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桶金

1997年3月15日,星期六。

距离高考还有114天。

李建生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城南的旧货市场。

这是他在前世就知道的地方。九十年代末,旧货市场是最热闹的生意场之一。有人在这里淘到过值钱的古董,有人在这里买到过绝版的书,有人在这里发现了被当成废品卖掉的老物件。运气好的话,几百块买的东西,转手就能卖几千。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淘古董。

他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邮币卡市场的摊位在旧货市场的最里面,是一排简易的铁皮棚子,外面挂着褪色的遮阳布。棚子上面盖的是石棉瓦,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有些地方积了水,上面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铁锈、灰尘、旧纸、还有旁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

这里很乱,但这里有机会。

李建生把自行车锁在一根电线杆上,走进了市场。

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邮票、纪念币、老纸币、古钱币、旧书、旧瓷器、旧家具……有些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有些夹在黑色的集邮册里,有些就那么随便堆在地上,落了一层灰。

他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他在找1997年的香港回归纪念币。

前世他记得,这套纪念币刚发行的时候只要几百块,后来涨到了几千块。虽然不是什么暴富的机会,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几百块的利润已经足够解决眼前的问题了。

父亲的学费,四百八。

他要赚到这笔钱。

“老板,这套多少钱?”他指着一套装在塑料盒里的纪念币问。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坐在躺椅上看报纸。他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看得津津有味,被问的时候头都没抬,只斜着眼睛瞟了一眼。

“那个啊,六百。”

“六百?”

“全新的,带证书,你要的话五百八拿走。”

李建生摇了摇头,把那套币放回去了。太贵了,他兜里只有不到两百块钱,是从过年的压岁钱里省下来的。一百八十多块,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摊位越简陋,东西越杂。前面的摊位好歹还有玻璃柜、有架子、有像样的陈列。后面的摊位就是一张折叠桌,或者干脆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东西就那么摆着。

走到最里面一个摊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摊位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几本集邮册和一个纸箱。纸箱里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旧纸币和纪念币,上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翻过了。

摊主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红色的毛衣。他嘴里叼着烟,正蹲在地上跟旁边的人打牌,地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堆烟头。

“一对二!要不要?”

“不要,过。”

“那我赢了!给钱给钱!”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掏钱,摊主赢了十几块,笑得很开心。

李建生蹲下来,在纸箱里翻了翻。

大部分都是普通货,不值钱。有些纪念币已经氧化了,表面发黑,品相很差。他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塑料盒子。

他把盒子抽出来。

盒子是透明的,已经花了,上面全是划痕和指纹。透过塑料盒,能看到里面装着一套纪念币,银色的,在阳光下反射出暗哑的光。

他认出来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套——1997年香港回归纪念币,精制版。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他前世送外卖时学会的本事——见到了好东西,不能露出想要的样子的,不然价格就谈不下来了。

“老板,这套怎么卖?”他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便问问。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打牌了,随口说:“那个啊,你给三百吧。”

“三百太贵了,这盒子都花了。”李建生把盒子在手里翻了个面,“你看,全是划痕,里面好像还有点氧化。”

“精制版的,本身就不便宜。”年轻人说。

“二百五行不行?”

“二百八。”

“二百五。”李建生态度很坚决,“这品相,也就值这个价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牌桌上的牌,又看了看李建生手里的盒子:“行行行,拿走拿走,别打扰我打牌。”

李建生从兜里掏出二百五十块钱,数了两遍,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随手塞进兜里,连数都没数,转头又开始打牌了。

李建生把那套纪念币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塞在最底层,用课本盖上。

走出旧货市场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知道这套币的价值。二十年后的价值,不是二百五,不是两千五,而是两万五。但他现在不需要等那么久,只需要在几个月内涨到八百块左右,就能把父亲的学费赚出来。

这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救命钱。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跨上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春天的暖意。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变软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几百块钱跑这么远的路。

前世他送外卖,一单挣几块钱。一天跑四五十单,也就两百多块。一个月不休息,也就六七千。除去房租、吃喝、给女儿的生活费,剩不下什么。

现在他花二百五十块买了一套币,几个月后能卖到八百块。什么都不用做,净赚五百多块。

这就是信息差。

这就是他比别人多活二十九年的优势。

下午两点多,李建生骑着车回了家。

他没有上楼,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他约了父亲,一起去职业培训学校。

等了大概十分钟,李父从楼里出来了。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油污的解放鞋。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爸,你中午睡觉了?”

