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巷口的梧桐树还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干枯的手指，直愣愣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苏晚从绣着并蒂莲的锦缎被褥里醒来时，鼻腔里还残留着二十一世纪出租屋潮湿的霉味，但眼前雕花拔步床的朱漆顶檐，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黄包车铃声，迅速将那份违和感碾碎。
记忆碎片般涌入——她叫苏婉，留洋回来的苏家小姐，爱慕着商会会长之子陆恒。今天是陆恒母亲的寿宴，她特意订了“云裳阁”最新款的旗袍，想在那日惊艳出场。结果旗袍被“不小心”送错了，穿在了那个占据陆恒全部心神的女人，林楚楚身上。
原书里，苏婉会拿着剪刀冲进林楚楚换衣的隔间，划破那件“本该属于她”的旗袍，然后被赶来的陆恒撞见，从此彻底沦为他眼中的恶毒女人，推动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工具人。
此刻，苏晚的正手里正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银剪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隔着一道月白色的绸缎帘子，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还有林楚楚柔柔的问话：“苏小姐？是你吗？”
心跳擂鼓，苏婉深吸一口气。不，她绝不要按那个蠢剧本走。死局，得找活路。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故作镇定的颤音。撩开帘子，林楚楚正背对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暗纹绣折枝梅的旗袍已经穿好，腰身掐得极细，衬得人愈发楚楚动人。
就是这件。苏晚目光一凝，握紧了剪子。她没划向旗袍，而是快走两步，在林楚楚惊愕转身的瞬间，一把扯住她胳膊，将她往旁边带开，自己则站在了那件昂贵的旗袍前面。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陆恒焦急的呼喊：“楚楚！苏婉，你别乱来！”
就是现在。
陆恒一把推开雕花木门，脸上是压抑的怒意和担忧。他看到的场景却让他猛地僵在原地。
苏婉站在房间中央，手里那柄锋利的银剪子，没对着林楚楚，也没对着那件旗袍，而是稳稳地抵在了她自己的脖颈侧面。白皙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映着窗外惨淡的天光，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退后！”苏婉的声音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陆恒，你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杀了你未来的妻子！”
空气瞬间凝固。林楚楚捂住嘴，惊呼被吓回喉咙。陆恒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了一下，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剪子，又猛地转向旁边安然无恙的林楚楚，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震惊与荒诞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婉身上。
“你……”他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我说，”苏婉的手很稳，但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你再逼我，我就——”
“那是我妈！”陆恒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直跳，打断了她没说完的狠话。他指着被这变故惊得呆立在旁的林楚楚，语气又急又怒：“她是我妈！我刚从香港接回来的亲妈！”
苏晚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那个“林楚楚”。对方虽然看着年轻，但眉眼间确实与陆恒有几分相似，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挂着惊魂未定，却掩不住一丝过来人的了然和……隐隐的兴味？
剪子“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苏婉觉得喉咙发紧，那句“未来的妻子”像个笑话卡在胸腔里。她看着眼前脸色铁青的陆恒，和旁边那位捂着胸口、却眼神发亮的“陆夫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弄错了威胁对象，还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说要干掉他妈。
巷子口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烟火气。
陆夫人率先打破了死寂，她居然笑了，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行了，别这么凶，瞧把人家苏小姐吓的。这旗袍我不要了，送给苏小姐压惊。”她转向苏婉，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小姑娘，胆识不错，就是眼神差了点儿。”
苏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恒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意未消，却似乎多了一丝探究。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子，放在桌上，然后扶住母亲的手臂：“妈，我们走。”
临出门前，陆夫人回头冲苏婉眨眨眼：“下周来家里吃饭，我让厨房做樱桃肉。”
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下苏婉，和那件静静挂在衣架上的月白色旗袍。她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后知后觉地感到脖颈上那一点刺痛。
