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我愣了愣，不由想起她之前的那句“对不起”。
“是的，因为我骗了你。”虞夜雪淡淡说道，“每个人都在讨论我突然向池信动手的原因，动机能解释出来一万条。可惜他们都错了，我做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我只是为了一个人。”
我低头不语。
她并不逼我，只道：“温家快要倒了。你没必要做慈善。”
“我有得选？”我短促笑笑。
“有。”
“比如回到你身边，”我说，“是这种选法吗？”
“并不是。”她却平静地，“你可以和我联手。等我拿下池信，你做港城项目的总负责人。这段时间，我不相信你没拿到过远山的任何内部资料——加上我的支持，你会成为商界的无冕之王，或许与我齐名。”
几许寂静。
过了很久，我才一寸寸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眉眼。
或许这时我才看到，那份平静下蕴藏着怎样滔天的恨。
她的计划，或称阴谋，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太有可能。她是要我踩着时屿的尸骨走上去，与她并肩。
“……这就是你要杀温领峻的理由？”我轻声问。
“温领峻必须死，为此我不介意帮他的好儿子这一次，”虞夜雪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是的，我轻易就查到了温宗母亲的死因，告诉了他，并威胁了他。他知情的秘密一旦泄露，继承人就当不成了。”
这与我之前的猜测完全相符，但我还是太了解她了：“只是这样？”
虞夜雪温和地：“你不会想听的。”
我是不想听她是怎么精神控制温宗的。因为我也经历过，只不过对我她没用心。
“你给了他什么？”
“一个联姻对象的虚名，足够他在家族中鹤立鸡群——抱歉，其中不包括你。”她顿了顿，“在此期间，我还提供一切他行为艺术的善后服务。”
明白，就是他杀人，你擦屁股。蛮好的服务，可惜第一次就中奖了。
“问我这么多，那我可以问问，阿缘对我的提议有什么看法吗？”虞夜雪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此时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止痛针的效力在我们对话时已经慢慢消减，此刻我左腿的痛楚正在苏醒。
她永远这么残忍。
她吊着我的命，但不给我治疗，还能在等什么呢。不就是把我逼到绝境，再次低头答应她，好给尊贵的虞家家主一个台阶下吗？只要她想，这事就能板上钉钉，除非我真的勇敢到把尊严高置于生命。但我一向懦弱，我是怂蛋，我一早就说过。
但是我还没松口。
我还在赌。
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瓢泼的雨中，隐约响起阵阵轰鸣。由远及近，仿佛惊梦一场。
“家主。”秦梧迅速望向虞夜雪。这阵嗡鸣声中明显还夹杂着警笛，而虞家对港城的控制力是远不如M国的。想必对她们来说，虽不致命，却也足够棘手。
虞夜雪目光凝视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半晌才轻轻笑了，语调轻得近似耳语：“……原来你在等她。一直。”
我想，你终于明白过来了，虞夜雪。那个我期待出现的拯救者，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现在你懂了，我很高兴，却很悲伤。
“即使她来的这么迟吗。”她用气声问，却没看我。一半的侧脸隐匿在阴影中，显得苍白而疲倦，仿佛君王铩羽而归。
其实，不是时屿来得迟，而是虞夜雪来得太早了。
我这么想着，透过雨幕隐约看见了警车的红蓝光。在一众正式庄严的执法车队中，一辆充斥着暴发户气息的Tourbillon格外显眼。
“以她的性格，不会放过你的。”我思考了很久，转过头，深深看着身旁的女人，“温宗为夺继承权想杀我，我夺枪自卫，对他左手开枪，导致他失血休克……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虞夜雪。”
闻言，她沉默了很久。
“……有人说过，你其实比我们中的谁都更残忍吗。”虞夜雪声音很轻，没等我做出任何回答，就转向秦梧：“你留下。”
秦梧向后退了一步，满眼难以置信：“……家主？”
“温宗意图谋杀同一顺序继承人，你察觉赶到现场，为制止正在进行的谋杀开枪。受害者温缘从头至尾，无任何作案过程。”虞夜雪一字一句说完，淡淡抬眼，“这才是全部的真相。要仔细地向时董事长承认。”
我心下微微一凛。
完全滤去她们的版本，扛不住警方的深查，她知道。所以她为了撇清我，要求秦梧顶罪。
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个追随她多年的特级助理，微乎其微的那点作用。就像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强者最不缺的就是自封的宿敌，与忠诚的狗。
我不知道，这一刻，秦梧在想什么。
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半晌，深深俯首，只吐出一个字：“是。”
虞夜雪不再看她，也没有看我，只是面无表情起身，理了理西装的皱褶。
她向门外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微微侧首，露出分明而冰冷的下颌：“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对你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丢下这句话，似乎便不再留恋，融入门外的一圈辉光。在众人簇拥中，坐上一辆黑色布加迪，无声消失在我视野的盲区。
前脚刚走，后脚Tourbillon就打着漂移一马当先赶到。
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从内一脚踹开。时屿一把推开要冲上来为她撑伞的人，波浪般的墨发在奔跑中狂舞。
她无视集装箱内的另外两人，跪到我身边，把我抱进怀里，动作很轻却也颤抖：“阿缘，我……”
“不要道歉。”我及时接过她的话，声音压低，“虞夜雪走了。”
“大家不瞎，但在她的事上，只能装瞎。”时屿却出乎我意料，似乎对此并无兴趣，更没有要追击的意思，“你拦着她杀温宗了。”
是陈述句。
慢她一步的警车也终于散开，包围了这里。红蓝交织的闪光中，我与她四目相对：“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抱歉，宝贝，”她低声说，“只有在这件事上，我能共情虞夜雪。”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把他交给法律吧。”
长久的对视，直到时屿缓缓回扣住我的手指，眸底溢出无可奈何的妥协：“我会请全国最好的律师。宝贝，这你也要拦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头脱力地枕在她肩上。
我不拦她。我知道她一定会把温宗的所有罪行掘地三尺，也许无期，或许死刑。也许你会问我，这与直接杀他有什么区别？人们喜闻乐见，况且虞夜雪和时屿加起来，足以扭转一切的结局。
这时我会回答，没有区别。
但也许，有那么一个时刻，在温宗走向刑场时，或是在他漫长的牢狱生涯中，忽然想起今天，想起他质问我的“凭什么”，想起一触即发又被按下的漆黑枪口——
他会得到他的答案。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