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落针可闻。
这消息不亚于一场骤然爆炸的□□,人们现在只能看到灭世的白光,真正摧枯拉朽的冲击波是有延时的。
将近十秒钟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厅内猛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那种热烈程度,就好像温宗刚刚摘得了世界金牌一般。
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嫉妒得脸色扭曲。
虞夜雪是什么概念?
温琪琪仅仅是嫁给了虞家的一个旁系男性,她父母都仿佛晚年中举、一夜年轻十岁。然而天下谁不知道虞家以女为尊?多少顶级世家想把自家女儿儿子塞进虞家家门,所以即使虞千棠那样的凶名在外,还是有无数人踏破门槛想把女儿嫁给她。
虞夜雪的母亲虞辉山,总共有六房太太,无数情人。虞夜雪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唯一的女儿,是从出生就被定好了的第一继承人。
换句话说,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活着,就能继承整个世界。
——对这样的人,无论是哪家财阀、哪门子世家、福布斯排行榜第几,统统都是高攀中的高攀。不是飞上枝头的那种程度,是从地心直接跃穿了大气层。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其实,虞温两家的联姻早就有人在传,但我还记得虞夜雪是怎么评价的。
她曾对我亲口说:「如果是商业联姻,几辈以前的温家确实有这个价值,但是现在,它已经随时都可以在这一代纨绔子孙手上断送了。我是商人,没有利益的买卖,我不会做。」
但同样的,如果没有她的默认,温领峻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随便碰瓷她。
怎么,几个月前的温家还无利可图,现在难道就有了?
我想不明白,也没有勇气再去想。
——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最可能的一种解释,是虞夜雪联姻温家才是原计划,遇到我,只是旁生枝节。天下无巧不成书,只不过是我偏偏也姓温。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场晚宴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时屿走下车来接我的时候,我忽然全身都软下去,被她及时揽在怀里。
“他们怎么你了?”时屿声音冷,眼神也冷,问我话的时候,一个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我疲惫地搂住她的脖颈,嗅着她颈间的柑橘香。
我们就这么站了好久,她才把我扶进了车后座,把我的头轻轻搁在她大腿上。
“时屿……”我仰面望着她,“他们说,虞夜雪要和温宗联姻了。”
黑暗中,时屿的目光定在了空气中的某一点。
缓缓地,她才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很在意吗?”她问我,语调不辨喜怒。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最终,我轻声说。
“港城不是虞家的王畿之地,虞夜雪想在港城扩大势力,联姻是最简单的办法。”
时屿平静陈述道,“只有温领峻这个智障,上赶着把家族企业往她手里送……如果联姻是真的,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给温宗当嫁妆——有去无回的那种。”
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件事:“时屿,温领峻同意让我进池信了,不会也是因为……”
时屿笑容凉薄。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声,明显是气得不轻。
“宝贝,当然就是因为她。”她语气温和带笑,眼神却是要杀人的前奏,“虞家认为纯粹的血统只在女性身上,温领峻知道自己重男轻女会惹她不快,你不就是现成帮他洗白的小天使么?”
“就算你今天不提,他也得想方设法把你给塞进去,还得一进去就是管理层才行。”
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懂了温领峻当时在愉快得意什么,一时觉得格外荒唐。
过了一会儿,时屿告诉我,这车太招摇,再停下去我们就要被人拍第三次了。
我只好放她去开车。
后座,我躺在柔软的车垫上,窗外一片虚幻而朦胧的光海,陆离光怪,就像地球另一端某座海屿上落地窗外的一隅。
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她。
但我酸涩发胀的心脏在昭告这场天方夜谭。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仿佛看到细雨和花树下立着的一抹窈窕倩影。
她在含笑问:
“请问您有东西丢了吗?”
*
回到时家,我看到一个熟人站在院子里,看样子是等了一段时间的。
“魏医生?”我看看她,又看看时屿。
“嗨,小美人儿。”魏若竹朝我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过来让我看看,怎么回事儿啊?就时董刚才给我打电话那语气,我还以为你不省人事了。”
时屿万分薄情:“闭嘴。”
Fine,合着时屿是给她打的电话。
按照小说的一般套路,作为“霸总的医生朋友”,魏若竹接下来会掏出全套设备给我做检查。但她只是在会客厅陪我坐了一会儿,边聊天边给我搭了个脉。
“情志过激,肝气郁结……急火攻心。”
须臾,她缓缓道,“失恋了?”
“你还懂中医?”我惊了。
“亲爱的,我就是学中医的。”魏若竹似笑非笑地,“不像吗?”
