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瀛发病了。
在听到章王提顾鸿的那一刻,他的记忆猛然折射进十六年前的隆冬日,想起那一场索命的大火。
那是一场针对昔日太子顾鸿的恶火,纵火者是安王。
彼时彭城水患严重,瀛水河坝频繁被来势汹汹的河水冲垮,百姓哀叹不已,身为太子的顾鸿领命挂名钦差隐姓埋名下彭城修河道。太子乃中宫嫡出,师承名士,深谙为君为仁之道,不可多得的贤才,刚下彭城便与地方官员打得火热,一群有志青年绘图测量开山移路,花费多年光阴,建成了瀛水河道。
彭城自此不再为水灾所困,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感念朝廷的作为。
一朝功成,太子本该凯旋归京,祷告祖宗将此功绩载入史册。
此时,一则震撼人心的消息传出。
太子心腹递上一秘信,称太子私挪建渠之财豢养私兵欲,还与一民间野女无媒苟合诞育一子。
一时间,朝堂震荡。
皇帝立刻派人彻查。
结果令所有人错愕!
信上所言,句句为真!
在东宫,羽林军搜出了一袭刺眼的龙袍;在皇宫,宦官找出了皇后毒害天子的证据;在彭城,金甲将军搜出了贪墨的账本。
龙颜震怒,皇帝派人下彭城即刻捉弄逆子归京,太子公然反抗,最终被**死无葬身之地,其母族何氏也全族被斩,与之牵连的大大小小官,死数不胜以数。
那时候,顾瀛还不信顾,他信“任”。
不错,与太子无媒苟合的野女子正是彭城任家的女儿,南风的亲姑姑。
任家不官不商,是一个习武之家,起源于一江湖大拿,家中秘籍珍宝无数,家中子孙世代习武,时时刻刻遵循着老祖宗的规矩,不管朝堂事,不与官宦来。
却不想,任家女儿意外结识了气宇不凡的太子,在不知他真姓的情况下与之相恋,且有孕。
自打出生,任瀛就住在任家,随他潇洒的母亲姓,甚至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
直到一年中秋,四岁的他撞破了真相,才得见生父真容。
即便是认父后,任瀛也不唤那男人父亲,而是叫“叔叔”,顾鸿毫不在意,每每都自得其乐地应下,还带他结识了更多同龄人。
分别是他妹妹的女儿沈芝瑶与副将的儿子李幸。
那时的沈芝瑶刚生下来没多久,躺在摇篮里像棵娃娃菜,动不动就哭,任瀛不喜欢她,转身找李副将的儿子玩,那个叫李幸的男孩比他年长两岁,日日随他爹习武练功,身手格外了得。
长此以往,任瀛便与李幸成了好哥们,带着他到任家与南风郑竹玩,玩出了一个到处闯祸的四.人帮,天天被大人追着骂。
一切的美好碎在那个冬天。
顾瀛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鹅毛大雪,寒冰封路。
几个小孩冒着风雪溜到顾鸿那里玩儿,两岁的沈芝瑶咿呀咿呀走着歪步,晃晃悠悠加入他们的队伍。
五个小孩躲在院子里,从天亮玩到天黑,准备各回各家时,却被熊熊大火拦了路。
提刀的官兵见人就砍,五个小孩纷纷逃命,任瀛和李幸抱着沈芝瑶躲进屋子里不敢出声,搜查的官兵找不着他们,恼羞成怒下纵火烧屋。
乌泱乌泱的大火烧断房梁,烧毁了一切,年长的李幸带着弟弟妹妹逃命,最终牺牲自己送出了任瀛和沈芝瑶。
出了大火,是没有尽头的血河。
踩在上头刺骨又寒冷。
顾鸿死了、李家死了、任家也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死得透透的。
只剩下六岁的任瀛和两岁的沈芝瑶。
大火烧毁了任瀛的脸,把他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沈芝瑶被吓出了癔症,日日夜夜都在梦魇哭泣。
为了活下去,任瀛带着沈芝瑶一路乞讨,逃到了兆州,成了两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在大街上与乞丐抢食分粥。
这样狼狈的日子过了两年。
在一个春日,万物化冻,草长莺飞,慕容明诀出现了。
知晓任瀛的身份后,慕容少主把两个乞丐带回宅院医治,给了任瀛新的面目与姓名,他化名芸生成了慕容家的门客,为慕容少主奔走谋利,夺下了水上航道要塞庞西,为慕容家称霸世家出了好大一份力,是为一把快刀。
八年后,眼看时机成熟,慕容少主助他返京复仇,拨正顾鸿谋逆案,芸生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流落民间的遗孤,冠上了尊贵的皇家姓,名字入了玉蝶。
什么任瀛芸生,都成了过眼云烟,留在世上的只有四个大字:
——景王顾瀛。
世人为他的容颜震惊,皆道:“子肖父,此子眉目与鸿如一,非亲子不能解惑。”
闻他名为瀛,再道:“瀛水西流不复返,瀛水乃鸿太子一生的功绩,取此字冠予子名,是父者之厚爱。”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
扳倒奸佞为父正名的鸿太子遗孤,景王顾瀛由此成了世人口中的“传奇”。
人们只顾着称颂传奇,不知道传奇的代价有多大。
那场大火毁了任瀛的一切,从发到肤,从身到心,令他患上了永远无法治愈的心病。
只要情绪波动过大,就会立刻犯病。
一双眼睛犹如恶鬼。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发病了。
南风轻叹一口气,端着药走进房间。顾瀛发病时会屏蔽所有人,除了她这个交情匪浅的表姐与那个碍眼的竹子。
“把药喝了。”她把药放在案上,抬眸看了一眼,真不像个人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不禁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病?”