“嗯,厂里夜班,刚睡了一会儿。”李父打了个哈欠,“走吧,去看看。”

父子俩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往培训学校的方向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李父的自行车是旧的,骑起来嘎吱嘎吱响,链条有点松,蹬一步响一声。李建生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父亲一眼。

培训学校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XX职业技能培训中心”。

李父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你确定这个有用?”他还是不太相信。

“有用。”李建生说,“你学完了,拿了证,以后不管厂里什么情况,你都有退路。”

“学这个的人多吗?”

“多。电焊工、叉车工、电工,这些工种到什么时候都有需求。你现在四十多岁,学还来得及。再过十年,想学都学不动了。”

李父没再说什么,跟着儿子走了进去。

前台还是那个大姐,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头发烫了卷,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电视是一台小彩电,放在柜台上,正在放《还珠格格》。大姐看得入迷,瓜子壳吐了一地。

看到李建生进来,大姐笑了:“你来了?这是你爸?”

“对。”

大姐打量了李父一眼:“四十五岁?”

“嗯。”

“初中毕业证带了没?”

李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那毕业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大姐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报个名,交四百八。下周六开始上课,每周六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一共十二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到李父面前:“填一下。”

李父拿起笔,手有点抖。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填完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到学历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写上“初中”。

填完表,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

钱是新的,一百块一张,一共五张。他数了又数,确认是五张才递过去。递钱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大姐点了点钱,开了张收据递给他:“拿好,下周六准时来。”

李父把收据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

走出培训学校,李父一直没说话。

阳光很亮,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点刺眼。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在厂里留下的老毛病。

父子俩走在街上,两个人影一长一短,投在人行道上。

“爸。”李建生打破沉默。

“嗯。”

“你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

“逼你来学这个。”

李父停下脚步,看着儿子。

他的眼睛里有些浑浊,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看着李建生,看了好几秒。

“你不逼我,我自己想不明白。”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以为能干到退休。现在才发现,厂不是家,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

他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与其等别人不要我,不如自己先找退路。”

李建生没说话。

父亲能想明白这件事,比赚到一万块钱还重要。

前世,父亲一直到厂子倒闭都没想明白。他总觉得,自己对厂里忠心耿耿,厂里不会亏待他。结果厂里连安置费都拖了大半年才给,最后还少给了几千块。

这一次,他提前一年开始准备。

到厂子倒闭的时候,父亲已经有证了,有技术了,不怕找不到工作。

回到家,李母正在厨房做饭。

她系着那条蓝色的旧围裙,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切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葱花的味道。

“你们去哪儿了?”李母头也没抬。

“出去转了转。”李建生说。

“你爸不是上夜班吗?不睡觉跑出去转什么?”

“睡不着,出去走走。”李父换掉鞋,走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李建生没跟母亲说培训学校的事。不是想瞒她,是怕她担心。父亲下岗这件事,母亲比父亲还慌。前世她听到风声就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等父亲真的下岗了,她瘦了十几斤。

有些事情,能晚一点告诉她,就晚一点。

晚上,李建生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他翻开了陈静借给他的那本英语语法,从头开始看。书的前半部分她看得最仔细,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批注写得很长,把他当成另一个学生在对话:

“这里容易错,注意主谓一致。”

“这个句型经常考,背下来。”

“这道题我做错了两次,你注意一下。”

他看着那些批注,忍不住笑了。

陈静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挺细腻的。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学霸,她是真的愿意帮人。只是平时不怎么说话,让人以为她不好接近。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是折叠的,折得很整齐,折了四折,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信封。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这本书是我高二上学期用的,可能有些知识点你已经学过了。但我还是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因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希望对你也有用。——陈静”

李建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纸条上,那些字好像在发光。

然后他把它折好,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像一盏灯。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影在轻轻摆动。远处有人在拉二胡,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

李建生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背了二十个单词,做了一套英语阅读,又翻了翻数学的函数部分。函数还是不太行,但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慌了。慢慢来,一天啃一点,总会啃下来的。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是七号楼,陈静住的那栋。他看到七楼的一个窗口还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暖的,在夜色里很显眼。

她也还没睡。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盏灯。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在做题,还是在看书,还是在写日记。也许她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倒计时上又划掉了一天。

114天。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3月15日,星期六:买到了纪念币,帮父亲报了培训班,英语背了20个单词,函数复习了第三章。明天继续。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今天做了很多事。买到了纪念币,帮父亲报了名,英语背了二十个单词,函数复习了一章。进度不快,但一直在往前走。

最让他开心的,不是买到了纪念币,不是帮父亲报了名,而是在回来的路上,父亲说的那句话——

“与其等别人不要我,不如自己先找退路。”

他笑了。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父亲走那条老路了。

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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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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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预告:她变了

陈静开始主动找李建生说话,借笔记、讲题、聊学习。王磊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李建生摇了摇头,但心里也开始觉得,她和前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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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继续写第六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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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高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