五官扭曲,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怎么看怎么呆萌,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丑。

宋璟钰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兰陵春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咳……你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你下棋那么精,画画的技术怎么丑成这样?”

魏舒策面不改色地把画收回来,仔细折好:“心里知道他的样子就行,画工是次要的。”

宋璟钰笑得牵动了伤口,一边抽气一边摆手:“行行行,罢了。既然你救了本王的命,我肯定尽力帮你找。要是找不到,你以后在汴京,本王多护你几分就是了。”

“不用。”魏舒策答得干脆。

宋璟钰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别人求都求不来本王的庇护,你倒好,往外推?”

魏舒策看着他,那双鹤形眼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我想靠自己。”

宋璟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少年明明穿着磨出毛边的靛蓝衫子,瘦得风一吹就能倒,可那双眼底却透着一股他极为熟悉的、不肯折腰的倔强。

有点意思。宋璟钰轻嗤一声,端起酒杯:“行行行,你靠你自己。我倒要看看,你这病秧子去殿选,能考出个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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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雪势稍小了些。

宋璟钰在廊下消食,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响。他抬起头,一只羽翼丰满的白鸽在半空盘旋。

宋璟钰瞥了一眼前院。魏舒策似乎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他收回视线,将两根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白鸽收拢翅膀,稳稳落在他小臂上。宋璟钰取下竹管,抽出字条。那狂放不羁、连墨迹都透着几分敷衍的字,除了盛炽安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也没别人了。

信上写着:

嘉礼见信如面。

你跑哪去了?官家今天在朝会上脸黑得跟炭似的,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内涵你这位摄政王目无君上。不过你不在这几天,魏家那个老头子可是蹦跶得欢,正厚着脸皮给自家嫡子铺路,想直接在殿试上走后门呢。

汴京现在无聊死了,连个能砸茶楼的人都没有。你赶紧说你在哪,我跟安然去找你。

宋璟钰看完,微微撇嘴,低声嘀咕:“你都有沈安然陪着了,还无聊个什么劲。你俩成天形影不离的,跟一对儿似的。”

嘴上嫌弃,脚下却没停。他将字条收好,转身进了书房,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地回了信:

在扬州。刚出城就碰上一批溪峒族的死士,受了点轻伤,死不了。

在这里遇到了个有意思的病秧子,还扬言要在一个月后的殿试上拔得头筹。我在这边待一个月,届时正好带他一起回汴京,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盛炽安,你个废物别光顾着装纨绔。帮我查件事:那个独夫,是不是已经跟溪峒族勾结上了?这批杀手来得太巧,我不信是偶然。查到了,直接飞书给我。

将纸条塞回竹管,他走到窗边吹响口哨。白鸽振翅飞入风雪,很快成了个黑点。

宋璟钰拍了拍手上的墨灰,转头看向前院,瑞凤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殿试……”他轻嗤了一声,“魏家那嫡子想走后门,你却偏要自己考。我倒是真想看看,到时候朝堂上,是你这病秧子出风头,还是魏家那位公子哥更胜一筹。”

“殿下这是在替臣操心?”

一道不紧不慢的温润嗓音突兀地在背后响起。

宋璟钰猛地回头。只见魏舒策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人走路连个声响也没有,像个来索命的幽魂。

宋璟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书架上:“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都没声音,想吓死本王?”

魏舒策端着药碗,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那双鹤形眼:“在殿下把小臂伸出去,让那只白鸽落下来的时候。”

宋璟钰神色微变,很快掩饰过去,冷哼一声:“偷听本王传信,你倒理直气壮。”

“臣不敢。”魏舒策低头抿了一口黑乎乎的汤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殿下写的什么?”

宋璟钰看了他两秒,半真半假地开口:“给汴京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写的信。”

“哦。”魏舒策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端着药碗,静静地站在那儿。

宋璟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你还有事?”

魏舒策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没事。就是想问问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

宋璟钰一噎,眉毛倒竖:“你赶本王走?!”

魏舒策轻咳了两声,掩唇道:“殿下误会了。臣只是觉得,殿下堂堂摄政王,若是失踪太久,汴京那边怕是又要闹翻天了。”

“闹翻天就闹翻天,宋骥那个独夫还能把本王废了不成?”宋璟钰冷哼一声,索性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在廊下重新坐下,“本王偏不走。正好,我汴京有两个朋友最近要过来,到时候咱们几个凑一桌,我倒要看看你这滕秧别院容不容得下。”

魏舒策端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方才那个传信的纨绔?”

“纨绔怎么了?本王乐意跟他混。”宋璟钰扬起下巴,斜睨着他,“怎么,怕我们吃穷你?”

“臣不敢。”魏舒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药,“那正好。我大哥过两日也要来,届时你们都住下,正好热闹。”

宋璟钰愣了。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魏舒策没明说,但他宋璟钰又不蠢,方才那帮杀手一口一个“魏家野种”,他早猜出这人就是魏家被扔在扬州的庶子。

——他口中的大哥?难不成是魏临谦?这病秧子跟魏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嫡子关系这么好?

魏舒策端着碗,看着宋璟钰眉头微皱的模样,不用猜都知道他脑子里在脑补什么宅斗大戏。

“殿下想多了。”魏舒策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宋璟钰的思绪,语气轻描淡写,“我大哥,是方明赫。药王谷谷主的嫡幼子。”

“方明赫?”宋璟钰皱了皱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那个放着药王谷不待,跑去南疆跟毒虫混在一起的疯子?药王谷不是说,他已经是个背叛师门、自甘堕落的叛徒了吗?”

话音刚落,廊下的气氛忽然冷了一瞬。

魏舒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他没有发火,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将碗轻轻搁在了旁边的木栏杆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鹤形眼静静地看向宋璟钰。

“殿下。”魏舒策嗓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压迫感,“他当年为什么走,药王谷心里清楚,殿下心里未必清楚。别人怎么说,臣管不着。但在这滕秧别院里……”

他顿了一下,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臣希望殿下,慎言。”

宋璟钰被他这眼神和笑意盯得莫名一怵。堂堂摄政王,居然被一个病秧子几句话给震住了。但他不仅没生气,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这狐狸,居然这么护着他那个疯子大哥?

宋璟钰干咳了一声,掩饰般地移开视线,嘴硬道:“行行行,本王不说了。本王倒要看看,你这疯子大哥来了,能玩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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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渡锁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