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成长(回忆章)

不知道肖静和栗随安用了什么办法,蓝蓝很快就被他们接到连城,那时她离六岁生日还有大半年。

总之她拥有了自己的房间,一拉开窗帘就可以在高空中俯瞰蜿蜒的海岸线,房间里有一个儿童衣帽间,里面全是肖静为她挑选的名贵衣裙,客厅一角还有个儿童游乐场,不用出门就可以快乐地滑滑梯、荡秋千。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她有了真正的名字,姓栗,叫嘉蓝。

栗嘉蓝被带进了一个崭新的缤纷世界,物质的丰富程度是从来连想都不敢想的。

而且自从她来到家里,肖静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她减了短发,脸上有肉了,满眼都是笑意。

唯一有一点让栗嘉蓝觉得不适应的是,每天晚上肖静都来房间里给她讲故事并且抱着她一起睡。

栗嘉蓝在福利院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小床,乍然和一个不算特别亲密的人脸贴脸、胳膊绕着胳膊,既不自在又难受。

当她提议想要一个人睡的时候,肖静站在门外足足愣了有十几秒。

一刹那,栗嘉蓝感觉周遭的环境好像又变成了林海县的街道,肖静的颧骨凸起来、眼窝凹陷下去,眼泪一下从眼眶溢出来,她也变回了第一次见面那个绝望无助的可怜女人。

“为什么?你不要妈妈了吗?”

肖静带着哭腔质问。

不等栗嘉蓝解释,她勃然大怒,一把推开门板,夺过栗嘉蓝怀里抱着的小鸡玩偶,手臂一扬,玩偶被她摔到走廊地板上。

“说啊,你为什么不要妈妈?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妈妈又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不要妈妈!”

栗随安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吼声连忙跑过来,一边抱住手舞足蹈已然失控的肖静,一边对着门内已经吓傻的栗嘉蓝说:“没事没事,你先进去,小静……你妈妈只是太激动了,很快就好。蓝蓝别怕,啊,别怕……”

栗随安腾出一只手合上房间门门,栗嘉蓝还是能听见肖静的哭声。

从福利院带过来的小鸡玩偶还丢在外面,她很想捡回来,又怕出去之后肖静看见她情绪会更激动。

栗嘉蓝慢慢转身,爬上床,该上柔软的真丝薄被,海潮声阵阵,她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起床,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肖静坐在床边,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是她很地努力在对着栗嘉蓝微笑。

栗嘉蓝吓了一跳,不小心叫出声,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对,于是也努力对肖静露出一个笑来。

但已经晚了,从努力假笑到阴沉着脸,肖静只用了半秒不到,她盯着栗嘉蓝,并没有像昨晚那样歇斯底里,但她神经质的样子更加可怖。

“为什么呢?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妈妈?你还在怪妈妈吗?”

栗嘉蓝的喉咙被塞进一团棉花,只能木讷地左右摇头。

下一秒,肖静居然笑了,阴沉的脸庞僵硬地弯起两边嘴角,像是一个木偶在模仿人类的微笑。

“那妈妈带你海边玩,给你买新玩偶好不好?”

栗嘉蓝屏住呼吸,点点头。

但随即本能地感觉不对劲,“为什么要买新玩偶?酷酷呢?”

酷酷是她给小鸡玩偶取的名字。

“丢了。”

肖静掀开被子要抱栗嘉蓝下床。

栗嘉蓝没有像之前那样抬起胳膊,她盯着肖静好像没听清楚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肖静笑着重复:“我把它扔了,太旧了,待会就去给你买新的……”

“你凭什么丢我的东西?!”

