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账房

诉讼搁置后的头几日,苏老夫人安静得近乎反常。她不再在早饭时旁敲侧击问铺子的进项,也不再在正堂里端着一盏凉茶盯门口。每日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里,连周嬷嬷都说老夫人最近睡得比平时早,起得比平时晚,像是公堂上被抽走的那部分底气还没补回来。

但沈知微注意到一件事。苏老夫人虽然不出门,但每隔一两天就会让周嬷嬷去巷口茶楼买一包新茶。她以前只喝最便宜的高末,如今点名要龙井,还指定要茶楼二楼靠窗那个位置的茶。周嬷嬷跟她说过,那个位置正对着街对面绸缎庄的招牌。苏老夫人不是忽然讲究了,是用买茶当借口,让周嬷嬷替她看铺子的动静。她人不出门,眼睛没闲着。

这日午后,沈知微去了沈府。不是去书房问计,不是去母亲院里闲坐,是去账房。

季掌柜正在案前拨算盘,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行礼。账房里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空气中飘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淡淡涩味。阳光从高窗上斜斜打下来,照在季掌柜花白的发顶上,把他稀疏的头发映成一圈模糊的银边。

“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账房?”

“想请季掌柜替我拟一份东西。”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写好的清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列着她名下所有财产——六箱嫁妆、一间绸缎庄、城西两间收租的小铺面、以及几件散置在苏家库房里还没来得及被苏老夫人发现的首饰。

季掌柜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一个老账房在面对一份不容出错的账目时特有的审慎。

“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将铺子名义上转入母亲名下,由沈家账房代管。田产和首饰暂时不动——首饰锁在苏家库房里,钥匙在我手上。田产的地契还在苏老夫人手里,暂时拿不回来,但可以先把苏家田产的历年收租记录调出来备案。如果有朝一日对簿公堂,这些记录能证明那些田产虽然在苏家名下,但历年的收租一直由苏老夫人私自截留,从未充入苏家公账。”

季掌柜沉默了片刻,将清单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上的一颗珠子。那颗珠子从右拨到左,发出一声极轻的撞击声。

“大小姐这是在防苏家。”

“不。我是在防所有人。”她顿了顿,“包括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试图动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季掌柜没有再多问。他在沈家做了大半辈子账目,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在账房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将转让文书、代管协议、备案清单一一拟好,每一条条款都写得滴水不漏。铺子转入沈夫人名下,经营收益归沈知微个人所有,苏家任何人无权以任何名义主张分成。苏家田产收租记录一式三份,一份备案府衙,一份留存沈家,一份由沈知微私人保管。他用词精准,条条分明,将每一处可能的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透着一丝不苟的老辣。

沈知微接过文书逐字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份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季掌柜将其中一份收进沈家账房的铁皮柜里,锁好。

“大小姐,这份文书一旦备案府衙,苏家那边的诉讼就等于被釜底抽薪了。”

沈知微将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我要的就是这个。”

从账房出来,她没有直接离开沈府,而是绕到后花园,在那株老梅树下站了一会儿。梅花还没开,枝头只有几粒黄豆大的花苞,裹着一层灰褐色的硬壳,看着毫不起眼。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这些不起眼的花苞会裂开,吐出满树红白,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她抬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粒花苞,硬壳硌着指腹,触感和她簪尾那朵银梅花截然不同。一个还在等春天,一个已经开在了她的发间。

回到苏家时已近傍晚。沈知微刚进院门,就看见刘嬷嬷在回廊里站着,脸色不太好看。她走过去,刘嬷嬷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姑娘,今儿下午老夫人让周嬷嬷去茶楼买茶叶,周嬷嬷回来之后,老夫人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到现在都没出来。连晚饭都没吃,周嬷嬷送去的那碗粥搁在门口,都凉透了。”

“周嬷嬷在茶楼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刘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正因为什么都没看见,老夫人才慌了。铺子照常开门,赵四照常在门口擦门板,钱五照常在货架前面理布匹。什么都没变。老夫人大约以为打一场官司、搁一封公主府的信,多少能让姑娘收敛些。结果铺子照开,账本照翻,姑娘今儿还去了沈府——她发现这些招数对姑娘一点用都没有。”

沈知微望向正堂的方向。苏老夫人的房门紧闭着,窗户也没有亮灯。她确实慌了。一个人在公堂上输了一场官司,回来之后发现对手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去做了更周密的布局——这种无力感,比败诉本身更让人害怕。

但她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前世苏老夫人也曾在某次算计落空后安静了一阵子,她以为婆母终于消停了,结果那段安静之后,等来的是公主府的人直接上门。安静不是收手,是换气。下一刀,往往藏在她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

她没有去敲正堂的门。她回了自己房间,将那叠文书锁进妆匣底层,压在父亲那封信旁边。锦盒里还有那支银簪和那枚铜钥匙。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更靠近她自己。她将妆匣合上,铜锁扣紧,将钥匙贴身收进里衣的暗袋。

入夜之后起了风。沈知微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老夫人的那封信——公主府的那封——主簿说“查证后另行定夺”。以主簿的谨慎,他大概率已经把信递到沈府了。父亲一定看到了,但他没有跟她提。他大概觉得,那是他该处理的事,不是她该担心的。父亲的作风就是这样——不声张,不解释,直接用行动替她挡箭。他不知道那封信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来的。公主盯上的不是沈家,是苏景文。而她挡在了公主和苏景文之间。

她将铜钥匙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齿痕硌着掌纹,像一把还没对准锁孔的钥匙。她还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那间库房在哪里,里面有什么,那个人为什么要把钥匙留给她。也许是一个答案,也许是一道退路,也许只是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提前替她备好的一个选择。她将钥匙重新收好,和那支银簪一起压在枕下。窗外风停了,灯笼还亮着。她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睡。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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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故雪归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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