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雪夜归人

永宁三年,腊月初八,夜。

雪下得大了。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凌屹川跳下车,伸手要扶,凌嵩岳却摆摆手,自己踩着脚踏下来。

“爹,今日……”

“明日才走。”凌嵩岳打断他,“礼部定的行程是初九,还能在长安待一整日。”

凌屹川一怔。他原以为父亲会连夜收拾,次日清晨便启程。

凌嵩岳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大步往府里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里炭盆烧得通红,矮几上备好了酒菜——酱牛肉,炖羊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坛泥封的烧刀子,都是幽州带来的。凌屹川拍开泥封,酒气冲出来,烈得呛人。

“周鉴衡今夜在宫门外拦您,是试探?”凌屹川将碗递过去。

凌嵩岳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胡茬淌下来:“试探是假,下套是真。邀我去丞相府喝茶,我去了,明日御史就弹劾我私会丞相;我不去,他便在陛下跟前叹我功高震主,连丞相的面子都不给。左右都是坑。”

“所以爹没接话。”

“老夫告诉他,军务繁忙,没空品茶。”凌嵩岳冷笑,碗重重搁在案上,“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他那拳头打在棉花上。周鉴衡最恨一拳落空,他落了空,今夜便睡不好觉。”

凌屹川低头笑了笑,也饮了一口。烧刀子入喉像一条火线,烫得人五脏六腑都活泛过来。

“说正事吧。”凌嵩岳起身,在案底一按,西侧书架滑开半尺,露出后头的密室。父子俩进去,凌嵩岳反手扣死机关。

室内正中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摊着北境三州与北狄交界之处的详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凌嵩岳在矮几前盘腿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张丝帛,递给凌屹川:“三日前收到的急报。今年北疆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凌屹川接过,凑到烛火下细看。丝帛上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写的:“幽州积雪三尺,营州粮道已断七日。平州冻死牛羊万余头,牧民多南迁。北狄诸部未见异动,边境平安。”

“平安?”凌屹川眉头拧紧,“营州粮道断了七日,北狄若要犯境,这是最好的时机。大雪封山,骑兵调不动,烽火台的视线也被雪帘隔断。他们怎么可能平安?”

“往年这样的大雪,北狄必犯境。”凌嵩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永宁元年破营州两寨,杀八百余人。屠幽州三村,三千百姓死于弯刀之下。去年白狼河畔集结三万骑兵,被我伏击退回狼居胥山。今年——”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边境安静得像座坟。”

凌屹川盯着舆图。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北狄人是草原上的狼,闻到血腥气就会扑上来。除非……他们已经有了更鲜美的肉,不需要再撕咬边陲的残肉。

凌嵩岳从矮几下拎出一个布包抖开,里头是一块麻布碎片。

“探子冒死深入三百里,摸到了白狼河畔。雪地上有车辙印,深及半尺,重载,往北方去。辙印尽头,是北狄王帐的方向。”

凌屹川捏起麻布在烛火下细看。青布,桐油浸过,是户部拨运军粮的标准篷布。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霉味——陈粮的气味。

“押车的人穿商旅皮袄,靴子是军靴。幽州军制式。”

凌屹川的手指收紧。北疆战士在雪地里啃冻硬的窝头,而朝中竟有人通敌卖国。

“是有人在运粮。”凌嵩岳的目光沉下去,“但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他手指在舆图上游走,从幽州向西,划过一道弧线:“周鉴衡掌管户部时,在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仓都安插了他的人。这批粮不是从我幽州的军仓出的,是从绛州、潞州的官仓调出来的。”

“绛州距白狼河四百里,中间隔着太行山余脉。山路崎岖,不是大军行进的路,但胜在人迹罕至,不用过我幽州的关卡。”

“他绕过了爹?”

“他绕过了我。”凌嵩岳的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怒意,“绛州、潞州不是我辖地,那里的守将不归我管,归兵部管。兵部尚书是谁的人,你比我清楚。”

凌屹川当然清楚。前任兵部尚书崔兆元是周鉴衡在翰林院收的弟子,死在了北库案里,可兵部仍是周鉴衡的兵部。现任尚书孙敬宗,走的也是崔兆元那条线。

“绛州的粮,凭什么能走到边境?”凌屹川皱眉,“山路再偏,也过不了长城防线。”

“长城是防北狄南下的,不防南人北上。”凌嵩岳冷笑一声,“周鉴衡打了‘赈济边民’的旗号,户部批的公函,沿途州县谁敢拦?粮车走到长城脚下,说是给边境戍卒送冬粮,实际上——”

“实际上一半进了北狄王帐。”

“探子数了车辙。七尺二寸轮距的官车,少说三十辆。绛州的赈粮簿上写着‘粮一万两千石,赈边民’。实际运到营州关卡的只有两千石,剩下的一万石,在山里分了道,翻过山梁,直入北狄。”

凌屹川闭了闭眼。一万石,足够两万士兵吃上一个月。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而周鉴衡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他忽的睁开眼:“没有当地向导,车队走不过去。”

“有,绛州司马王德昌,崔兆元的连襟。去年三月调任绛州前,在户部当主事,专管粮草调拨。”

凌屹川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爹打算怎么办?”