我打量着她微卷的高层次狼尾、混血感的精致全妆、孔雀开屏似的银链银戒。
然后迎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道:“像。”
她噗嗤一声笑倒在我面前。
时屿坐在一旁,淡淡解释:“宝贝儿,你是她从业以来,第一个说她像中医的人。”
“难道中医必须清心寡欲、端庄无趣吗?”我却持不同看法,“本来就是个快被刻板印象吞了的职业,若竹这样反而挺好的。”
“我妈要是能像你这么想,我可能就不会被逼着学中医了。”魏若竹托着腮,含笑望我。
“嗯?”
“她觉得我可以给自己开中药,治自己的同性恋。”
“……”
我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所以,有用吗?”
“这么说吧,我的第一位患者是我自己,第二位患者是时董。”她眸光缱绻地看着我,“你觉得,有用吗?”
“……我觉得反作用挺明显的。”
“哈哈哈哈哈哈。”
她再一次笑倒,时屿清了清嗓子:“魏若竹,如果你留着就是闲聊的,现在就可以滚了。”
“哟,过河拆桥啊时董?”魏若竹笑道,“我本来想说,温领峻那边的事有点眉目了,可你要是这个态度……”
说完竟作势要走。
我一听温领峻的名字就坐不住了,想也没想就拉住她的衣角:“若竹,你别听她乱说啊。”
魏若竹回眸,顺势要牵我的手,结果刚一有所动作,就被时屿在半道打在了手背上。
“别拦她。她不说会把自己给憋死。”
“……”魏若竹认命地回来坐下,“温领峻是个很偏信中医的人,每天定时定量喝中药。这些天,我仔细研究了他的食谱和日常药,发现其中有几味性质相冲。短期没什么问题,长期来看,会一点点侵蚀他的根基。”
“你是说,有人想害他?”我蹙眉问。
“多半是。”她点点头,“对学中医的来说,药性相冲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但他的好几任私人医生都没指出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被买通了?”
魏若竹意味深长地:“甚至是,被指使了。”
我抓住一个疑点:“那为什么没有人来指使你呢?”
她却不动声色地笑:“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我立刻看了时屿一眼,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也不知情。
“从我入职的第二天起,就有人一直在给我发匿名短信,”魏若竹神色淡然划开手机,摆在桌面正中央,“对面在约谈我,到现在是第五天。我有种预感,如果我到第七天仍不回复,下场会很惨。”
我盯着她的手机界面,心里既震惊又混乱。
但还没等我发作,时屿先一步漠然抬眸,一把揪住了魏若竹的领子,声音很沉:“你是有病么,嗯?”
魏若竹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能在时屿动怒的时候笑出声来的人:“时董说说,我有什么病?”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当时就跟我说!”时屿猛地站起来,目光冷得像要杀人,“魏若竹,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明知道对面就是一群罔顾法律的疯子,不咬死你不会松口,你拿什么去陪他们玩?!”
她也是气得急了,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我赶紧上前,将手覆在她攥着魏若竹领子的手背上。
“时屿,”我轻声唤她,“你冷静一下。”
时屿的手指在我掌心细微地抖,她视线上移,攀到我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被她汹涌的眸光淹没。
但下一刻,她便收了手。
“……抱歉。”她深呼吸了一下,“有点着急了。我出去一会。”
我和魏若竹看着她走到门外的连廊里。不多久,窗外升腾起淡淡的烟雾。
连戒了的烟都捡起来了,八成是真气毁了。
“你也别怪她,”魏若竹理了理自己被揉皱的领子,对我说,“她爹的遗嘱刚下来那会儿,她四哥也想指使她秘书给她下毒来着,只不过后来私了了。所以她对此一直都有心理阴影。”
我一时掩饰不住脸上的震骇:“这不就是杀人吗!”
“未遂而已。”她道,“要不你猜她家姐妹兄弟关系怎么闹这么僵的。”
我不由得想起她父亲遗嘱下来的时间,是我们还在虞夜雪私人岛屿上的那段日子。
我抬眸望向窗外那个墨发如瀑的背影,心里毫无来由的发涩。
时屿,你背负了这么多,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提一句呢?
是觉得我也无力承受吗?
但魏若竹毕竟还在这里,我不能现在就去问她,只能整理了一下情绪,说:“若竹,明天你先辞职吧,不能再拖了。”
“好。”
她答应后站了起来,“我去留一张药方,你让人照着上面的剂量抓药。你这急火攻心的,我怕你晚上睡不好。”
我微微顿住。刚刚因为眼前事暂时忘却的联姻,在她一句话下重新复位。
刚想回应,电话铃突然响了。
我看了眼联系人:“小姑?”
“阿缘,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小姑语速带着几分急迫,“刚刚我回心理机构拿东西的时候,遇到了温宗。”
“他……似乎是来就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