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自己,”简舒的声音低下来,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降的那种低,“你——”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简明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不会在他面前哭——她是姐姐,姐姐不在弟弟面前哭。
但她快要哭了。
因为他。
因为担心他,因为气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她快要哭了。
简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那是一种比疼更满的东西,满到胸腔装不下,满到喉咙发堵,满到他必须咬住舌尖才能不让那股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
“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叫我。”
“姐。”
“我说了别叫我!”
“姐,”他说,声音很轻,“你生气了吗?”
“你看我像在笑吗?”
“你是因为我才生气的吗?”
简舒愣了一下,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
“废话。”
简明低下头。
他怕她看到他的表情。
他在笑,她竟然真的在乎他。
“简明,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他已经把那个笑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被骂懵了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简舒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
“把衣服扣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余怒未消的沙哑。
简明低头扣扣子。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过载的颤抖,他扣了两次都没扣对,第一颗扣子塞进了第二个扣眼,歪歪扭扭的。
简舒看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打开他的手,自己帮他扣。
她的手指碰到他胸口的时候,简明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指是凉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凉的,像山涧里的水一样凉。
她一颗一颗地扣上去,从胸口到领口,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停留。简舒扣完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老师重新包好的、皱巴巴的、但勉强还能看的作业本。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简舒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看着她。
“你从来不在乎我。”
夜风停了。
简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那时候,你每个月来看我一次,问我过得好不好。然后你走。你从来不问我在干什么,从来不问我和谁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顺便来的。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是你觉得自己应该问。”
“简明——”
“我每次都说‘好’。”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听别的答案。你想听到我说‘好’,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地走,去忙你的事情,去忙梁柏的事情。”
梁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酸涩的味道。
简舒的脸色变了。
“你不许提梁柏。”
“为什么不许?”简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简明的音量忽然拔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看梁柏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永远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讨厌我?”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然后散掉。
简舒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简明,看他红红的眼眶,看他发抖的嘴唇,看他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拳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从她记事起,爸妈工作就很忙,常年世界各地跑,很少回来。她留在国内,由外公照看她,保姆照顾他们起居。
外公是个古板的退休教师,不苟言笑,也不喜欢城市生活,对简舒不坏,但也没有多么亲昵。
但简明不一样。
第一次见到简明那年她才五岁,已经和爸妈一年没见了,前一天晚上她甚至兴奋地睡不着。
第二天他们回来,却带了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他们说那是弟弟。
就连不苟言笑的外公,也笑得满脸柔情,要抱外孙。
简舒突然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就连带着礼物来拜访的亲朋好友,一来也是直奔简明的小床,露出万般柔情,逗弄襁褓中的他,拿出买给他的礼物,不停比划。
全然忘了还有一个孩子,一个他们本来就认识的孩子,正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后来他们长大了一些。
爸妈每次回来,都会抱他,亲他,妈妈会把简明搂在怀里,说“我的宝贝想不想妈妈”。爸爸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在客厅里转圈。
她站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抱她,没有人亲她,她被忘掉了。
像一件放在柜子深处的、落了灰的、没有人记得的旧东西。
而简明是放在橱窗正中央的、每天都被擦拭的、闪闪发光的新玩具。
到了简明该上小学时,爸妈接他去了身边,让他在新加坡念小学。
明明都是爸妈的孩子,为什么她被留在家里?弟弟就可以呆在他们身边?
她嫉妒他。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嫉妒。
那种嫉妒不是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默的东西。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从来不浮出水面,但从来没有停止。
所以她不会抱他,不会亲他,更不会在他哭的时候哄他。
她就是不喜欢他。
她只有梁柏。
梁柏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人,第一个在她沉默的时候没有走开的人,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忘掉的人。
她记得,第一次见梁柏,大概七岁,或者八岁,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是在梁柏家的客厅里,很多小朋友都跑来看新邻居,梁柏妈妈特意拿出一盒从日本带来的玩偶挂件,让他们自己挑选。
花花绿绿的,有小猫、小狗、小熊、小兔子,每一个都圆滚滚的,捏起来软软的,挂绳上系着金色的小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小朋友们一哄而上,你争我抢,生怕自己拿不到。
简舒站在最外面。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
她想要那只小兔子,白色的,耳朵长长地垂下来,脸上绣着粉色的腮红,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想要那只兔子,很想很想。
但她没有挤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刚才还满满的盒子瞬间被抢空。
盒子空了,只剩几根散落的挂绳,小朋友们都散了,跑到院子里去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简舒还站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盒子,把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小妹妹。”
梁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头,看到他。
他那时候大概九岁,或者十岁,像个过分美丽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他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你猜我拿到了什么?”他说,眼睛弯弯的。
简舒摇了摇头。
梁柏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那只白色的小兔子挂件。
小小的,圆滚滚的,粉色的腮红,垂下来的长耳朵,金色的小铃铛在掌心轻轻地响了一声。
“给你。”他把小兔子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简舒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她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谢谢你。”简舒说。
她其实想说她真的很想要这个,想问他是怎么知道她想要的——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和其他所有没有抢到玩偶的小朋友一样。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因为你一直在看它呀。”梁柏笑了。
简舒攥紧了那只小兔子,铃铛在掌心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命运的红线,在她九岁那年,另一端终于出现。
一只雏鸟,终于找到她愿意主动建立情感链接的另一只小鸟儿。
十五年后,她站在首尔深夜的街头,掌心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简明。”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不许,再这样提梁柏。”她恨恨道。
她看着他。看着他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种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渴望。
她想,也许她该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她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想说她嫉妒他,因为爸妈爱他比她多。想说她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姐姐,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明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水光。
他说:“就这样吧,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简明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鼻尖上那颗痣小小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面对一件很困难的事。
“我以前……可能做得不好。”简舒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以后……会尽量关心你。”
“姐姐。”
“嗯。”
“你真的好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