穿书第一关，好像……没死透？
云裳阁的赵裁缝领着几个学徒进来收拾残局时，苏婉还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赵裁缝看着地上那把银剪子和衣架上安然无恙的旗袍，又看看苏小姐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问号，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也没问，只躬身说苏小姐，这件旗袍给您重新熨过，明日送到府上。
苏婉摆了摆手，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她记得原书的设定。陆恒的父亲陆伯渊是商会会长，原配夫人早逝，留下陆恒一个独子。书中对这位夫人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早逝"，从未出现过生母回国的情节。而林楚楚，全书的女主角，是陆恒后来在复旦读书时认识的女同学，身份贫寒但才情出众——准确说，原书里根本没有"林楚楚是陆恒母亲"这件事。
也就是说，剧情从她落地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偏移了。或者说，原书的"设定"本就是一个有漏洞的框架，她今天亲手撬开了其中一块砖，钻出来的光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
黄包车把她送回苏公馆时天色已经暗了。苏家是开绸缎庄的，家境殷实但算不得顶尖，原主苏晚之所以能订得起云裳阁的旗袍，全是因为她母亲在世时和赵裁缝有些交情。苏晚进了自己的小楼，把房门反锁，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发呆。杏仁眼，尖下巴，眉眼间带着点秾丽的攻击性，确实和书里描写的恶毒女配长相分毫不差。她伸手摸了摸脖颈，指尖擦过那道浅红时微微刺痛。
晚上她没下楼吃饭。佣人来敲门，她只说身子不爽利。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帐顶的流苏想事情，越想越觉得荒诞。原书里苏婉的结局是什么？因为屡次陷害林楚楚被揭穿，苏家生意被陆恒联手商会打压破败，她最后被送到乡下老宅"养病"，从此再没出现过。标准的工具人收场。
而现在，被她用剪子抵着喉咙的林楚楚，变成了陆恒的母亲陆夫人。那位夫人临走前还笑着邀她去家里吃饭，说要做樱桃肉。苏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夫人对她没有敌意，甚至可能因为今天这场闹剧对她产生了某种长辈对莽撞晚辈的宽容式好感。这样一来，她和陆家之间最根本的"情敌对立"关系就不存在了，她不需要争抢任何男人。
但苏婉也清楚，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原书的剧情是一条湍急的河，她现在不过是踹了一脚河岸边的石头，河水的走向或许会变，但那股裹挟一切向前奔涌的力量还在。更何况，书里真正推动苏婉走向毁灭的并非只有"情敌"这一个设定。苏家绸缎庄在明年秋天会遭遇一场大火，货物全毁，资金链断裂，这才是她家破人亡的直接原因。
如果她不是情敌了，那她是谁？一个莫名其妙用剪刀抵着自己脖子、对着陆家母子胡言乱语的疯姑娘？陆恒今天看她的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探究，很难说里面没有"这人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的判断。
第二天一早，她刚洗漱完下楼，就看见苏父坐在客厅里喝茶，脸色不太好看。苏父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把那杯龙井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小婉，"他清了清嗓子，"陆家少爷今早派人来送了个帖子。"
苏婉接过那张象牙色的洒金笺，上面是陆恒的行楷，措辞客气疏离得过分：昨日之事，家母受惊，望苏小姐日后行事三思。另，家母所订旗袍既已转赠小姐，望小姐收妥，勿再横生枝节。
末尾落款，陆恒，下头盖了一方小印。
苏晚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苏父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苏晚把信折好塞进袖口，说爸你别担心，陆夫人昨天请我去家里吃饭呢，陆少爷这是替他妈妈转达关心。
苏父半信半疑，但女儿气色看起来确实不错，便也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没出门。她把原主房间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找到了十几本日记，从十五岁写到昨天。字迹秀丽，内容却让苏婉看得太阳穴突突跳。日记里密密麻麻全是"陆恒哥哥今天看了我一眼""陆恒哥哥在茶会上和林小姐说话了，那个林小姐是谁"，以及大量对林楚楚的恶意揣测和诅咒。在原主的认知里，林楚楚确实是陆恒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她完全不知道那是陆恒的母亲。而书里也从未交代过陆恒的过去，这个故事的所有设定都是平面化的，因为它的核心任务是服务男女主的感情线。
苏婉把日记锁进抽屉最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过去的苏婉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她得为自己活。
第五天，陆家果然又派人来了。这回是个伶俐的小丫头，梳着两条辫子，笑嘻嘻地说夫人请苏小姐明天下午过府吃茶，特意嘱咐了要穿那件月白旗袍来。
苏婉送走小丫头，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刚抽芽的玉兰树，忽然觉得这个民国春天也不是那么难熬。至少，她现在已经不欠谁的感情债了。至于那场大火，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她得想办法让苏家绸缎庄在那之前攒够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