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支历练队伍遇上魔物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意味着自观潮阁覆灭后,魔物时隔十七年再度现世。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安静的医修地界议论喧天。
楼暮凉倚在疗舍门口,走廊往来人影纷纷,张口闭口全是与魔物有关的字眼。
她偏头对牧川时道:“你暂时不声张的打算,这下是彻底落空了。”
牧川时靠在榻头,扶额苦笑:“唉,谁知道魔物重新现世不藏着掖着,反而短时间里出现两回,简直迫不及待想让修真界知道他们要作乱了啊。”
楼暮凉倒是能理解:“大象闯进蚁穴,难道还需要遮遮掩掩么。”
牧川时笑道:“楼道友,你这话就偏颇了,蝼蚁成群可噬象啊。”
楼暮凉懒得和他废话,直起身向外走。
她要去看看沈离江。
距殷旎接到传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夜里过去陪护的邓星西传回消息说沈离江成功脱离危险。
算算时辰,这时候也该醒了。
楼暮凉来到邓星西报出的疗舍序号,推门后没走错,沈离江躺在药榻上,邓星西、容今、萧在洲全围在她的身边。
奇怪的是,其他四张药榻上全是空的。
沈离江的确已经醒了,听到动静微侧过头来,有点惊讶。
“楼道友。”
听声音,精神尚且不错。
楼暮凉点点头,走到近前,凝神感应沈离江身上医修留下的治愈灵力。
皮肉伤不多,也没伤筋动骨,几乎可以说她全身上下就只有腹部那一道险些致命的贯穿伤。
这说明那魔物出现后并不恋战,干脆利落掏了她的蕴修丹就走。
楼暮凉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离江笑叹:“修为尽废,自然是回凡间了。”
楼暮凉于是从储物袋掏出一把高品伤药,又撒了一把灵石,在地上堆出半人高的小山,阔气得把其他三个泪眼汪汪的都震住了。
沈离江也震住了:“楼道友,你这是……?”
楼暮凉淡定道:“要分别了,我送你的。”
想了想,她补充:“我感觉你们凡间需要用到钱财的地方还挺多。”
“……”
沈离江望着她,憔悴的眉眼渐柔:“那就多谢楼道友了。”
楼暮凉指了指周围空榻:“你其他队友呢?不会都死了吧?”
话音才落,一旁安静掉泪的三个同时抬起头,表情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人血压飙升的故事。
楼暮凉:“你们知道?”
邓星西:“离江的那几个队友简直丢玄寂宗的脸!历练中有什么事全推给离江,看到魔物额心的咒谶后更是直接跑了!只剩离江一个人保护凡人安危应对魔物,所以她才伤成这样!”
她说得浑身发抖,愤怒得好像亲眼看到了当时的场景,楼暮凉这才注意到萧在洲手里拿着一只留影石。
这东西不该在督队弟子手里吗?
楼暮凉顿觉不对:“那内门派的督队弟子呢?他难道也跑……”
“那个贱人在哪里?!”
突如其来的一声喝问从窗口砸进来。
楼暮凉耳膜一炸,霎时心生戾气,闪身到窗边看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噪音。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又美又丑又有点熟悉的脸。
美的是皮,大概是爹娘给的好底子,丑的是通身的跋扈尖酸,是皮都救不回来的相由心生。
至于熟悉,应该是她上辈子见过这个人,但由于对方的身份不够格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人此刻站在疗舍楼下,双手叉腰眼高于顶,口水一个劲地往拦在他身前的医修身上狂喷。
一看就知他是来找茬的。
下方为首的青年医修等到对方一顿狂骂停止,开始中场喘气休息,方才施施然放下举在身前挡唾沫的伞。
医修:“原来是谢凌波谢少主大驾光临,不知是哪阵妖风把您吹来了?”
谢凌波怒道:“殷如越!你找茬是不是?!我刚刚明明把前因后果都说完了!识相点赶紧滚开,别妨碍我找那贱人算账!我肯等一天再来,已经算是给足你们殷氏脸面了!”
殷如越呵笑一声,非但不让开,反而悠闲地转起伞柄,把伞面上刚才接的唾沫“嗖嗖嗖”全甩回了谢凌波的脸上。
“你也知道这里是殷氏地界,那请问是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居然想在医修的眼皮子底下对病患动手?”
