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否对于这个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
迟疑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开口:“你是谁?”
走路的声音停了一下,那小鬼不认识他,性格又内向,甚至可以说有些呆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在帮孟婆婆做事,每天送饭就是他的任务,其他的东西,他根本想不明白。
于是他没有回答,便又继续向前走。
周围又安静下来,除了虫蛇爬过地表的声音,就是耳边灯焰跳动的声响。
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寂寞太难熬,以前自己一个人坐在旁边守着习衍都还没察觉到什么,现在旁边来了一个人,却又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岑否瞬间有了委屈。
再三迟疑,他实在忍不住,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不理我?”
小鬼却早就已经离开,连半个影子都没了,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第二天,那小鬼照常来送饭,岑否听着他把饭放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心里痒痒,只想找个人跟他讲话。
但他找不到时机,小鬼的动作又快又准,还没等他犹豫完开口,人就不再身旁了。
不过小鬼今天不同往日,他没有走,只听到一阵安静过后,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小鬼发出来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木头敲击的声音停了一下,但那人还是没有回他。
大概确实是无聊了,他并没有在意来的人对他的冷漠。
“你还在对不对?”
小鬼小幅度的点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岑否。
孟婆说过这两个小孩,醒的那一个眼睛是看不到的。
而那个小孩,现在一直在尝试着和他讲话,虽然自己连方向都没有坐对,就像是在和空气对话。
这几天都是他在送饭,孟婆因为他们两个已经积累了很多的事情要做,现在已经空不出时间来。
其实他能看出岑否刚开始的时候,想跟他说话但又顾虑,也看到了他后来犹豫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的样子,但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这么多天下来,岑否就好像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要给个回答,就又听到岑否说了一句:“你理理我呀……”
安静了一会儿,小鬼才嗫嚅着报上名字。
“阿祭……”
“我叫阿祭。”
终于听到这声应答,岑否瞬间挺直了脊背,他摸索着桌檐,大有要跳下凳子来的趋势。
小鬼怕他摔了,赶紧叫唤一声:“你别动,就这样说吧。”
岑否却有点不听话,指尖朝着说话的方向不断地试探,语气又急又亮,藏不住满心的雀跃和惊喜。
“那你过来我这边好不好?”
那人没有回答他。
“是孟婆婆叫你来的吗?”
小鬼又答了一句:“对。”
“那你过来一点吧,这样我就不用下去了!”
说话间,岑否快要落地的脚又踢了踢,一副如果对方再不动,自己就真的要下地去找他了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叫了一句,话里话外透着固执。
阿祭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一紧,不敢再让他乱动,连忙快步走上前,停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感受到身旁有人靠近,岑否立刻伸出手,他指尖胡乱摸索,只堪堪擦过衣料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抓了个空。
阿祭微微顿住,迟疑片刻,还是选择悄悄侧身站歪半步,把衣袖送到他手边。
指节一碰到布料,便牢牢抓住,力气大的像是生怕人跑了。
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等了这么多天,除了孟婆准时准点过来送个饭以外,没有和任何人有交流。
岑否只觉得自己快要闲得长毛了。
这会儿终于碰到一个人,即使对方到现在只让他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是至少还愿意理他。
他把手心的布料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半分。细碎的话不断地从嘴巴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就像一只初生的鸟儿。
小鬼站在一边有些局促,却也不知道怎么打断他。
虽然好像才过去几天,但是对于岑否这么一个活泼好动,嘴巴动个不停的人来说,就像是挨过了几百年一样,他现在感觉没有人和他讲话才是最恐怖的东西。
每天只能坐在凳子上,等天亮等天黑,只能等一个孟婆来送饭时,随口说两句。
她没有告诉岑否他们需要在这里呆多久,但是岑否总感觉不是一时半会儿。
这下终于逮到一个人,可惜的是不爱说话。但是岑否也没放过就对了,硬生生把那小鬼讲得都替他口干舌燥,无奈只能抓过水壶,往他嘴里喂了口水,这才消停一会儿。
岑否讲的正欢,从墨墨讲到那个斗篷男人,讲的跟个虚化的英雄传记一般。
水递到嘴边,才终于感觉到渴,急头白脸喝了几大嘴。
趁着他喝水,小鬼已经回到了那个初现雏形的小棚子前。
他再次拿起几根木头,比划着下一步该放在哪里,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尖叫声。
小鬼身子猛的一抖,手里拿的木头都差点被吓掉了。
他转身望去,就看见岑否满脸的迷惑和可惜。
“朋友,你走了吗!”
