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文回京后的头几日，苏家院子里难得平静。早饭桌上苏老夫人不再旁敲侧击，苏景文也不提银子，只是偶尔问问铺子的生意、巷口的菜价，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沈知微一一答了，答得同样随意。
但平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移动。
这日午后，沈知微在回廊里碰上周嬷嬷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周嬷嬷压低声音，说方才在巷口又碰见那个年轻后生了——不是道喜的那个，是最早蹲在对面抽烟袋的那个。他换了身衣裳，不像从前那样蹲着，而是站在巷口茶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点心，像是刚从茶楼里买了东西出来。但他买完点心没有走，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他看见老奴，跟没看见似的。”周嬷嬷说，“但老奴进院子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往咱们门口看了一眼。”
沈知微点了点头，让周嬷嬷去灶房忙。暗哨从隐蔽蹲守变成了半公开的站位。这意味着背后的那人判断苏景文的归来带来了更大的威胁，不再需要隐蔽，而需要用存在感直接震慑。
又过了一日，季掌柜让小伙计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依旧是那种没有署名、没有印章的素封，封口滴着暗红蜡封。
沈知微拆开信，里面是季掌柜代笔的调查报告——孟裕，邻县孟家庄人，家境中等，父母俱在，无兄弟姐妹。
在京中与苏景文同住一间会馆，平日往来密切。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沈知微的注意：孟裕在殿试放榜后曾独自去过一趟城东，不是访友，不是购物，而是进了一条窄巷。那条窄巷的尽头，是一间歇业的当铺和一间半塌的旧茶坊。
沈知微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城东窄巷，歇业当铺，半塌茶坊——那是她去过的地方。那间库房，那条巷子，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孟裕去那里做什么？是替苏景文送信，还是替公主府探路？或者——是被萧砚宸的人引过去的？她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点燃，看着纸角卷起、变黑、化为灰烬。
午后，苏景文出门赴约，说是一位同年来访，在城东望江楼设了便宴。沈知微让春桃远远跟了一趟。春桃回来后说，姑爷确实是去了望江楼，但席上除了那位孟同年，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得体面，但不是读书人的打扮，倒像是哪家府上的管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姑爷听得很认真，席间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们说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那人先走，姑爷又坐了一会儿才出来。”
沈知微没有再多问。体面管事，不是孟裕那种质朴同窗，不是望江楼里常见的仕宦子弟，而是一个专门来传话的人。苏景文和公主府的联系不再需要遮掩，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遮掩了——他是进士，有官职在身，和权贵府上的人有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过了一日，苏景文在早饭时忽然提了一件事。他说选官的事有了眉目，吏部的同年递了消息，翰林院庶吉士的选拔就在下个月。如果选上了，他就要留京任职，到时候需要在京城赁一间体面的宅子，不能委屈了母亲和妻子。
苏老夫人喜得放下筷子，连声说这是祖上积德。苏景文笑着应付了几句，然后将目光转向沈知微。
“京城的宅子租金不菲。我在想，知微要不要把铺子的经营权暂时交给刘嬷嬷和赵四，跟我一起去京城？毕竟我入了仕，同僚们总要看家眷的体面。”
沈知微将碗里的粥慢慢喝完，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景文去京城任职是正事，儿媳自然该跟着去。只是铺子是母亲留下的，刘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不是铺子的掌柜。
赵四虽然能干，但铺子的事媳妇最熟。若是媳妇去了京城，铺子没人打理，每月的进项谁来管？景文在京城赁宅子、应酬人情、日常开销，这些银子从哪里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种温顺得体：“景文若是能在京城找到比铺子更稳定的进项，儿媳自然可以关了铺子跟你去。若是还没找到，儿媳留在清水巷守着铺子，每月把银子按时送到京城，岂不是两全？”
苏景文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母亲在一旁已经变了脸色，大约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他比苏老夫人聪明，知道在饭桌上逼她表态不会有好结果——上次在月光下他已经试过了。
“也好。”他放下筷子，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得体的调子，“那就辛苦知微了。”
沈知微收拾了碗筷起身去了灶房。周嬷嬷正往灶里添柴，见她进来，起身擦了擦手，端出那碗温在锅里的粥。沈知微接过碗，靠在灶沿上慢慢喝着，忽然问了一句她在梦里反复听到的话——“嬷嬷，你说一个人说‘不急’的时候，是真不急，还是在等着什么东西？”
周嬷嬷添柴的手停了一下。“少夫人在说谁？”
“没谁。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沈知微将碗搁在灶台上，对周嬷嬷笑了笑，转身出了灶房。
夜里，沈知微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
——苏景文选官在即。已两次正面提出接管铺子，均被驳回。预计将在离京前发动第三次攻势。
——孟裕动向：去过城东窄巷。目的不明，但已进入我方视野。
——公主府管事与苏景文密会，联系已公开化。公主府在评估当前局势。
搁下笔，合上册子。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她抬手护住火苗，等风过去才松开。
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不是蹲着，是站着，半靠在茶楼门框上，手里没拿点心，只是站着。那道视线穿过巷子里稀薄的夜色，落在苏家紧闭的院门上。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关上窗，将那盏灯笼连同暗处的视线一同关在窗外。烛火在身后继续跳动，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数。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