医修与丹修是所有修类中最缺乏战斗力的两类修士,通常只能使用各式随身灵器自保,灵器用完了,他们也就完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两类修士不会主动与其他类修士起冲突,形成了一脉相承的和稀泥的良好风气。
不过像殷氏这种医修中的翘楚氏族还是稍微那么硬气一点,于是在这份和稀泥中又加入了一些独特的阴阳怪气。
望着连连躲闪唾沫的谢凌波,殷如越好声好气地道:“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但杏林坛不是供你们清算的场所,你既然不是来看病的,那就请回吧,谢凌波少主。”
殷旎也从自家大师兄身后冒出脑袋,一本正经地建议道:“就算是来看病的,我瞧您这脸色已是虚不受补、无力回天了,还望原地转身另请高明吧。”
谢凌波本来被殷如越激得火冒三丈,然而一见殷旎,脸色突然变得暧昧起来,油腔滑调:“嘿你这小美人儿,会不会好好说话?”
殷如越淡淡吩咐:“阿旎,下去。”
殷旎于是退回去了。
进不去疗舍楼找人算账,想调戏的美人也不赏脸,谢凌波彻底怒了。
“不让我进去是吧?”
谢凌波啐了一口:“行!那我就在这里说!让你们整座疗舍楼都听听,那个外门的贱人做了什么好事!”
殷旎刚要阻拦,却被殷如越拦下了。
他一个无奈的眼神递来,殷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方已经让步,他们再寸步不让只会激化矛盾。
何况这是谢氏的少主。
苏氏剑修,谢氏法修,是内门所有氏族不可逾越的两重高山。
内外有别,亲疏有隔,为个修为尽废的外门弟子得罪谢氏,不值当。
见大师兄带头无视起谢凌波,其他殷氏弟子也渐次散开,继续各忙各的,默许了谢凌波的找茬行径。
谢凌波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
他撕开袖口,露出腕部一道并不算深的剑伤,拿到医修这里来人家都不稀得包扎的那种。
他却煞有介事地叫道:“你们都听好了!外门那个姓沈的贱人,在历练中不敬督队弟子,不听撤退指令,当时情况危急,我好心要用法阵带她走,结果她倒好,非要留下!我拦她,她就给我手上来这么一下,恩将仇报!”
“贱人,我知道你在听,你给我听好了,从小到大就算在内门,也没人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一介凡人出身来玄寂宗要饭的凭什么?!你给我等着!等你从疗舍里出来了,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疗舍内,沈离江好容易按住身旁几人,又见窗边的楼暮凉身形微动,连忙道:“楼道友,没事,言语杀不了人。”
楼暮凉头也不回,冷静道:“杀得了。”
沈离江一怔,就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自窗口翻了出去。
楼下,谢凌波浑然不觉危险的迫近,仍在喋喋不休:“不过你也算遭报应了,听说你那蕴修丹给魔物掏走了?余生再也无法修炼了?”
“哈哈!”他畅快大笑,“挺好!”
“从哪来回哪去,外门第一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个低贱的凡人!”
他望着那一张张挤在窗口,瞪着他敢怒不敢言的面孔,眼中兴奋的恶意越发浓重,嚣张的气焰亦高涨到了极点。
“早就说了,外门全都是一群赔钱货!凡人出身,还妄想通过修炼改命,也不看看自己身体里的丹血脉和修士后代有多大差距!你们都看到那贱人的下场了吧?迟早有天你们也……啊!”
高昂的尾音化作一声惨叫。
一股皮开肉绽的焦臭迅速蔓延开来,附近众多医修一闻便知这是人肉烧了七成熟的味道,撒点孜然就能凑合吃了。
这是谢凌波太过激动,气焰把自己点燃了么?
医修们疑惑望过去,就见两道身影已经交起了手。
谢凌波仓促退守拉开距离,这才有空捂住自己差点被烧穿了的手腕,目眦欲裂看向对面抛着火球的女修。
“你是哪个?从哪里冒出来的臭娘们?我认识你吗?你发什么疯?!”
又瞥见楼暮凉腰间玉佩,恍然:“哦,又是一个外门来的贱人!怎么?说你们两句踩到你痛脚了?贱人就是……”
楼暮凉不言,直接一道传送符送达火球,飞滚过谢凌波大骂不止的嘴唇,将他的上下唇肉烧得黏合起来。
谢凌波瞬间哑音了。
比撕心裂肺的痛楚更先到来的,是生平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
竟然,真的有人,敢在内门的地盘上对他动手……
还是一个低贱的外门弟子!
内门肯分给外门修炼资源,肯收留他们一群穷叫花子,已经是恩情浩荡,结果这一个两个,不对他这个内门少主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这贱人怎么当众敢对他动手?!
