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濯灵思绪晃悠悠的,像打了半瓶水的杯子,水还在里面晃,她几乎都能听见那些混乱的声音,近在耳畔。
她反应过来,自己又站在工位上,稿子写在纸上,叠了一张又一张,没有一篇写到结尾,都是中途崩折。
关濯灵一如往常坐在位置上,亮银色的钢笔笔尖稍干,飞白几道,墨水回来了,她下笔,早就构思好的情节想要倾泄而出,写了几行,不满意,用力划去,力道背透纸张,一切均止于落纸这一步。
关濯灵默然看着划去的几行字,那些自己曾经轻易就写出的东西,现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关濯灵握着笔,突然笑了一下,越笑越苦,太可笑了,她压抑自己的声音,眼泪却几乎被笑出来了。
她默默趴在工位上,空荡荡的一层,似乎全世界只有她一个。
从前较常人,感受到的幸福欢乐越多,现在感受到的,孤独与失落就更多,上天给予她丰富的感知,让她亲身体会所创作的作品里一切情感,就注定也要承受比别人更敏感的境遇。
如果别人的感知就像五指伸出,那她的感知更像爪鱼的触手,太多太柔弱,不是别人简单一句放过自己,就可以轻飘飘地作用于她身上。
这是她一生引以为傲的天赋,亦是一生无法逃离的魔障。
大腿侧,手机在兜里震动。
关濯灵看一眼来电——妈妈。
她擦擦眼泪,又喝一口水,让自己与平常无异。进到消防通道接电话。
“喂?小月?听得见吗?”
关濯灵清清嗓子,“听得见妈妈。”
“哦,我就是想说,我看见你的作品进到庐月奖决赛了,妈妈真为你高兴。”
关濯灵心中苦笑,恐怕自己很长时间的最高成就就到这里了。
“我记得你以前说要考戏剧学院,我还觉得不靠谱,谁承想年末,你在你们高中排练了新话剧,学校老师邀请我去看,诶呦,所有人都说我女儿有才华,又漂亮,是个搞艺术的好苗子,不考戏剧学院可惜了,你知道么,连你老师也觉得你适合考戏剧学院。”
“妈妈……”
“诶,我就是这段时间老想你小时候的事,以前没能好好照顾你,老忙于工作,妈妈真的很对不起你——”
“二床关芳涟,要换药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叫号换药的声音,关濯灵心里涌上不好的念头,“妈妈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要换药?你生病了吗?在医院?”
对面沉默片刻,道:“妈妈没关系,只是前两天刚做一场小手术,现在还在住院,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工作,不要耽误你的时——”
“我想回家了。”
“什么?”关芳涟仿佛听岔了。
关濯灵哽咽道:“妈妈,我想回家了。”
关芳涟一听就知道自己孩子受委屈了,在哭,连忙道:“那、那小月你赶紧回来吧,诶呀,这边老太太只有我没有女儿陪在身边,我很没有面子,你快回来吧!”
关濯灵听得破涕为笑,和妈妈说好后挂断电话,她转身欲上楼,撞见了邹颜。
“颜姐……”她喃喃道。
邹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快步上前,猛地抱住她,她在耳边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来解决你的辞职问题,等我找到你的档案,就回家吧。”
“江湖再见。”临走前,邹颜最后道。
这话听着就有些江湖儿女的豪迈了。
还是那个冷静理智的邹颜,她微微一笑。
邹颜来电话的时候,项骊刚兴冲冲回到青年公寓,家里空了很多,他一时间怔忡,一种没来由的预感忽然窜上心间。
“喂?项骊,你听到了吗?来曜世,我们有件跟小月有关的事情跟你——”
电话被挂断了。
他看见垃圾桶里的电话卡,已经被掰断了。
玄关处,他也看见了那封信,落款:关濯灵,大喇喇地就放在外面。
他不可置信地打开信,匆匆扫过,旋即甩上门,去往曜世。天空阴云密布,也许要下雨,也许是下第一场雪。天际上蟹壳一样的灰色,黯淡无光。
上唐的街道上永远不缺车,也永远不缺神色迥异的普通人。
项骊一路上望着如流车灯,视线失焦,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来到曜世门前,依旧是浑浑噩噩的样子。
「关于我的不辞而别,真的抱歉,我写过无数优美的台词,曾经也以为会写很久,为你扮演的男主角写很久,可现在我发现,失去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我远没有我想象的坚强。我想我也不会再回到上唐了,很抱歉这样决定,但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高南似乎不太敢看项骊,他道:“关濯灵辞职,我和邹颜都同意了,现在想来应该已经去车站了。”
项骊站起身,打算去车站。
邹颜道:“小月家里出事,是我做主让她离开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项骊默不作声,但眼神飘忽,他转动眼珠,仿佛才听见邹颜说什么,眼眶慢慢变红,“我当然要怪。但要等我找到她后再算账!”