凌嵩岳走到炭盆旁,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半晌,才开口:“按兵不动。现在动王德昌,周鉴衡立刻就能闻到味儿,把线掐得干干净净。证据要攒,攒到一击必杀,攒到陛下不得不信,攒到周鉴衡翻不了身。”

他转过身,眼底的疲惫映在火光里,“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皇帝召我入京,贺寿是假,试探是真。我若不来,他与北疆那本就不厚的信任就崩了。”

他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凌屹川的肩。力道很重。

“你在长安,做得比我想象的好。”凌嵩岳忽然说。

凌屹川愣了一下。凌嵩岳从不是一个会夸奖人的父亲。

凌嵩岳忽然话锋一转:“谢霁昀……你打算怎么办?”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凌屹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爹想说什么?”

“谢清玄是直臣,三代帝师,死得冤。他的儿子谢霁昀——全家惨死,他却能在太学活下来,是个有骨头的人。”凌嵩岳仰头喝了口酒,“但我要提醒你——谢霁昀是皇帝的棋子,你也是皇帝的棋子。两个棋子靠得太近,下棋的人会不高兴。”

“他会疑心谢家与凌家联手。”

“正是。”凌嵩岳点头,“所以明面上,你与他只能是先生和学生。”

凌屹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倔劲:“爹,您说晚了。”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只做他的学生。”

凌嵩岳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要把凌屹川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凌屹川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学生。不是盟友。不是棋子。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手按在胸口,感受自己急促的心跳。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最后凌嵩岳叹了口气,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扔在案几上。令牌上刻着一头狼,狼眼处嵌着一颗暗红的宝石。

“北疆在长安的暗桩,共十二处,由‘狼头’统辖。”凌嵩岳背对着他,“这令牌你收好。危急时刻,可凭此令调动暗桩。但记住——用一次,少一次。用多了,‘狼头’的命就没了。”

凌屹川拾起令牌,那铁牌入手冰凉,却重若千钧。

“爹……”

“别谢我。”凌嵩岳挥挥手,“老子不是成全你,老子是管不住你。管不住,就只能给你多留一条命。你死在外头,老子赶不回来收尸;你死在长安,老子更赶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谢霁昀是陛下捏在手里的一把刀,刀口朝外,也朝里。你非要往刀口上撞,老子拦不住。但你给老子记住——他若死了,你也就废了。一个废了的人,不配做我凌嵩岳的儿子,更不配掌北疆的兵。”

凌屹川将令牌收入怀中,深深一揖:“儿子谨记。”

初九日,晴。

凌嵩岳一早就去了兵部,而后转道羽林卫大营,拜会王焕章。

王焕章是凌嵩岳的旧部。永宁元年北狄破营州两寨,他率部死守,身中三箭,右腿被弯刀砍得见了骨,是凌嵩岳从尸堆里把他背出来的。伤愈后右腿落下了毛病,阴雨天便跛得厉害,再不能随军驰骋。凌嵩岳将他调入羽林卫,一步一步扶上指挥使的位置。

这老东西执掌羽林卫,明面上不偏陛下,也不偏周鉴衡,一副中立姿态,实则——他是凌嵩岳埋在长安城里最深的一颗钉子。

凌屹川没有随行。他知道父亲与王焕章的谈话,自己在场反而不便。

日暮时分,凌嵩岳回府,换了一身便服,不带随从,只带了凌屹川一人,从西便门出了城。

十里亭外,七骑亲卫已等在此处。官道积雪未消,像一条蛇,蜿蜒着爬向北方。

凌嵩岳勒住马,回头看了眼长安城。暮色中的城池沉默地伏在雪原上,城墙上的垛口对着北疆的方向。

“回去吧。”凌嵩岳道。

“儿子再送一程。”

“送个屁。”凌嵩岳笑骂,“送得越远,老子越舍不得。凌家的人,不兴这套婆婆妈妈。”

他顿了顿,从马背上俯下身,伸手拍了拍凌屹川的肩。那力道很重,重得凌屹川的肩骨生疼。

“屹川,爹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但爹杀的都是明处的敌人。”凌嵩岳的声音混着北风,粗粝得发哑,“暗处的蛇,爹也怕。怕的不是蛇咬我,是蛇咬你的时候,爹不在。”

“儿子不怕蛇。”

“你怕不怕,不重要。”凌嵩岳直起身,一夹马腹,“你认死理,老子拦不住。但你给老子记住——谢霁昀是陛下捏在手里的一把刀,刀口朝外,也朝里。你非要往刀口上撞,可以,但别把自己割废了。凌家可以没我,不能没你。爹走了,腊月十六那关,你自己扛。”

马蹄扬起一道雪尘,那魁梧的背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终是看不见了。

凌屹川站在十里亭中,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

长安的冬天,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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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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