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蹲在那片泥地前没动。林楚楚走过来看见她盯着地面,也跟着蹲下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昨晚有别人来过?"
"雨停之后。"苏婉直起身,用鞋底把那几个脚印蹭乱了,然后转身回屋,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里。她到前头铺子里把老伙计叫起来,让他把这封信尽快送到陆公馆,交给沈知秋先生。老伙计接过信匆匆走了。
苏婉回到后院,见林楚楚还站在廊下等着,表情绷得很紧。苏晚拉着她进了自己屋里,把门带上,倒了杯水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苏婉说,"你跟着我,别一个人走。咱们先去学校搬东西,中午回来再说。"
林楚楚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抿完嘴唇上沾着一层水光,她抬头看着苏婉:"苏小姐,这些事和我有关系吗?"
苏婉想了想:"我也不确定。"
"那为什么是陆少爷让我来找您,而不是他自己来管?"
"因为他在忙别的事,"苏婉实话实说,"而且他来管你,动静太大。我一个女孩子进出学校,没人会多想。"
林楚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杯里的水一口喝尽,站起来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苏婉在前头走,林楚楚跟在她半步之后。清晨的法租界街上人还不多,包子铺刚出笼的蒸汽飘过街面,空气里全是面香。苏婉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留意四周,身后除了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和推车卖菜的小贩之外,没什么可疑的身影。
到了复旦门口,林楚楚用学生证带苏婉进了宿舍楼。宿舍里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床铺已经空了,大概都去上课了。林楚楚的铺位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搁着两本书和一本手抄的诗集。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东西。林楚楚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小盒笔砚、一摞书、一个搪瓷杯,全部装进一只旧皮箱里。收拾的时候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犹豫了一下,递给苏婉。
"这个,"林楚楚说,"那天我送去陆家的就是这封。但陆少爷看完了之后又还给我了,我夹在书里带回来。您要不要看一眼?"
苏婉接过信纸展开。陆恒的行楷她很熟悉了,和上次送帖子的字迹一样。信写得不长,大意是感谢林楚楚那天在文学社活动上写的那首诗,说"闻君诗有塞北气,读之令人神往",末尾邀她有空来家里做客,"家母近日新学了几道菜,恰可待客"。
苏婉盯着"家母"两个字看了两遍。陆恒在信里主动提了"家母",也就是说他对林楚楚的信任程度不低,至少愿意把自己的家庭状况如实相告。而林楚楚拿着这封信去陆家送还的时候,递信给门房,和陆夫人隔着一座庭院遥遥相望——那时候陆夫人还不知道门外站着的这个蓝衫姑娘就是自己儿子信里提到的女学生。
苏婉把信折好还给林楚楚:"这信写得挺真诚的,你收好了。"
林楚楚接了信,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搬了皮箱下楼,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苏婉忽然停住脚步。她看见宿舍楼外面那棵梧桐树底下有个人影,黑褂子,个头不高,偏瘦,正靠着树干低头抽烟。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张晒得很黑的脸,扫了苏晚和林楚楚一眼,目光在苏婉身上停顿了两息,又落到林楚楚身上。
他左手夹着烟,食指缺了一截,只剩半根指节夹着烟蒂,指头弯曲的样子有些别扭。
苏婉心里"轰"地一声。她面不改色地把林楚楚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朝那棵梧桐树走过去。那黑褂男人显然没料到她直接过来,烟在嘴边顿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苏婉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种和气得近乎客气的口吻说:"您是哪位?盯了我们家表妹好几天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省得大家费事。"
那人被她这一句"表妹"噎了一下,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她身后脸色发白的林楚楚,把烟头摁在树干上摁灭,咧嘴笑了一下,一口黄牙:"表妹?从没听说林丫头有个表姐。你是哪家的?"
