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大雪覆了整座皇城。
冷宫的残窗破了大半,刺骨的风雪顺着缝隙灌进来,卷得案上残灯摇曳欲灭。灯花簌簌坠落,映着满地薄霜,也映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沈清辞躺在破败的锦被里,四肢早已冻得僵硬。
曾经名动京华的侯府嫡女,如今形容枯槁,鬓发霜白,一双往日澄澈明媚的眼,只剩无尽死寂的荒芜。
窗外风雪呼啸,一如她这十年人生,轰轰烈烈地来过,最后只剩满目狼藉。
她还记得年少初遇,长街落灯,烟雨拂衫。少年萧珩立于油纸伞下,眉眼清俊温雅,轻声对她道:“沈小姐往后岁岁平安,前程坦荡。”
那时她年方及笄,情窦初开,信了这句温柔谶语。
她是镇国侯府唯一嫡女,家世显赫,受尽万般宠爱。父兄疼她入骨,将她养得天真纯粹,不识人心险恶,不懂朝堂诡谲。萧珩彼时只是不受宠的皇子,无权无势,步履维艰。
是她,倾尽侯府之力,倾尽自己所有温柔赤诚,一步一步,将他从泥泞深渊,送上九重天阙。
她为他周旋朝臣,为他制衡世家,为他顶撞皇权,为他散尽千金。父兄劝她三思,情爱不能抵江山权谋,她却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以为自己倾尽所有扶持出来的少年,终有一日会许她十里红妆,一世安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他想要的,是万里江山,是至高皇权,是无人可及的独尊地位。
而她,连同整个镇国侯府,不过是他登顶路上,最锋利、也最该被舍弃的棋子。
登基大典那日,红墙宫阙万盏华灯,普天同庆,四海臣服。
她的父兄,一朝问斩,血染菜市口。
百年镇国侯府,一夜倾覆,满门忠烈,落得谋逆叛国的污名。
而她,昔日准皇后,被废黜名分,打入冷宫,受尽折辱。
萧珩坐拥万里山河,身边立着新的皇后,笑语温柔,锦绣满堂。
十年冷宫,岁岁苦寒。
她看着窗外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看着他年年岁岁稳固皇权,看着他善待新妃,看着他遗忘过往所有牵绊。
十年光阴,磨尽她所有爱意,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恨与悲凉。
“陛下……当真半点情意,也无吗?”
沈清辞唇色惨白,气若游丝,喉咙早已被寒毒侵蚀得沙哑不堪。
窗外风雪更大,呜呜作响,似是无人应答的悲鸣。
没有人回答她。
这冷宫十年,萧珩从未踏足半步。
或许于他而言,她沈清辞,连同她满门血泪,不过是史书上一笔轻描淡写的过往,是他帝王霸业里,不值一提的尘埃。
残灯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刺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最后一丝温热从心口褪去。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眼底一滴清泪滚落,砸在冰冷床榻,瞬间凝成寒霜。
若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遇见萧珩。
再也不要入这浮华深宫。
来生,只求护家人安稳,岁岁平安,无爱无恨,无风无月,安然度世。
……
“小姐!小姐您醒醒!”
轻柔焦急的呼唤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手帕轻轻擦拭她额间薄汗。
暖意融融,暗香袅袅。
没有刺骨风雪,没有破败冷宫,更没有蚀骨寒凉。
沈清辞猛地睁眼。
入目是精致素雅的流苏帐幔,绣着细密的云水纹样,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锦被之上,温柔和煦。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草熏香,是她未出阁时,闺房常年萦绕的香气。
她微微怔住,下意识抬手。
指尖白皙纤细,肌肤温润细腻,没有常年寒毒留下的青紫,没有枯槁衰败,是少女最娇嫩干净的模样。
身旁侍女见她睁眼,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带着喜色:“小姐可算醒了!方才您在窗边看书,许是冬日风凉,竟靠着窗睡着了,奴婢还怕您染了风寒。”
侍女名唤知月,自小陪在她身边,忠心耿耿,最后却为护她,死在冷宫乱棍之下。
沈清辞怔怔看着眼前鲜活稚嫩的少女,心口骤然一抽,酸涩汹涌而上,几乎窒息。
她……回来了?
她艰难转头,看向窗边铜镜。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眸光澄澈,鬓发乌黑柔软,唇脂浅浅嫣红,不过十五岁年纪,风华正好,岁月安然。
不是冷宫枯槁残躯,不是受尽沧桑的悲凉模样。
是尚未经历爱恨倾覆,尚未目睹家族覆灭,尚未错付终身的沈清辞。
知月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轻声道:“小姐可是魇着了?方才睡着时,眉头皱得极紧,像是做了噩梦。”
噩梦。
是啊,一场漫长十年,蚀骨焚心的噩梦。
那冷宫里的岁岁寒凉,那满门血染的绝望,那十年孤苦无依的等候与恨意,原来,都只是大梦一场。
她真的重活了一回。
重回到了及笄之前,寒冬岁末,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父兄尚在,侯府安稳,繁华未碎,恩怨未起。
而萧珩……此刻还未借侯府之势步步崛起,还未对她展露温柔假面,还未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心口紧绷十年的剧痛,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酸涩与庆幸。
老天有眼。
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天真愚蠢,不会再被虚情假意蒙蔽双眼,不会再倾尽所有去爱一个凉薄无情之人。
情爱最是误人,最是无用。
前世她为萧珩放弃底线,背弃初心,辜负家人,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这一世,她斩断情丝,收敛温柔,藏起赤诚。
浮华万丈,皆是泡影。
她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惊世前程,只求护住父兄安稳,守住侯府百年基业,平安顺遂,一生无虞。
“小姐?”知月见她神色忽冷忽静,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
沈清辞缓缓回神,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凉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沉静。
那十年炼狱风霜,刻入骨血,纵使重生归来,也早已磨掉她所有天真烂漫。
她轻轻抬手,抚过窗沿温热日光,声音轻浅,却字字笃定。
“无事,只是一场旧梦罢了。”
一场荒唐旧梦,醒后余生,再不负人,再不负己。
窗外日光温柔,落雪无声,锦绣繁华依旧。
只是这世间,再无那个为萧珩奔赴一生的沈清辞。
从此,旧梦沉霜,浮华皆误。
余生步步,只为家人,不为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