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月醒过来的时候，后脖颈硌着一块碎石，头顶是灰扑扑的岩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涩的、类似发酵过度的草料味。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两件事：第一，这不是她的出租屋；第二，她脑子里多了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主也叫林满月，身份是“虫母”——一个在星际虫族社会里被供在祭坛上、唯一职责就是产卵的濒危战略资源。虫族雌性在进化中逐渐失去繁殖能力，虫母是整个族群延续的根基。原主所在的“赤岩巢”为了保住她，把她隔离在巢穴最深处，每日三顿营养糊糊，门口两排兵虫站岗，连喘气都有人记录。
然后原主在昨晚的“催产仪式”上，一头撞上祭坛石柱，没死，但换成了林满月。
林满月消化完记忆，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颈椎。面前是一间半球形的石室，中间摆着一张矮塌，塌上铺着某种虫丝织物，除此之外只有墙角一个石槽——里面还残留着半槽灰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让人毫无食欲的腥味。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甲壳摩擦声。
“虫母醒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了问。
“醒了，刚才动了一下。”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长老，催产仪式……还继续吗？虫母昨天撞柱子了。”
“继续什么继续！先保命！”老长老跺了跺脚——听起来像硬壳敲地，“虫母要是有个闪失，赤岩巢全族陪葬！去把流放官叫来，就说虫母情绪不稳，先隔离观察！”
林满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得圆润，跟原主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对得上。但身体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意在慢慢流淌，像血液里掺了温水。
虫母的血脉在提醒她：你确实不再是地球人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虫族探头进来。他长着人类的上半身，皮肤呈浅褐色，头顶伸出两根短短的触角，下半身是节肢状的虫足，腰以下裹着一圈又一圈粗糙的布条——这在赤岩巢算“体面着装”，至少比大多数工虫光着甲壳到处跑强。
“虫母大人，”瘦小虫族缩着脖子，“长老说……让您先休息。我给您换碗新的营养糊。”
林满月看了一眼石槽里那碗灰绿色的东西，胃里翻涌了一下。
“你叫什么？”
“小、小六。”
“小六，”林满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们给我吃的这东西，虫群也吃吗？”
小六的表情像被踩了尾巴：“怎么可能！这是专供虫母的营养糊，加了……加了特制配方的！”
“配方是什么？”
“……”小六的触角抖了抖，“长老说是祖传秘方。”
林满月没再问。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答案：所谓营养糊，本质是发酵的菌菇边角料加了几味药草，营养是够，但味道堪比湿抹布泡水。整个赤岩巢从上到下，包括长老自己，没人吃这东西。
“小六，我饿了。”
“我这就去换——”
“我要吃别的。”
小六愣住了。
“带我去看看巢里的食材。”林满月已经往门口走了。
“不行不行不行！”小六扑过来拦，两条节肢虫足差点绊在一起，“虫母不能出石室！长老说了——”
“长老说了算，还是虫母说了算？”
小六张了张嘴，触角耷拉下来：“……长老说了算。”
“那你去问问长老，虫母快饿死了，是让她继续吃营养糊，还是让她自己去厨房找口吃的？”
小六的触角“唰”地竖起来，转身就跑，节肢足在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林满月靠着门框等他回来。三分钟后，小六连滚带爬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年虫族。老长老的甲壳已经泛白，腰弯得厉害，但触角还直挺挺地立着，显示他精神头不错。