不等肖静说完,栗嘉蓝一跃而起,直接冲出房门。

但是找遍家里的垃圾桶,哪里还有酷酷的身影。

栗嘉蓝转回脸,肖静静静地站在房门口,脸上笑意未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恋旧呢。从福利院带回来的东西有细菌,留在家里多不好啊。你来到这里开始新生活,就应该和过去的一切告别。”

栗嘉蓝听不进去,她就是要她的小鸡玩偶,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来。

栗随安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不管栗嘉蓝喊也好,摔东西也好,肖静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栗嘉蓝将她做好的一叠芒果奶酪掀翻在地,肖静终于忍不住发脾气,并且变得和昨天晚上一样歇斯底里。

是来家里上班的钟点工发现不对,匆匆给栗随安打去电话才阻止事情的进一步恶化。

栗随安赶回家时,栗嘉蓝已经被关在房间里整整五个多小时。

肖静为了惩罚她把门窗紧缩,空调也关了,栗嘉蓝受了惊吓躺在床前的地毯上发起高烧,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送过来说不定会引发小儿惊厥,后果不堪设想。

肖静似乎根本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无声落泪,她问栗随安,“真的是我吗……?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栗随安欲言又止,默了默,还是冒着触发争执的危险提议道:“抽时间我陪你一起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蓝蓝……我们找回了兰兰,就要好好对她。”

蓝蓝,兰兰,像是天意。

他们失去一个兰兰,为了抚平丧女之痛,夫妻俩决定长途旅行,却在几千公里外的县城街道不期然遇见另一个蓝蓝。

栗随安永远记得在遇见栗嘉蓝的那天晚上,肖静在酒店房间躁动不安地踱步,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嘴里默念着别人根本听不懂的字句。

突然,她转过身死死抓住栗随安的胳膊,“她就是兰兰,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知道!”

栗随安被肖静近似癫狂的眼神骇住,他其实一直都怀疑妻子患有某种心理疾病,不然她从前对兰兰的管教怎么会兼具溺爱与暴力。

但每次他想提点意见,就会被肖静以“你只会说,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事”给堵回去。

兰兰出事时也才五岁多点,刚上幼儿园中班。

那天是周末,她不想去上舞蹈课,她讨厌拉筋,她说她的腿都要被拉断了,比起舞蹈她更喜欢轮滑。

“女孩子学什么轮滑,学舞蹈有利于练体态,你还小,妈妈都是为你好。”

肖静答应上完课带她去吃汉堡,总算将她哄上车。

上完课,兰兰兴高采烈地拉肖静去楼下的肯德基,肖静却说:“那些东西都是垃圾食品,上课老师没跟你说要健康饮食吗?家里阿姨已经做好饭,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浪费粮食?”

兰兰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正因为发生的次数太多,这天她没有像以往一样耷拉着小脸乖乖跟着肖静一起回去。

她站在舞蹈教室门口不管不顾地尖叫,吵闹,打滚,甚至要咬肖静。

肖静气得面红耳赤,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忍着没有发作。

她拜托培训机构的保安帮忙把兰兰弄进车里,送走保安,车门一关,她回身就给了兰兰一耳光,“都是我惯的!你太无法无天了!”

也许是肖静这一巴掌的力道太大,也许是兰兰闹够了,她扭转着身子出奇的安静。

到了家,肖静命令兰兰回房间洗手换衣服,然后出来吃饭。

兰兰沉默地走进房间,“咔哒”一下锁上门。

肖静以为她在赌气,隔着门板厉声道:“不吃你就饿着!”

栗随安那天照常在店里忙,肖静吃了饭之后在客厅做瑜伽,然后开着电视不知怎么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还是栗随安回来,肖静才被吵醒。

栗随安问:“兰兰呢,睡了吗?”

“哼,你女儿现在可厉害了,饭也不吃,把自己关房间里跟我赌气。这么小脾气就这么大,以后还怎么得了。”

肖静看了眼时间,发现居然已经九点多。

栗随安皱紧眉头去敲兰兰的房间门,敲了好多下都没回应。

肖静不以为然,但是栗随安厉声喊她去找备用钥匙,她一下也有点慌了。

可是这么大点的孩子能在房间里出什么事呢?

