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备春

苏老夫人病愈之后,苏家的气氛比从前松弛了不少。早饭桌上不再有含沙射影的念叨,正堂里也不再有一个端着凉茶盯门口的身影。苏老夫人偶尔会让周嬷嬷多炒一个菜,说知微太瘦了,得补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老派口吻,但菜是真的多了——不是一筷子咸菜,是一盘实实在在的炒鸡蛋。

沈知微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亲近。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吃完饭道谢,然后去铺子。但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更清晰的底线——苏老夫人递状子时站在原告席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她从袖中抽出公主府信函时手指因亢奋而微微发颤的样子,她不会因为对方病了一场、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忘记。刻薄了一辈子的人不会因为一碗药就变成慈母,暂时收手只是因为牌打光了,不是不想赢。一旦苏景文中了进士,带着功名和公主的婚约衣锦还乡,苏老夫人所有的“消停”都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这日午后,沈知微带着春桃去了铺子。绸缎庄的生意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大约是年关将近,置办新衣裳的人多了起来。赵四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钱五照例在货架前理布匹,手底下的动作依旧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秩序感。沈知微扫了一眼钱五正在排列的那摞素色缎子,从粗到细、从厚到薄,排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赵四叫到一旁,低声问了几句近日铺子里的事。

“那个嘴角有颗痣的姑娘,这几日没再来过。”赵四翻了翻账本,“不过巷口茶楼的跑堂说,她那天从咱们铺子出去之后,在茶楼二楼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点,就看着窗外。跑堂问她喝什么,她说不喝,只是等人。后来天快黑了才走。”

“等的谁?”

“跑堂说没见着。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

沈知微没有追问。那个人要么是等的人没来,要么是她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写进册子。

从铺子出来,沈知微没有直接回苏家。她让春桃先回去,说自己去沈府一趟。到沈府时,季掌柜正在账房里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他看见沈知微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大小姐来得正好。今早有个年轻人送来这封信,说是给大小姐的。他没留名字,只说大小姐看了就知道。”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封口处滴了一滴极小的蜡封,蜡色是暗沉的朱红。沈知微拆开信,展开信纸。依旧是那种刻意简洁的字迹,端正,但每一笔都收得极快,像是不愿被认出笔迹。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苏景文在京中与公主府往来密切,已不止是书信之谊。”

沈知微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面上没有表情变化,但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前世苏景文与公主的勾连,是在他中了状元之后才公开的——殿试放榜,公主亲临,赐婚圣旨紧随其后,人人皆道天赐良缘,无人知晓这桩婚事早在殿试前便已铺垫妥当。今生这封信告诉她,时间线比她预想的更早。书信之谊之后是什么?是承诺,是交易,是两个人各自盘算着如何从这桩婚姻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苏景文要驸马的身份和仕途的捷径,永宁公主要一个新科状元当驸马。而她沈知微,是横在这条捷径上的第一个障碍。

“季掌柜,有件事想托您留意。”她将信收好,语气平静,“京中若有任何关于苏景文的动向——住所、往来、言论——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季掌柜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回到苏家时,天色尚早。沈知微刚进院门,就看见苏老夫人坐在正堂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平日那种精明算计,只有一种老人晒太阳时特有的松弛。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朝沈知微招了招手。

“知微,过来陪娘坐坐。”

沈知微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停——那支素银簪子依旧稳稳地插在发间。

“景文最近有信来吗?”

“没有。”沈知微如实回答。苏景文走了大半个月,一封信都没有写过。前世也是这样,他出门在外从不写信,她以为是他忙于备考,后来才知道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苏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话少。他爹走得早,我一个寡妇带他,什么都替他操心、替他算计,到头来把他养成这么一个闷葫芦。”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无奈,“娘以前总觉得,只要替他铺好路,他就能走得顺当。如今想想,路是铺不平的——他自己不走,谁替他铺都没用。”

沈知微没有接话。苏老夫人这番话不是幡然醒悟——她在病中那几日流露过脆弱,但沈知微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一个人在病中卸下防备是本能,病好了重新披上铠甲也是本能。苏老夫人依旧会在苏景文需要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到她的对立面。她现在的消停,不过是暂时没牌可打了。但她这番话里藏着的一点真实——她开始意识到儿子并不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完美——是沈知微愿意坐下来听她说完的原因。

“母亲放心,夫君定会平安归来。”她说了这句客套话,语气平淡。苏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正堂门口,晒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听着院墙外面巷子里小孩跑过的脚步声,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里,沈知微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烛火微微跳动,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苏景文在京中与公主府往来密切。书信之谊已久,非一朝一夕。

——备春应对:铺子已安排赵四坐镇前厅、刘嬷嬷协助后堂调度。沈家账房已同步春闱后可能出现的财产纠纷预案。京中动向已托人留意。

——苏老夫人态度继续软化,但仍需保持警惕。苏景文一旦中举归来,局势可能再度翻转。

搁下笔,合上册子。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她抬手护住火苗,等风过去才松开。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今夜那道视线没有出现——不是消失了,是退得更远了。她知道他还在,只是不再需要离她那么近了。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守护,她自己能应付。有些事情还远没有结束,他在暗处替她盯着她暂时够不到的京城。

她关上窗,将那支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握在掌心里。簪尾的梅花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枚刚从胸口摘下来的纽扣,还带着心跳的温度。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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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故雪归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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