“虫母大人，”老长老行了个礼，语气恭敬但脸色发苦，“您要吃什么，老朽让人去做就是了，何必要亲自去厨房……”
“你们能做出我吃得下的东西吗？”
老长老沉默了。
“我不为难你们，”林满月退了一步，“带我去厨房，我自己做。吃完我就回来继续躺着当我的虫母。”
老长老犹豫了足足十秒。
“虫母大人若是嫌营养糊不合口味，可以让厨房重做……”
“重做也是那锅底料吧？”
“……是的。”
“带路。”
厨房其实就是巢穴东侧一个半露天的大石棚，地上挖了几排火塘，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石刀石铲。角落里堆着半筐蔫掉的野菜、一筐灰扑扑的菌菇、一小袋粗粮——这已经是赤岩巢“体面库存”的八成。
林满月翻了翻，又问了小六几个问题：虫群平时吃什么？野菜怎么处理？菌菇从哪里采的？
答案令人窒息：工虫吃的是大量粗粮混合野菜煮成的糊糊，偶尔有猎队带回猎物才会改善伙食。营养能保证不饿死，但也就这样了。菌菇来自巢穴地下的菌房，靠工虫浇灌废料种植。
她蹲在粗粮袋前想了想。原主记忆中有一个关键信息：虫母的血液里含有一种特殊活性物质，通过“进食”可以转化为信息素，调控虫群的身体机能。但原主从来没主动用过这个能力——她只管产卵，吃什么都由长老安排。
林满月揭开锅盖，用石勺舀了一勺粗粮闻了闻。有谷物的焦香，但混着潮湿的霉味，明显储存不当。
“这袋粮底下的不要用了，先吃上面的。”
“底下的还能吃！扔了多可惜——”负责厨房的胖虫族下意识反驳。
“吃了拉肚子别找我。”
胖虫族闭嘴了。
林满月把野菜过了一遍水，捡出烂叶，留下几把还算水灵的。菌菇分了两堆：表面干爽的切片，发黏的丢进一个小石碗里。然后她把粗粮倒进石锅里，添水，架火。
小六蹲在旁边看：“虫母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粥。野菜菌菇粥。”
“可是厨房已经煮了一锅糊糊了……”
“那锅糊糊你们自己喝。”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石锅里的水慢慢冒泡。林满月把切好的菌菇丢进去，又撒了把粗粮，用石勺慢慢搅。野菜最后下锅，烫熟就捞出来放在一边。
香味开始飘出来了。
小六的触角朝着锅的方向歪，鼻子一抽一抽地动。胖虫族假装去整理筐子，脚却往火塘这边蹭了半步。
林满月盛出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很朴素。菌菇的鲜、粗粮的谷香、野菜的一点清苦，混在一起居然意外的顺口。虽然比不上她穿越前在夜市吃的菌汤锅，但吊打那碗灰绿色营养糊绰绰有余。
她咽下去的瞬间，脑子里“叮”了一声——像手机收到通知，但更直接，像有什么东西在神经里轻轻拨了一下。
【味觉同步已激活。当前可同步虫群数量：12 只。】
林满月端着碗愣了两秒。
“小六。”
“在！”
“去把外面站岗的工虫叫进来，一人喝一碗。”
小六瞪大眼睛：“工虫也喝？”
“做多了，不喝浪费。”
小六撒腿就跑。
三分钟后，六个站岗的工虫端着石碗蹲在厨房外，一人捧一碗野菜菌菇粥，呼噜呼噜喝得头都不抬。其中一只工虫喝完最后一口，砸了砸嘴，突然挺直了腰板。
“虫母大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足，“我感觉……甲壳好像厚了一点？”
旁边的工虫也拍身上的泥：“腿也有劲了！今天巡逻跑了八圈都没喘！”
林满月看着脑子里那个【味觉同步已激活】的提示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工虫×6 体力 5%，持续六小时。停止摄入后效果消退。】
她大概明白了。虫母吃下去的东西，效果会同步给虫群——但具体同步什么、量有多大、怎么控制，还得慢慢试。
“小六，把我做的这锅粥分给所有工虫，一人一碗。剩下的底料加水再煮一锅，给你们自己喝。”
小六的触角拧成麻花：“可是长老说虫母的食物不能随便分给工虫……”
“长老还说过虫母快饿死了也得吃营养糊。”
小六闭上了嘴。
消息传得飞快。半个时辰后，整个赤岩巢的工虫都在排队领粥。林满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粥从满到空、从空到加水重煮、从重煮到只剩锅底，脑子里那个同步数量从 12 只一路涨到 47 只。
她正要回石室，巢穴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壳碰撞声。一个穿戴着简陋皮甲的高大虫族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随从的兵虫。
