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江南烟雨1

李纾一行在泗阳城歇息两日,这日清晨便来到渡口。

她身着月白襦裙,外罩银狐斗篷,十三岁年纪已初显少女风姿。

赵敏与周芷若,各穿一件大红与浅碧小袄,跟在左右,两张小脸在晨风中,冻得红扑扑的,却掩不住眼中兴奋。

“姐姐,这船好大!”赵敏指着泊在岸边的一艘客船,

那船约莫三丈长短,船身漆成青黑色,船头雕着鲤鱼跃浪图案,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光泽。

周芷若细声道:“比汉水上的渔船大多了。”

李纾微微一笑,对古圳道:“去问问,可有包船南下的?”

古圳应声而去。

不多时,引着一个船家过来。

那船家四十来岁,面皮黝黑,双手粗糙,显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

他见李纾年纪虽小,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侍女护卫个个精悍,不敢怠慢,躬身道:

“姑娘要包船南下?小人的船虽不大,却干净稳当,舱内也暖和。”

李纾点头:“到扬州,沿途若遇大城镇,我们要上岸游览。船资加倍,可好?”

船家大喜:“好!好!姑娘请上船。”

一行人上了船。船舱果然宽敞,分前后两间。

前舱可坐十余人,后舱是卧房,铺着干净被褥。

船家姓陈,世代在淮河上撑船,对这一带水路熟稔如掌上观纹。

时值冬末,运河两岸的垂柳枝条已泛出淡淡鹅黄,远山含黛,近水凝碧。

赵敏和周芷若两个小丫头趴在船舷边,看两岸景物缓缓后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芷若姐姐你看,那边房子跟大都好像不太一样!”

赵敏指着岸边一处水乡民居,白墙黛瓦,檐角飞翘,与大都的方正厚重迥异。

周芷若细声道:“我听爹爹说,江南多水,所以屋子都建得轻巧些,怕压塌了地基。”

李纾含笑听着,手中捧着本《扬州府志》细看。

她既决定南下,自然要做足功课。

这方天地虽与她前世所知相似,细节处却有出入,需得谨慎。

船行三日,过淮安府。

淮安乃漕运枢纽,舟楫如云。

码头上下,扛包的力夫、叫卖的小贩、巡街衙役,各色人等混成一幅鲜活市井图。

李纾命船家靠岸半日,带着两个丫头登岸游玩。

淮安城中最有名去处是“镇淮楼”。

此楼建于宋时,三层飞檐,临漕渠而立。

登楼远眺,但见千帆竞发,漕船连绵如龙。

赵敏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这么多船!比大都运河还热闹!”

周芷若却注意到楼中匾额题字,轻声念道:

“‘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姐姐,这诗写得真好。”

李纾点头:“这是前朝赵嘏的诗。淮安地处南北要冲,自古繁华。”

她说着,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再过些年,张士诚据高邮称王,淮安一带便要卷入战火了。

在淮安盘桓一日,继续南行。

又过两日,船入扬州界。

扬州自古便是风流繁华地,虽经宋元更迭,元气未损。

船未靠岸,已闻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叫卖,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李纾一行在东关码头下船,早有海涯阁扬州分舵的人候着,引他们去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富春客栈”,包下一处独立院落。

安顿好后,李纾便带着两个丫头出门游玩。

此时虽是冬日,扬州却另有一番清雅。

他们先去了蜀冈上的大明寺。

此寺建于南朝,殿宇巍峨,古木参天。

寺中有一座栖灵塔,九层浮图,登塔可俯瞰全城。

赵敏非要爬上去,李纾只好让晓荷陪着,自己与周芷若在塔下等候。

从塔上下来,赵敏小脸红扑扑的,兴奋道:

“姐姐,我从塔上看下去,扬州城好大!房子一片连着一片!”