顾瀛抬起药吹了一口咕咕饮下,道:“我是神经病嘛,发神经是很正常的。”
放下药碗又道:“你不是都要走了吗?还管我做什么?”
南风啧了一声,想说“我是你姐!”,却横竖说不出口,赌气道:“对,我是要走了,我明天就走,我走得远远的,你死了也别叫我回来给你收尸。”
“后事自然有顾家人帮我料理,你操哪门子心?”顾瀛头也不抬地说道。
南风气得喉咙发梗,抓起药碗骂道:“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我才懒得管!”
走出门穿过院子厨房转弯时,陡然吓了一大跳——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忽地蹿出来,上下眼皮快要黏在一起,笑眯眯地望着她,手指放在胸前互戳。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余茗鼓起勇气说,“毕竟王爷是为我才受了那么重的伤,于情于理我都该表示表示,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
“把这个送到厨房,舀一碗粥送过去!”不听她说完,南风已经把碗撂了出去。寒毒还没解呢就这样受气,她巴不得把事全甩给别人做。
余茗手忙脚乱地接过碗:“这就……没啦?”
“又不是伺候我,我怎么知道?”南风黑眼而视。
“……”余茗战略性摸了摸鼻子,“你……吃火药了?”
明明在珠玉楼时还好得不行,一整个知姓大姐姐模样,怎么一回来就翻脸不认人,练武的都这么绝情么?
南风一噎,意识到些微不妥,负气冷哼一声,蹬腿扬长而去,宛若一凉薄道寒风,刮得人透心凉。
余茗打了个哆嗦,攥紧手里的碗,朝厨房的方向去。
碗身还残留着温度,底口糊着一层乌黄,凑近一闻,齁得要死。
余茗差点吐出来。
她最是讨厌中药,在珠玉楼喝治嗓子药的那几天,一天喝三碗,差点给她送上西天。
可比起手上的这盏,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喝的没这么臭。
这碗臭的像加了屎。
虽然这么说不好,可她还是想说,在心里说一下而已,又不是喧之于众,无伤大雅,没事的。
揣着一颗好心态,她迈着滑稽的步子往厨房走,一路上欣赏着各种花花草草,心情颇好。
厨房很快到了,按照南风说的那样,先把碗送去专门的地方,然后去找人要粥。
府里的厨子个个是大神,厨艺一个比一个六,再用上皇家人才吃得起的食材,每一道都是无与伦比的珍馐。
煮粥的盖子掀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仿佛到了仙境,余茗快被香晕了,咽了咽口水,问:“这是什么粥啊?”
厨娘道:“散养的乌骨鸡,几十两银子一只呢,开水烫后拔毛,温火熬煮一夜熬出汤,去皮留肉加米,小火慢炖出粥,费的功夫可多了,一只鸡才出那么一小锅粥,光是炭都烧了好些钱哩!”
哇塞!
这样的粥好哇。
吃起来肯定不烧心。
这辈子做人,余茗只有三个爱好,一个吃一个睡,外加一个玩手机。
穿越后没有手机玩,爱好逐渐演化成了两个,睡和吃,可是她睡的一般,不光噩梦还失眠,吃的也没这么高级。
突然搞这么一个高档货来面前,激得她馋病发,咽了好几发口津才忍住。
掌勺的婆婆是个好人,见她这般模样给了她一块刚出炉没装盘的糕点吃,香酥掉渣,也算解了馋。
礼貌说过谢谢,她端过粥要走,奈何脚有一点跛,只好求外援,找了个在择菜的小丫头帮她端。
小丫头左看她一眼,右又看一眼,见不是难说话的,便小声问:“姑娘,你和王爷什么关系啊?”
府里上上下下都对这个新来的姑娘好奇着呢,只是碍于王爷的威严不敢问。
什么关系?
他救了我,我去报答一下的关系呗。
但肯定不能直说,余茗便道:“普通关系啊,你们做饭的都那么闲呐,要不要我和王爷说说,多给你们派些活?”
那小丫鬟便不敢再说话了,规规矩矩端着盘埋首走路。
到了门口,余茗遣走了人,自己接过盘子,清了清嗓子敲门:“王爷,您在吗?”
屋内,顾瀛正在闭目按眉,听着这声音,他倏然顿住,卸下手露出带着疑惑的眸子,轻眨眨眼,他道:“进。”
轻轻推开门,一阵药香袭来,仿佛一只扼人鼻息的手,浓烈的烟雾飘散在空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修仙炼丹呢。
走进合上门,余茗笑了笑:“王爷,您的乌鸡粥来喽。”
顾瀛盯着对面蹩脚的走姿,冷笑一声:“还敢乱跑,嫌瘸的不够?”
余茗不以为意:“一点小伤而已,我堂堂一米六的女儿郎,怎么会放在心上,我好着呢。”
那头沉默了片刻,无甚好气地说:“你来做什么?”
“我来照顾你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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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陈年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