“虫母大人，”皮甲虫族行了个礼，脸上带着一种“我也不想来但上面逼我来的”表情，“赤岩巢流放官，岩重。”
“有事？”
“长老说您今天没做催产仪式，也没吃营养糊，还带着工虫做饭？”岩重的声音平板板的，“按照巢规，虫母的饮食起居由长老会统一安排。您私自去厨房，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岩重愣了一下：“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祖上有没有说，虫母快饿死了怎么办？”
“这……”
“我没吃饱，吃不下营养糊，自己做了一顿。工虫帮忙站岗饿了，我分他们一碗。这犯哪条规矩？哪条规矩写明了虫母不能做饭？”
岩重张了张嘴，扭头看身后随从。随从们整齐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虫母大人，”岩重换了个思路，“您要是对饮食有意见，可以跟长老会提，我们改。但您得回石室待着，外面不安全。”
“行。”林满月点头，“我回石室。但明天我还要来厨房，到时候把巢里的食材账本拿来给我看。”
“您看账本做什么？”
林满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薄石板和一根炭条——这是她在石室里翻出来的，原主偶尔用来记录产卵周期的。她把石板翻到背面，炭条“唰唰唰”写了四行字，递给岩重。
岩重接过去，眯着眼睛看。
石板上写着：
《赤岩巢食堂经营申请》
1. 申请人：林满月（虫母）
2. 经营范围：虫群日常饮食制作与分配
3. 经营地点：巢穴东侧厨房棚（扩建三倍）
4. 经营目标：让全巢虫族吃得比营养糊好
岩重看了半天，抬头：“……您要开食堂？”
“对。”
“虫母不能开食堂。”
“哪条规矩？”
岩重又沉默了。
“明天把账本拿来，”林满月往石室方向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还有，那个营养糊停了吧。我闻着那味儿就吃不下。”
岩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石板，扭头问随从：“祖上……有没有说过虫母能开食堂？”
随从甲：“好像没有。”
随从乙：“但也没说不能。”
岩重深吸一口气，把石板揣进皮甲里，大步朝长老堂走去。
林满月走回石室，在矮塌上坐下。小六一路小跑跟过来，蹲在门口，触角一颤一颤的。
“虫母大人，岩重大人会不会把您抓起来？”
“抓我？他拿什么抓？”
“巢规……”
“巢规没写虫母不能开食堂。他要是硬抓，传出去别的虫巢怎么看赤岩巢？饿着虫母还不让虫母自己做饭，丑不丑？”
小六的触角尖儿慢慢翘起来：“那您明天真要去厨房？”
“去。”
“那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吗？”
林满月看了他一眼。小六的节肢足紧张地绞着布条，触角期待地朝她歪着。
“可以。你负责洗菜。”
“好嘞！”
小六欢快地跑出去，临走还不忘把石室的门给她带上。门板合拢的瞬间，林满月听到他在外面跟谁大喊：“虫母大人明天还做饭！你赶紧把火塘收拾干净！”
林满月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个【味觉同步已激活】的提示框还在，底下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当前虫群满意度：51/100。持续提供足量食物可提升。】
她把“满意度”和“食堂”两个词连在一起想了想，觉得自己穿越后的职业规划好像从“战略资源”变成了“后勤主管”。
不过，总比吃灰绿色糊糊强。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夹杂着虫群甲壳摩擦的窸窣声。林满月裹紧虫丝织物，翻了个身。
明天得先把那袋粗粮底下的霉粮挑出去。
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野菜菌菇粥，要是再加点干菇粉和盐，味道应该能翻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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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