在扬州玩了五日,李纾才命人收拾行装,继续南下。

下一站是镇江。

船过瓜洲渡,横渡长江。江面宽阔,烟波浩渺。

赵敏和周芷若都是第一次见这般大江,趴在船头看得痴了。

“这就是长江?”赵敏喃喃道,“书上说‘不尽长江滚滚来’,原来真有这么宽…”

周芷若轻声道:“我娘说过,长江是天堑,自古隔断南北。”

李纾望着江心金山,那座孤峰矗立江中,山顶慈寿塔影依稀可见。

她想起白娘子水漫金山传说,嘴角微弯。这方天地,不知有没有那样的故事?

镇江最负盛名的,自然是金山寺。

船在金山脚下靠岸,一行人拾级而上。

此寺始建于东晋,殿宇层层叠叠,从山脚到山顶,几乎将整座山包裹起来,故有“寺裹山”之说。

大雄宝殿中,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金身庄严。

赵敏仰头看了半晌,忽然道:“姐姐,这佛像好大,比大都寺里的还大。”

李纾点头:“金山寺是禅宗名刹,香火鼎盛。”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更想带你们去看另一处地方。”

她说的,是金山脚下的“中泠泉”。

此泉被誉为“天下第一泉”,泉水清冽甘甜。

泉边有亭,亭中碑刻林立,多是历代文人题咏。

周芷若细细读着碑文,眼中闪着光。

赵敏却对亭边卖茶老翁感兴趣,非要买一碗尝尝。

老翁舀起泉水,冲入青瓷碗中,茶香顿时四溢。

“好香!”赵敏捧着茶碗,小口啜饮,眯起眼睛,“比王府的茶还好喝!”

李纾失笑,也买了几碗,分给众人。

泉水清甜,茶香醇厚,在这冬日里饮上一碗,浑身暖洋洋的。

在镇江停留三日,继续南行。

船入无锡境内,景色又是一变。

此处河网密布,湖荡相连,是典型水乡泽国。

无锡最出名的,自然是太湖。

船行湖上,但见烟波浩渺,七十二峰隐约可见。

时值冬末,湖上渔船点点,鸬鹚立于船头,渔人撒网,好一幅渔歌唱晚图。

李纾命船家靠岸,带众人登临鼋头渚。

此处是伸入湖中的半岛,形如鼋头,故名。

站在渚头,但见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远处洞庭山、马迹山如翡翠浮于碧波之上。

湖风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冽。

赵敏张开双臂,迎着湖风,咯咯笑道:“好舒服!”

周芷若却有些畏寒,往李纾身边靠了靠。

李纾解下自己斗篷给她披上,温声道:“冷就回去罢。”

周芷若摇头:“不冷,这景色…真美。”

他们在无锡盘桓五日,游了梅园、蠡园,尝了太湖三白,这才继续南下。

船行两日,终于到了平江府。

平江,便是后世的苏州。

此时虽未至明清时的鼎盛,却已是江南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船入阊门,但见河道纵横,舟楫如梭。

码头喧嚣如沸,扛包力夫、叫卖小贩、候客轿夫,各色人等混成一幅鲜活市井图。

早有海涯阁的人混在人群中,见李纾一行下船,一名作伙计打扮年轻人悄然上前,对古圳低语几句,递过一张字条。

古圳不动声色接过,待那年轻人没入人群,才走到李纾身侧,将字条递上。

李纾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得月楼已备妥,东院。”

她颔首,将字条在掌心一搓,化作纸屑,随风散入运河。

一行人上了雇来的马车,往城中驶去。

平江不愧“人间天堂”之称。

马车穿街过巷,但见河道纵横,石桥如月,两岸尽是粉墙黛瓦民居。

时值午后,有些人家檐下已挂起灯笼,暖黄光映着青石板路,透着说不出的安宁。

赵敏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转睛:“这儿房子真好看,跟画儿似的。”

周芷若细声道:“我娘说过,平江是水乡,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河。”

李纾含笑听着,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这安宁景象,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马车在一处临河客栈前停下。

客栈名“得月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颇为气派。

门前悬着一对灯笼,上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倒是应景。

掌柜是个胖乎乎中年人,见李纾一行进门,忙迎上来,笑容可掬:

“可是李姑娘?东院早已备好,热水热茶都已送上,姑娘请随我来。”

李纾点头,一行人随掌柜穿过前堂,往后院去。

得月楼后面别有洞天。

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巧园林,假山池塘,曲廊通幽。

东院独立于园林东北角,是个两进院落,前院有厅堂、书房,后院是卧房,正好够李纾主仆及两个丫头居住。

院中植着几株蜡梅,正值花期,黄灿灿花朵缀满枝头,暗香浮动。

赵敏一进院就撒欢似的跑了一圈,最后停在蜡梅树下,仰着小脸嗅花香。

周芷若则安静许多,只站在廊下打量四周,眼中透着喜欢。

李纾对掌柜道:“有劳了。我们舟车劳顿,今日不出门,晚饭送到院里来。”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去。

待院门关上,李纾才在厅堂主位坐下,对古圳道:“你去联络,今夜亥时。”

古圳领命,无声退下。

晓荷和武瑞带着两个丫头去安置行李,李纾独自在厅中喝茶,心中盘算着平江局势。

平江自古繁华,如今虽在元廷治下,实则已被张士诚掌控。

此人以贩私盐起家,如今还没明面上占有高邮,但势力已覆盖淮东,是个枭雄人物。

海涯阁在此经营多年,与张士诚集团多有合作。他需要情报,海涯阁需要靠山,各取所需。

只是近来,风声有些不对。

…………………

入夜,平江城渐渐安静下来。

得月楼东院里,赵敏和周芷若已被晓荷哄着睡下。

李纾换了身深青色衣裙,外罩斗篷,对武瑞道:“你看好院子,我出去一趟。”

武瑞欲言又止,终究只躬身道:“主君小心。”

李纾点头,推门而出。

古圳早已候在院外阴影中,见她出来,低声道:“车备好了。”

两人从侧门出了得月楼,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上车后,古圳亲自执鞭,马车悄然驶入夜色。

平江的夜,与白日又是不同。

河道中仍有画舫游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着歌女的吴侬软语。

两岸灯笼倒映水中,碎成点点金红,随波荡漾。

马车穿街过巷,约莫一炷香工夫,在一处巷口停下。

这巷子僻静,两旁皆是高墙深院,只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

古圳引着李纾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三长两短,叩门声。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探出头,见是古圳,忙让开身子。

入门是个小院,朴素无华,唯有一株老梅倚墙角而生,枝干虬结。

正屋灯火通明,一个女子已候在门前。

这女子三十出头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穿着一身淡青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看似温婉,一双眸子却清明锐利,透着干练。

见李纾进来,她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平江分舵牡沐,见过主君。”

李纾虚扶一把:“不必多礼。这些年辛苦你了。”

牡沐直起身,侧身引路:“主君请进。”

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

紫檀木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官窑瓷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清雅宜人。

两人分主宾落座,早有侍女奉上茶点。

牡沐亲手斟茶,这才禀报平江事务。

海涯阁在平江经营已近百年,明面上有几处生意,绸缎庄、酒楼、当铺,都是正经行当。

暗地里,情报网络遍布江南,上至官府动向,下至市井流言,无不在掌握之中。

“张士诚那边如何?”李纾问。

牡沐沉吟道:“此人确有枭雄之姿,善用人,也肯听谏。只是格局稍小,看重眼前利益。

如今他占据高邮,实际已控制平江一带。

麾下人才不少,弟弟张士德骁勇,女婿潘元明善谋,只是…”

她顿了顿,“内部并不团结。张士德贪财,潘元明好色,两人常因利益起争执。张士诚虽能压服,终究是隐患。”

李纾点头,这与她所知大致相符。

正说话间,牡沐神色凝重起来:“主君,还有一事。前日杭州总舵传来密报,鬼楼有异动。”

“鬼楼?”李纾眉头微皱。

这名字她听过。

江湖上最神秘杀手组织,行事狠辣,一旦接下生意,不死不休。

不少江湖好手栽在他们手里,正派人士恨之入骨,却始终摸不清其底细。

“是。”牡沐压低声音,“有人在鬼楼花重金,买张士诚人头。

鬼楼已接下生意,派了两名顶阶杀手,三日前已潜入平江。”

李纾眸光一凝:“顶阶?超一流高手?”