顶多就是睡着了。

房间门打开,里面立刻透出一股湿热,洗手间灯亮着,兰兰闭着眼睛漂浮在装满水的浴缸中像睡着了一样。

事情非常突然,肖静一下就病倒了,栗随安沉痛不已,他认为兰兰的事情他也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他并不能心安理得地将整件事都怪在肖静头上。

所以他认为这是一场意外。

挨过最初的那段时间之后,栗随安积极振作,也试图帮助肖静走出阴霾。

毕竟人生还长,他们又不能也跟着一头撞死。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肖静受到很大刺激,她像一株失去生存机制的植物,肉眼可见地枯萎。

为这一切带来转机的是蓝蓝。

所以当肖静提出要收养蓝蓝时,栗随安虽有疑虑,但为了让妻子重燃希望,也为了重组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他动用关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蓝蓝接到连城。

关于栗随安和肖静曾经有过一个叫兰兰的女儿,不止栗随安和肖静夫妇,周围所有亲戚朋友都对栗嘉蓝守口如瓶。

兰兰曾经存在的,和栗嘉蓝如今生活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

但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合。

栗嘉蓝因为被肖静关在房间里差点造成严重后果之后,肖静在栗随安的陪同下积极寻找心理医生,在药物的干预和她本人的努力下,她的性情改变很多。

虽然言语上还是强势,但绝不会再用暴力对待栗嘉蓝。

栗嘉蓝呢,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既然栗随安和肖静都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她也犯不着逆反。

并且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其实很会看眼色,栗嘉蓝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是非常渴望得到栗随安和肖静的喜爱,而且为了这份喜爱会不自觉地做他们想让她做的事情,说他们想让她说的话。

时间一晃,栗嘉蓝上小学五年级了。

学校组织体检,报告单显示她疑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栗嘉蓝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怎么会有病呢?

还是生下来就有的。

她觉得肯定是检查错了,但是肖静和栗随安却如临大敌。

当天下午他们就带着栗嘉蓝去中心医院做了一次更全面更深入的检查。

结果显示栗嘉蓝的先天性心脏病是最常见的左右心室间隔缺损,俗称VSD,一般大缺损才需要手术修补,小缺损很大可能会随着年龄增长自然闭合。

栗嘉蓝的缺损程度刚好卡在手术治疗和自愈的指标线上,医生建议可以观察一段时间,毕竟手术再小也有创面,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能不做就不做。

但是肖静自从知道栗嘉蓝有了这个病之后,她的心理疾病一夜之间也复发了,症状比从前还要严重。

肖静抱着栗嘉蓝不让她上学不让她离开视线,好像稍有差池就会再次失去她。

栗随安拗不过肖静,同时也担心栗嘉蓝不像医生预测的那么幸运,病情随着时间的流逝陡然加重也说不定。

于是他也同意让栗嘉蓝立即接受手术。

当时栗嘉蓝不过十一岁,她不知道自己的病到底有多严重,就算知道也无权决定什么。

她乖乖换上手术服,听见肖静说“不怕,睡一觉出来就好了”,她尽管害怕还是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手术按风险和技术难度分为四个等级,全开胸手术是风险最高、难度最大的四级手术。

这场手术给栗嘉蓝留下可怕的创口,也让她因此休学半年。

这半年里,她像个被缝补的娃娃,每一次呼吸、每动一下手指头,创面的疼痛都能让她瞬间渗出汗。

这半年里,她也得到了肖静前所未有的关照,她得到的母爱比从前加起来的还要多。

每一晚,肖静都睡在她身侧,用哄小婴儿的甜软语调给她唱摇篮曲,一声一声温柔地喊她蓝蓝。

沉浸在这样满是关爱的环境里,纵然肖静的管束有时还是会太过,而栗随安因为惧怕妻子只会一味纵容,但栗嘉蓝还是觉得很幸福。

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或许栗嘉蓝会压抑自己的天性,迎合肖静的期望做一个知书达理、柔和温暾的淑女。

可惜,初三那年的暑假,栗嘉蓝偶然进入家里的储物间看见那一堆堆旧物件,才发现一直以来,在肖静的眼里,她其实是另一个人。

一个逝去但又重生的女儿。

更令栗嘉蓝不能接受的是,当初她接受先心病手术时,医生其实建议可以选择无创的方式。

但肖静为了降低手术风险,达到她眼中的万无一失,力排众议坚决选择开胸方式。

与其说是手术,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残忍的仪式。

栗嘉蓝只是一个载体,手术刀将她的皮肤切开,将她的骨头割断,医生们在肖静的意志下,在手术台上完成了把兰兰塞进她体内的最后仪式。

蓝蓝,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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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成长(回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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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体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