高南忍无可忍,“你不能去找她!”
“为什么?”项骊声音低低的。
“她早就不想待在上唐了,能留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我们都知道的啊!上唐根本不适合她,我们现在,连自身都难保。”
项骊问:“那哪里适合她?”
“帝都。”高南道,“她的老师,长河,在帝都很有地位,我之前也和你说了,她的老师为她在帝都铺了很多路,哪一条都比留在上唐带给她的保障更多,她只是因为你才留在曜世。你不能继续拖着她了,现在的你、我们,都不是能留住她的。”
「其实在上唐,我有很多个感到幸福的时候,只是到最后,唯一能让我幸福的只剩下你了。我感知到的悲伤无力太多了,多到盖过一切我对幸福的感知。我舍不得曜世的大家,但这里不是我的归处。
当我在毕业舞台夹道看见你的时候,命运的劫难便悄然到来,只是我当时还未察觉。那一瞬间,就像俄尔普斯回望欧律狄刻的前一秒,最爱,与最毁灭,同时发生——心中存爱,便无法不回头,也就无法不毁灭。我心里想着你,在来到曜世前遇见你,便无法不留下,最后也就无法不离开。」
高南道:“等她家里的事处理完,她也一定会去帝都的。如果你真的还想再见到她,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尽快让曜世重返帝都,站稳脚跟。”
项骊转过身,赵松问他去哪,他稍稍侧脸,一句话也没说,快步离去了。
赵松环视一圈,气氛沉闷,“他去哪?”
叶一乔忧愁道:“他一定不死心,去车站找人了。”
天上的雨淅淅下起来,落在玻璃上像灰色的泪痕,项骊总觉得出租车太慢,他摸摸兜里的信,另一侧,是两张烟火大会的票。
他发现关濯灵的微信头像是金粉色的烟火,后来查到,全国只有虞水湘华城的烟火大会有,每年夏季冬季,共两次,这是她家乡的风物,而据说她从来都没有到过虞水。
本来他今天特别高兴,迫不及待地想给关濯灵一个惊喜,他想说,他买到烟火大会的票了,今年过年他可以带她回到虞水,回到她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可以去看看,可以亲手照下相片。然而现在都没有用了。
项骊望眼欲穿,恨不得飞到车站,他想说,其实很抱歉,其实不应该拖着她留下,其实自己真的很糟糕,其实他在看见她眼泪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自己应该放她离开了,但其实他又想和她一起离开,他狂奔在无人而瓢泼的大道上,通往云州的列车也许晚点了,而他想了这么多,站在车站华典的建筑前,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该出现。
关濯灵手轻轻搭在玻璃上,她向往列车走得再快些,好让她逃离上唐,但心里又分明不舍。
不舍什么?
庐月奖上面会有她的名字,一切都以影像的方式留存,来过的痕迹就是永远留下了,不舍什么?
车窗上人影动摇,天空微暗,路灯倏忽亮起,列车要发车了。
「上唐永远都灯火辉煌、繁华如歌。我爱上唐一切的璀璨,爱曜世里发生过的故事。
但我想,也许我爱的,是有你的上唐。
上唐很好,只是这里不是我艺术的天堂。
所有文与艺的新浪潮,终究也都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