他呼叫着,也渴望听到回答。
“……没有。”
听到小鬼还在,岑否无疑是意外的,但同时更多的是惊喜。
马上要留出眼眶的泪水挂在眼角,就着重力往下掉,划过岑否笑呵呵的脸。
他回想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慢慢调整了一下方向。
他活像个好奇宝宝:“你在干什么?”
“搭棚子。”
小鬼话依旧很少,却也知道这样没有办法阻止岑否开口说话,于是还没等吃饭再开口询问,他便将搭棚子的理由简单地说了一下。
大概就是孟婆的意思,担心他们被欺负。
岑否似懂非懂,刚要开口说话,就想到昨天那些奇怪的声音。
他也不想拒绝这个小棚子,毕竟睡在桌子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被睡扁了。
一想到以后就可以睡在小棚子里,岑否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他知道小鬼没有走以后,又开始讲个不停。
小鬼一句也不回,但是岑否也乐得自在,听着木头之间敲击碰撞的声音,竟然还觉得蛮有安全感,自己讲自己的,口干了就抿一口水接着讲。
终于等到声音停下,岑否迫不及待:“是做好了的意思吗?”
小鬼嗯了一声,想了想,走近岑否:“要过去看看吗?”
岑否手撑在桌子上,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身边。他伸出一只手寻着声音摸去,掌心握紧,拉住小鬼的衣裳。
有了支撑的东西,岑否轻轻一跳,落到地上,他顺着小鬼轻轻牵引的力道,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空茫的双眼看不见前路,只能依靠这一点微弱的牵引。
到了小棚子边,他伸手摸过干净的篷布,进到里面。
床不大,但也足够他和习衍睡下。
上面铺着柔软的干草,院子里不冷不热温度正好,有了干草,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确认妥当之后,岑否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他稍稍侧过身子,轻轻拍着小鬼的手臂,小鬼比他高出许多,他讲话时一直仰着头。
“我要过去把哥哥带过来!”
小鬼安静的看着他动作,不过他没有继续带着岑否往外走,而是把他揪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扯下:“我去。”
说完,他转身快步朝习衍走去,小心翼翼的俯身,他脚部放的极轻,稳稳地背起昏睡的习衍。
再回到小棚子里,就看到岑否已经摸索着自己坐上了床,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下小鬼的方向,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鬼又出去,把那盏渡魂灯放到床头。
做完一切,他知觉早就到了回去的时候,脚步一转,他掀开篷布走出去。
身后清脆响亮的声音传来:“明天早点来吧!”
小鬼应了一声,而后想到什么,他又折回来:“再听到昨天那种声音不用怕,这个棚子已经下了结界。”
岑否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又听到脚步声慢慢走远,周遭又回到寂静。他伸出手,摸索着身子底下的这张床,碰到习衍,他小心的摆正习衍的身体,又拉过一旁薄薄的粗布被子盖在习衍腰腹之下。
布料轻薄,却稳稳兜住暖意。
岑否静静的靠着墙,也没有睡意。他把手搭在习衍的手腕上,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跳动,听着耳边传来的魂灯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
一边胡思乱想,想到习衍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猜着小鬼明天何时会来,又想着渡魂灯要多久才能养好他的魂魄。
没过多久,棚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响,带着一丝河底的阴冷,是游荡的阴邪在反复撞击院子的栅栏。
岑否心里有一瞬间的慌张,下意识往被子里钻,靠在习衍身边,耳朵贴着习衍的脖子。
又想到刚才小鬼走之前留下的话,心里有了底,便不出声的静躺着。
院子外撞击声不断响起,隐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像是发现撞击没有用以后,外面的声音渐渐变了,直到停止。
片刻之后,一声苍老颤抖的语调响起,带着浓重的痛楚与喘息。
岑否只觉得这个声音穿透耳膜,一生又一生的哀求,诉说被河怪所伤的苦楚,不断地钻入耳畔,搅得他心口发闷,无端升起的怜悯和焦躁缠在一起,反复拉扯着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