"法租界苏记绸缎庄,"苏晚报得清清楚楚,"想知道我苏家底细的,不妨去打听打听。打听完了告诉你上头的人,让他们如果想动我们家的东西,提前想清楚值不值。"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脸上甚至带着笑,但"苏记绸缎庄"这几个字甩出来,那人的眼神变了一瞬。他上下又看了苏晚一眼,不再咧嘴笑,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转身往校门外走,步子不紧不慢,黑褂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苏婉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才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但脊背挺得笔直,没在林楚楚面前露半分怯。
林楚楚走上来,声音有些发颤:"您就这么直接……跟他说了?"
"让他回去传话。"苏婉转身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他背后的人知道苏家有人在查这事了,反而会有所顾忌。怕就怕他们以为你孤零零一个人好欺负,悄没声地把你办了。现在他们知道林楚楚背后有苏家撑着,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
林楚楚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点,那里面原先的局促和试探淡下去,浮上来的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她沉默了许久,跟着苏婉走出校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苏小姐,谢谢您,那天我去陆家送信,隔着院子看见您坐在花厅里。陆夫人看您的眼神,像看自己女儿一样。"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长这么大,"林楚楚低着头,"没人替我出头过。"
苏婉步子慢了一拍,心里头有些发酸。但她没回头,只是提着那只旧皮箱往前走,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有了。走,回去给你煮碗姜汤,早上淋了雨别回头着凉。"
两个人回到苏记绸缎庄的时候,老伙计已经回来了,说信送到了,沈先生回话说下午过来。苏晚让林楚楚先回后院歇着,自己到前头铺子里坐下,把今天早上那人抽烟时左手缺了一截食指这件事记在纸上,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王。
十六铺码头那个收货人姓王。昨晚后门的脚印,雨停了之后才留下的。今天早上这个盯林楚楚的人,左手缺指。
三件事落在同一块地图上,中间有没有连成一条线,苏婉还不确定。但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至少有两拨人在活动,一拨冲着苏家的仓库来,一拨冲着林楚楚来。这两拨人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各自为政。如果他们是一伙的,那林楚楚和苏家被盯上的原因就是同一个——陆家。苏婉因为陆夫人的亲近而成了靶子,林楚楚因为陆恒的青睐而成了靶子,他们的目标是围在陆家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把这个猜想写下来,盯着纸面看了很久。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幕后的人不是在对付苏家或者林楚楚,而是在拆陆家的墙脚,把陆恒和陆夫人身边可能成为助力的人一个一个摘掉。
下午申时刚过,沈知秋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衫,手里夹着一只牛皮信封,进门先冲苏晚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那个住你后院的姑娘呢?"
"在里头歇着。你查到什么了?"
沈知秋把牛皮信封放在柜台上,也不急着打开,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开口:"十六铺那个货栈去年秋天关了之后,租给了一个姓王的做干货生意。这个王老板三个月前把铺子转手了,人去了虹口。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虹口一家日本商行做管事的。"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
沈知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黑白相片上是一间挂着日文招牌的铺面,门口站着两三个人,中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圆脸,留着小胡子。沈知秋指着那个人说:"这位就是王老板。他现在的东家,是做和绸生意的日本商行,叫'三井物产'。"
苏婉盯着那张照片,喉头发紧。原书里只写了苏家绸缎庄被火烧了,被陆恒低价收购了,从没交代过背后的势力是谁。但此刻照片上那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圆脸男人,正透过七十年前的相纸冲她微笑。
沈知秋把照片收回去,连同信封一起装回衣袋里。他看向苏婉,目光里那层温和的笑淡了些,露出来的底色是认真。
"苏小姐,"他说,"你那个铺面,我找到了。位置就在你苏记绸缎庄隔壁,一间空了大半年的门脸,过去是卖香烛的。房东开价不贵,我已经替你压了价,随时能签。"
他从另一个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但签之前你得想清楚,"沈知秋说,"隔壁就是你的仓库。你开了这个新门面,等于把苏家和陆家捆在一起亮给所有人看。你准备好接这个靶子了吗?"
苏婉看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痕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明晃晃的。她伸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铜面被她的掌温捂热,贴着手心微凉地硌着。
"签,"苏婉说,"明天就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