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简舒的场合呢，并不是太好。
Club里声浪震天，她带着迷茫的神色站在舞动的人群中，一瞬之间像个被人遗忘的小孩，在苦苦追寻着什么却未果。
“什么啊这个人。”尹龙河看得好笑，却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你在看什么？”
韩载民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尹龙河的肩，他顺着尹龙河的目光看向楼下男男女女在纵情舞动的舞池。
那是个单薄的漂亮女孩，身着雪白的羊毛衫，简简单单的牛仔裤，披散着一头黑色长直发，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却鹤立鸡群似的夺人眼球。
尹龙河感受到身旁的人顿了顿。
“贤俊哥，这不是你那个叫Jane的学妹吗？她怎么会来首尔？”韩载民回过头，向沙发上的黑西装青年道。
青年居于主位，单眼皮的眼睛在氤氲的烟雾后显得愈发难以捉摸，皮肤在冷蓝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圈淡淡的黑眼圈像精心描画的艺术品。
“Jane？”叫李贤俊的青年拧起了眉头。
“真的是她！”韩载民举起手来做发誓状。
尹龙河有点惊讶地看到李贤俊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楼下的她身上，然后他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推开门走下去。
那些试图靠近他、与他打招呼的男男女女，在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下，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他就这样，径直走向了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白色的身影。
“你知道吗？贤俊喜欢她。”韩载民捏了尹龙河肩头一把。
“可是这女人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爱得死去活来，很有意思的……后来，贤俊出局了……”
“贤俊哥？出局？不是吧？”尹龙河吃惊。
“真的啊，她那个男朋友确实长得好，听说分手了，男的走了，贤俊可能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走了？”尹龙河觉得有点好笑。
“反正就是不告而别。”
“不就是被甩了吗？”
韩载民话锋一转，警告尹龙河道：“你要小心点，不要喜欢上她……”
喜欢上她？
尹龙河轻嗤一声：“啊……你这个疯子，到底在胡说什么。”
他又不是遇见个女人就要喜欢的。
“不可能有那回事。”他斩钉截铁道。
“你这结论下得太早了吧。”韩载民摇摇头。
“她有什么特别的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尹龙河点燃一支烟。
“我可不是胡说，其他人我不担心，但是你呢……不好说，”韩载民松开他，坐回沙发上：“你看看贤俊现在这样子。”
尹龙河看着楼下的李贤俊，他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女孩犹豫了一瞬，回头张望了一下舞池，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贤俊不催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把所有喧嚣都挡在了身后。
她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包间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的人已经收了方才那副闲散姿态，韩载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尹龙河则坐在角落，一条腿屈起踩在沙发边缘，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硬币。
包间的门关上，震耳的音乐瞬间被过滤成沉闷的鼓点。
“这是简舒，你们可以叫她Jane，我在英国读书时的学妹，中国人，现在在纽约为各个杂志摄影，她也会说韩语——”
李贤俊向众人介绍女孩。
原来她叫简舒，Jane。尹龙河想。
得益于简舒的姑父是韩国人，她韩语确实说得不错。
这下尹龙河终于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了，她很漂亮，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略略上挑的浓眉有几分英丽，杏眼沉静如水，倒是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为她清清冷冷的脸平添几分俏皮。
“Jane！”韩载民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儿？首尔这么大，我们居然能碰上，这说明什么？说明——”
“说明首尔还不够大。”简舒笑着用英文回了一句。
“坐。”李贤俊示意简舒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把烟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简舒在他身旁的角落里坐下，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和包间暧昧的灯光格格不入，像一捧雪落在了夜店里。
简舒抬眼看了对面的尹龙河一眼，但也仅此而已。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认出他的惊讶，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尹龙河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像是习惯了聚光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暗处，又像是期待落空后的那种空落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认出他？尖叫？还是至少露出一点惊喜的表情？
“无聊。”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谁。
韩载民真是太好笑了，他怎么可能喜欢上这种女人？尹龙河看着她冷漠淡然的脸，如同一潭死水，不见波澜。
他甚至没什么兴趣和她说话。
“Jane，你怎么来韩国了？”韩载民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也没跟我们说一声。”
李贤俊转过头，看着她，口气有点责怪：“你来韩国怎么不告诉我呢？”
“你工作忙，怕打扰你。”简舒笑了笑。
有点被忧愁笼罩的漂亮脸蛋，笑起来却如春花般惑人，她弯着眉眼，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太过好看，尹龙河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狠跳了几下。
“我来找他。”简舒道。
包间里有一瞬间的沉默，只剩下音乐的低频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在首尔？”李贤俊又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尹龙河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有人说在首尔看到过他。”简舒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来首尔，就是为了找他？”李贤俊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那……你找到他了吗？”李贤俊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简舒摇了摇头。
“不说那个了，对了，Jane，”韩载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你在纽约给那么多杂志拍过，有没有兴趣在首尔接个活儿？”
简舒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他。
“我们公司旗下那个新锐艺术家特刊，下期封面本来定了摄影师，结果对方临时放鸽子。你来的正是时候。”
简舒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来首尔做什么。”
她的沉默让包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舞池里传来一阵欢呼声，隔着厚重的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韩载民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打破了僵局：“那也不耽误工作嘛，难得来一次首尔，就当玩玩了。再说了——我们这次封面邀请的是Pulse ，你不想拍拍他们？”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抛出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诱饵。
角落里的硬币声停了。
尹龙河的手指顿在半空，硬币安静地贴在他掌心里。他抬起眼，懒洋洋地扫韩载民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呀，韩载民，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经纪人了？”
“哥，人家是大摄影师，给你拍还不好？”韩载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你不是总抱怨《W》上次把你拍丑了吗？”
“我什么时候——”
“那就这么定了！”韩载民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转向简舒，“Jane，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当来玩玩呗？”
简舒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Pulse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终于落在了尹龙河身上，打量了两秒。
尹龙河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舒服，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
他认识这种女人，装作对他不感兴趣，欲擒故纵，等着他主动上钩。
“不拍。”简舒干脆利落地拒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她低下头，用吸管戳了戳杯中的冰块：“我就是来找人的，没心思干活，找别人吧。”
韩载民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李贤俊靠在沙发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一笑，一副拿简舒没办法的表情。
尹龙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尹龙河，被人当面干脆利落地拒绝，不是他拒绝别人，是别人拒绝他。
而且拒绝得这么随便，这么漫不经心。
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他本来就不想被韩载民安排，更不想工作被当成女人接近他的借口。
但他没有松一口气。
他重新靠回沙发角落，翘起二郎腿，硬币又在指间转动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那算了，”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反正我也不太想拍。韩载民，你少给我揽这些有的没的。”
“哥——”
“走了。”尹龙河站起身，把硬币揣进口袋，“明天还有行程。”
他拉开门，音乐声涌进来。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瞬。
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身后传来韩载民的嘟囔声：“Jane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简舒的声音清淡得像水：“我只是不想工作而已。”
门在身后关上。
尹龙河站在走廊里，低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她刚才看他那两秒。
不是粉丝看偶像，不是女人看男人，甚至不是摄影师看拍摄对象。
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不太舒服的答案。
是路人看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