“正是。”牡沐点头,“张士诚虽护卫森严,但面对两名超一流杀手联袂出手,恐怕…凶多吉少。”

李纾端起茶盏,揭盖轻嗅,茶香氤氲。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我们在平江有多少人手?张士诚身边可有我们的人?”

牡沐眼睛一亮,立刻明白她意思:“平江分舵有六十四人,皆是好手,外围三百多人。

张士诚身边,一个幕僚两个亲卫是我们的人,他弟弟张士德一个宠妾,也是我们安排的。”

“够用了。”李纾放下茶盏,盏底与楠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烛火,幽深如古井:“张士诚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他一死,平江必乱,各路势力必如饿狼扑食,届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们在平江的根基也要动摇。”

顿了顿,她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但他也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重伤需卧榻,大权需旁落,这才是我们机会。”

牡沐神色一凛,已然会意:“尊主是说…”

“趁他伤重,内部必生乱。”李纾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张士德莽撞贪权,潘元明阴鸷多谋,这两人素来不睦。

张士诚一倒,他们岂会甘居人下?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她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江左形势图》前,目光扫过平江、高邮、通州等地,停在长江蜿蜒处。

“海涯阁在江南经营百年,根基深厚,然江左之地,始终隔江相望。”

李纾转身,“此番鬼楼行刺,是劫数,也是天赐良机。

我们要的,不止张士诚欠一份人情,更要借此东风,将江左彻底收入囊中。”

牡沐呼吸微促,眼中光芒闪动:“属下愚钝,请尊主明示。”

李纾走回案前,取过纸笔,边写边道:

“其一,保张士诚性命,但不必令他痊愈。

让他缠绵病榻,意识清醒却无力理政。

这分寸,你手下那位‘妙手仙娘’该懂得把握。”

“其二,”她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扶张士德上位,做明面上傀儡。

此人好大喜功,易操控。潘元明那边,许以重利,分而化之。

张士诚旧部中,有才干却不得志者,暗中拉拢,许以高位。”

“其三,最关键处。”李纾抬起眼,目光如剑,

“海涯阁要有人进入张士诚部核心。不是幕僚,不是客卿,而是掌军、掌财、掌谍报的实权之位。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张士诚部粮草调度、兵马布防、银钱往来,事事皆有我们的人经手。”

牡沐听得心惊,却更感振奋:“只是…张士德虽愚,未必肯全然听命。”

李纾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会听的。鬼楼刺客能潜入府邸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

张士诚重伤在床,他张士德脑袋,就不想要个更稳妥的护卫?海涯阁最不缺的,就是‘高手’。”

她将写好的纸笺推给牡沐:“这上面几个名字,都是咱们阁中潜伏多年暗子。

有的在张士诚部已熬到中层,有的在外围经营,名声不显却能力出众。时机一到,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牡沐双手接过,只见纸笺上不过寥寥十余人名,每个名字后却标注着身份、位置、可用的把柄或软肋。

她心中暗惊,尊主远在大都,对江左人事竟了如指掌至此。

“此事要做得干净,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李纾走回窗边,望着夜色中平江城万家灯火,

“张士诚部的人,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人’在争权,是‘内部提拔’,是‘时势造英雄’,而非外人插手。”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牡沐躬身:“属下即刻去安排。只是…鬼楼那边?”

“鬼楼行事,一击不中,按规矩该蛰伏三月。”李纾语气平静,

“这三个月,就是我们窗口期。待他们卷土重来时,平江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她摆了摆手,牡沐会意,悄然退下。

屋内只剩李纾一人。

她独自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拂入,带着运河的水汽,还有隐约的丝竹声。

她望向窗外夜色,平江城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星河倒悬。

“鬼楼…”她轻声自语,“倒是来得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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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入武侠世界后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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