她怎么敢?!
谢凌波怒意滔天,发了狂般旋起数道锯齿□□向楼暮凉攻去,齿锋所过之处风色寸裂,旁边疗舍的楼宇遭到波及,楼表裂纹滋生,漆屑下落。
如此气势一出,在场所有人皆知谢凌波动了真格。
殷氏弟子一看这如何使得,这俩人要打也出去打啊!别在他们家里搞破坏啊!
正待上前阻拦,却听自家大师兄道:“让他们砸,刚好我看这片地上哪哪都老旧了,刚好砸了换新的,谢氏那么抠门,让他们出出血怎么了。”
大师兄都发话了,长老们怪罪下来也有他在前面顶着,一众殷氏弟子便不再多虑,开始认真观看起这场千载难逢的热闹来。
这两位一个是外门恶名鼎鼎又天赋奇高的刺头,一个是内门人嫌狗憎却偏偏身份高贵无人敢惹的谢氏少主,无论这场交锋谁胜谁负,最终造成的影响都一定非常精彩。
不知周围看客的想法,楼暮凉正有条不紊拆解着谢凌波的攻势。
谢凌波虽是个泼皮无赖的做派,但毕竟是个正经的内门弟子,各路修炼资源唾手可得,硬堆出来的修为不容小觑。
但是在她眼里,不过尔尔。
拿出真才实学同他交手,太过看得起他。
拆解□□结束,楼暮凉闪身至谢凌波近前,将昨日被傅奚偷袭成功的招式在谢凌波身上重演。
然后她就知道这个肘击动作的确存在明显破绽,谢凌波也同样想给她背后来上一记。
楼暮凉当即反身屈膝,旋出一腿,靴底将谢凌波的脸碾到变形。
望着他飞出去的身影,楼暮凉满意地晃晃腿。
嗯,这个破绽从此不再是破绽,而是诱敌中计的陷阱。
谢凌波被楼暮凉一腿踢出去老远,身体重重砸上一堵结界,又狼狈地回弹至半空。
稳住身形,他抬起一张印有鞋底灰泥的脸,面相已暴怒到不似人形,满身灵力在通灵脉中急遽奔涌,连带手背筋肉都鼓鼓跳动起来。
他甚至迁怒了下方将他弹起的结界,四重法阵旋若镖刀就要向下砸去,却在看清那结界所罩的是何地界时瞳孔一缩。
紧急收手,法阵灵力倒灌,谢凌波仰头喷出一大口血。
将他的一番犯蠢收入眼底,楼暮凉瞥一眼结界里的药圃。
随后她不给谢凌波恢复过来的时机,飞身靠近,一把火点着了他本就所剩无多的头发。
谢凌波哀嚎一声,传送法阵在身前展开。
楼暮凉怎么可能给他脱逃的机会,揪住他的发根薅狗链般轻松拖回手边。
另一手灵力旋拧作短刀,反手将谢凌波不久前被她烧得血肉模糊的唇舌切开。
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楼暮凉扳住谢凌波焦糊的发顶,强迫他不得不仰视自己。
“怎么,方才不是叫嚣得很厉害么?”
她俯眸,黑瞳映出谢凌波惊恐万分的神情。
“怎么这会儿帮你把嘴巴松开,就变成只会鬼哭狼嚎的哑巴了?”
冰冷刀锋紧贴面颊,循面骨轮廓来回碾磨,似乎随时都会刺破皮表,将皮下血肉毫不留情地剜出。
谢凌波两股战战,眼神发直,涣散的心智已知晓作为修士的自己面对此人毫无胜算,遂试图从自己的血统上搬出自以为能震慑住她的凭仗。
“你……你别轻举妄动!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谢……”
楼暮凉却听都懒得听完。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永远别说话了。”
她一刀捣碎谢凌波门齿,刀尖挑出他的舌头,手腕一转——
围观众人无人料到这位楼道友真敢发难至此,竟要当场割了谢凌波的舌头,纷纷大惊失色。
“楼道友,还请适可而止!”
电光石火间,殷如越以灵器瞬移至楼暮凉身后,在她肩头一按。
医修熟知人体经络穴位,这一按即令楼暮凉整条手臂卸力。
谢凌波虽常年养尊处优缺乏实战经验,但到底经过内门的秘境训练,对战局的敏感度不算差,当即明白这是他唯一的脱身之机。
他挥开滞留口腔的灵刀,怨毒剜了楼暮凉一眼。
“贱人,你给我等着!”
恶狠狠撂下一句,传送阵光芒一闪,他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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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