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空气，仿佛要在这一刻结成冰。
“……”
秦梧沉默了片刻，低着头，缓缓俯身。她今天穿膝上套裙，裸露的双膝跪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撞击。
关增贤将全程尽收眼底，未置一词。
时屿抱臂立于她身后，微垂的眼帘后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这样？”
这时，我的双手已经贴在了窗纸上，紧蹙眉心，心擂如鼓。
我知道，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老齐和思语给了我那么大的信任，我一旦推开，就相当于同时出卖了两个人。
但我也知道，时屿已经把对虞夜雪的厌恶，恨屋及乌地溢到了秦梧身上。我不能说秦梧是完全无辜的，但至少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是败者姿态——时屿有一点说得很对，那就是我不会接受她跪我。
心里的天平倒来倒去，我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向哪边偏一点都会重又心软。
正在这举棋不定的当口，忽然，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居然是李思语。
她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保持着通话界面，神色凝重，甚至仓皇。一路小跑过来，直接略过我，不顾任何礼数，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
“——董事长！”
她气喘吁吁地举起手机，字字雷霆：“温领峻十分钟前心脏病突发，已经死亡！温远接管温家封锁了消息！”
我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一脚踏空的感觉又来了。
时屿当然在开门的瞬间就注意到了我，脸色一变：“遗嘱呢？”
李思语焦急道：“没有遗嘱！温领峻死前只有温远和他独处，就算有口头遗嘱也不算数。我们的人趁乱给我递了消息，说温远五分钟前放了一个法律团队进来！”
温远这是要伪造遗嘱——我几乎瞬间就意识到。
可是他为什么？！温领峻想巴结他这个二儿子，是他自己不愿意进家族企业的！他为什么？
我下意识寻找时屿，恰好与她对上视线。她沉沉地睨了秦梧一眼，不再言语，跨出门槛握住我轮椅的扶手：“小语，备车。”
李思语哪里敢耽搁，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一路狂奔。
“我让张律殷律都过来？”关增贤跟在我们身边，“囡囡你知道的，她俩专攻继承。”
“妈，不需要。”时屿推着我走得很快，语调却从容不迫，“温远对遗嘱造假必定早有准备，她们一时半会是解决不了的。现在，我们只能抢在假遗嘱公布前截断它。这是时间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关增贤颔首：“那好，你定。”随即探身按住我的肩，“缘缘，妈妈在家里等你们。”
“好。”我侧仰过头，对她弯弯眼睛，“别担心。”
大门口，李思语已经站在了布加迪旁。她和时屿一人一边，把我连人带轮椅稳稳抬了上去，自己则非常有眼色地坐上副驾，顺便把挡板升了起来。
我和时屿相对而坐。车门关上，她双臂搭在膝上，向我倾身：“阿缘。”
我看着她，没吱声。
“宝贝。”时屿低下头，把我的右手从膝上牵起来，轻轻捏了捏，“让我解释一下。”
我心里叹了口气，道：“你不需要解释。”
时屿顿了顿：“生气了？”
“不是。”我转而勾勾她的手指，认真道，“时屿，我知道，你恨虞夜雪，所以你想做什么，并不需要获得我的允许啊。就像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街景掠过车窗，她在光影错落间对我微微抬眸，笑而不语。
“那就对了呀，”我垂眸摩梭着她的食指戒，“你我立场不同，我不能代替你做决定。只要你觉得自己没做错，就不要因为我可能生气，就向我道歉。”
“你说尽了虞夜雪的错……但如果这样，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虞夜雪呢？对不对？”
她修长的手指停住了很久，才终于重新握住我的手，莞尔道：“对。”
“更何况。”提起这个人，我心里又浮出强烈的不安，“比起秦梧，温远才是我们该讨论的事。”
“千万别急，宝贝，这不一定是坏事。”
“因为就算温远不伪造遗嘱，温领峻也不可能留你的那一份，除非他突然忏悔罪行立地成佛了——当然，这种小概率事件我们忽略不计，对吧。”时屿冲我一眨眼睛，我忍俊不禁地点点头。
“所以温远很可能做了件好事，”她说，“现在，只要我们赶在假遗嘱宣布前控制住他，剥夺他的继承权。按照法律继承，宝贝，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怎么剥夺他的继承权？”我问。
时屿就笑：“证明根本就没有遗嘱，或者继承人涉嫌谋杀被继承人。二选一。”
“你觉得是温远杀了温领峻？”
“是的。确切来说，是他一直在等温宗杀人，但现在他哥已经明确入狱，他等不了了，只能自己下手。”
我颔首，肯定了这个猜测，同时心里不禁一阵微妙的荒谬。温领峻这两个好儿子，一个比一个阴狠。反倒是我这个弃子，是唯一一个没对他下过手的人。
想了想，我还是说：“时屿，待会如果见到温远，先让我单独和他谈谈，好吗？”
时屿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望着我：“当然可以。但是宝贝，我真怕你听了他的内心剖白后，又觉得他也可以原谅了。”
我愣了一下。
“Boss，”这时，前座的挡板缓缓降下，李思语探过脑袋，“到了。”
“准备干活了。”
时屿眸中笑意流转，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车门缓缓展开，她握住轮椅手柄，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世人皆苦，阿缘。苦难不是他们的无罪证明。”
“不要放过他了，”明暗错落间，她眼底写着难言的温柔与耐心，“好吗？”
我怔怔地望着她，但她已重新直起身，从后抚了抚我的长发，将我稳稳推下车门。
今天是个少有的艳阳天。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温家腐朽高耸的门楣上，摧枯拉朽般的灼热，与十年前的回望在记忆中缓缓重合。
时屿推着我，身后缀着浩荡人群。她在紧闭的厚重大门前停下脚步，一只手按上我的肩。
不要放过他们。她这么对我说。
所以，哪怕此刻我没有回头看她，也明白她未尽的话，明白我应该做什么。
“温氏长女温缘，第一顺序继承人就在你们面前。”
我直视着门缝后几张犹豫的脸，声音不大，却很稳，就像齐昀一直希望我学会的那样稳。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堵门，但如果最终不是你们二少说了算……有一个算一个，这辈子别想在港城待了。”我淡淡笑了笑，“你们可以赌。”
话音落下，门另一侧的空气似乎忽然一凝。
“各位。”时屿击了两下掌，有条不紊地给我添了一把火，“想想吧，温远做这种龌龊事，不论他之前给你们开过什么空头支票，最后他想掩人耳目，第一批捂的是谁的嘴？——都想想，谁会第一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港城？”
门内隐约传来一两声动静，仿佛天平缓缓回倒的声音。我立刻接过话，一字一句道：“谁现在把门打开，事成之后，温远许诺你们的，我以三倍奉还！”
一秒，两秒。
“轰——”
厚重的大门从内被缓缓拉开，时屿的人顶住门缝就往里涌去，为我们开道。
时屿则在众人簇拥下，从容不迫地将我推下斜坡。负责堵门的人们默默站在一旁，我一一扫过，在众多神情中看到了后怕，恐惧，也有隐隐的期待。
最终我的目光落在了照壁旁，一人刚从众人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显然，刚才开门的指令就是这个人下达的。
身在温家，我已经习惯了看到负责人以男为默认性别，但此刻却微微一惊。
居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