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证那一把赚到手之后，苏晓的心情好了好几天。
走在校园里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食堂早餐的包子一块钱四个，她前世在便利店买一个包子就要三块五；操场上有人在放风筝，放得歪歪扭扭的，线缠到树上去了，一帮男生围着树干干着急，最后爬上树去解，结果裤腿刮破了，引来一阵哄笑。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跟着笑出声来。
田芳觉得她最近怪怪的。
“晓晓，你这两天老是一个人傻笑。”
“有吗？”
“有。吃饭笑着，走路笑着，看个树也笑。”田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我就是——心情好。”
这倒是真的。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前世只知道埋头读书工作，错过了太多生活的小美好。现在重来一次，可以重新再选择自己的活法，觉得一切都那么生动有意思。
她甚至做了一件前世绝对不会做的事：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里，花八块钱买了一本《当代》——一本纯文学杂志。前世她唯一的阅读材料是财经新闻和行业报告，她早就忘了自己大学时候其实挺喜欢看小说的。买回来翻了几页，发现还是喜欢。她靠在床头读到熄灯，田芳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啥呢这么入迷？”
她把封面翻过去亮了一下，田芳“咦”了一声：“你居然看这个！我以为是武侠小说呢。”
“武侠我也看。”
“那金庸你最喜欢哪个？”
“令狐冲。”
“为什么？”
“因为他比较……自由。”苏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前世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只想过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认真、靠谱、赚钱。可“自由”，从来不在那组词里头。
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活了三十九年，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喜欢令狐冲。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
这些小事让她很开心。但开心归开心，正事也不能耽误。
每天中午吃完饭，她都会去报亭翻一遍财经版。股改的消息越来越密，隔几天就有一批新的公司获批。那些铅字在她眼里不是新闻，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钟。她记得这个节奏——前世她编过一篇稿叫《2006：一个牛市的诞生》，里头的第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牛市在绝望中诞生，在犹豫中成长，在乐观中成熟，在疯狂中死亡。”
现在是2005年秋天。正是绝望到犹豫的那条线上。
她得在犹豫变成乐观之前把事情铺好。她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有闲钱、有胆子、可以听她指挥一起赚钱的人。光靠自己，不行，没有本钱，容易惹人眼。一个学生要是通过股市赚到了大钱成为了新闻，传到家里，这钱是谁的就说不定了。
她花了三个晚上来找这个人。
第一天她逛遍了校门外那条夜市街，心里默默给每个看着像那么回事的人打了个标签：卖盗版碟的胆子够大但脑子不够活络，修手机的技术不错但对钱不够敏感，炒粉摊老板倒是精明但已经四十多了不会搭理一个学生妹。她一边观察一边分析，分析完了又顺便在烤串摊买了两串鱿鱼——前世她从来不在路边摊吃东西，觉得不卫生，现在她发现——路边摊的鱿鱼，真香。
第二天她缩小了范围，锁定了几个候选人。
第三天晚上，她蹲在一个卖盗版碟的摊子后面，隔着几排晃晃荡荡的CD封面，把她的头号目标看了个仔细。
那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蹲在二手电脑摊前正跟摊主砍价。三言两语把一台旧主机的价钱压掉了二百块，压得摊主直咧嘴。他却面不改色，顺手把人家柜台上压着的一份《证券报》抽出来，翻到登满涨跌数字的那一版，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得入神。
前天晚上她在炒粉摊上碰见过他一次。当时他跟人吹了几句“我有个朋友炒权证赚了”，语气是酸的，但酸里头带着馋。她坐在不远处吃一碗两块五的炒粉，记下了这张脸。
就是这个人了。
苏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穿过那片乱哄哄的人流走了过去。
“老板，那版你别看了。”
男人抬头，眯眼打量她——校服外套、运动鞋，嘴角一撇：“小姑娘，买电脑？学生机便宜，三百块给你配一台。”
“我不买电脑。”苏晓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报纸上，“我是说——你手里攥着的那几只票，再拿着也是干熬，熬不出花来。”
翻报纸的手顿住了。他重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回慢了许多：“……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苏晓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坐得很自然，像是来吃夜宵顺便聊天的，“懂到能让你手里那点死钱，活过来。”
陈卫东——这是他后来报的名字——没急着信她，反倒先笑了：“行啊，那你给陈哥算算，我手里这几只，啥时候能回本？”
苏晓没往套里钻。
“你那几只什么时候回本，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这潭水要活了。”
她说的不是“我觉得”，不是“我听说”。她说的是“我知道”。陈卫东挑了挑眉，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气敛了几分。
“眼下谁提炒股都躲着走，营业厅里冷清得能打苍蝇。可你自己翻报纸看——这阵子是不是隔三差五就冒一条股改的消息？底下这点动静旁人当没看见，你看见了。所以你嘴上说着玩玩，手里那几只到现在没舍得撒手。”
陈卫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刚才看走眼的人。
“……你这丫头，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苏晓面不改色。
陈卫东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行，就算你说的都对。”陈卫东笑完了，换了一副正经神色，“我凭什么信你？”
苏晓没多费口舌，直接掏出那张交割单放在他面前。陈卫东低头一看——宝钢JTB1，买入43.20，卖出62.40。
“这是我的钱。一个星期，四十三变六十二。”她等他消化完，才把交割单收回去，“不是内幕，是我自己的判断。到目前为止，我的判断是对的。”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你那四十三块的本钱，是按照什么逻辑选的？”
“权证是股改的衍生品，股改是这**行情的引信。这波行情启动前，权证是最先热起来的东西。”她说得很简短，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陈卫东听完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那卷报纸重新展开，盯着涨跌榜看了一会儿。半晌，他抬起头：“说吧，怎么合作？”
苏晓的方案很简单：她出判断，他出钱出账户出操作。赚了二八分账，她拿二。亏了算他的，她一分不赔。
“二八？我就动一张嘴，凭啥拿二？”陈卫东果然先争了一句。可争了几个来回，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筹码。他蹲在夜市里倒腾旧电脑，一个月撑死了挣一两千块。而眼前这个丫头，四十三变六十二只用了一个星期。
他默默心算了一下，决定不跟她争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起去营业厅。
红马甲看见她又来了，身边还多了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表情有点微妙。苏晓没去管她，把自己挪到了一个谁也挑不出错处的位置：台前的事交给陈卫东，她只在背后递一句话。
陈卫东的户是早两年就开下的，里头趴着他这些年东拼西凑的几千块钱。他坐到自助委托机前，回头看她：“买啥？”
“万科。”
“地产？”陈卫东皱着眉头，“万科这种大盘股，半死不活的。”
“正因为它半死不活没人要才买它。这两年外头的房子是不是一年一个价往上蹿？盖房子的能不发？等到人人都看上了，价早翻上去了。”
陈卫东将信将疑。他把钱分成两份：三千进场，两千留着压惊。
成交确认的那行字跳出屏幕时，苏晓盯着它看了好几秒。三千块，买进去了。
陈卫东在旁边嘀嘀咕咕：“我怎么觉得我在发疯，把三千块交给一个大一学生……”
“你不是交给我。”苏晓说，“你是交给你自己看人的眼光。”
陈卫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嘿，你这张嘴。”
从营业厅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夜市刚亮起灯，一排排小摊亮起昏黄的灯泡，空气里飘着炒粉和烤串的香气。苏晓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了？”陈卫东听见了，“走，请你吃烤串。就当庆祝开业。”
“庆祝我帮你花出去三千块？”
“庆祝你说的话头一句没跑偏。”陈卫东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带你抄近道。”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烤串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奇妙气味。苏晓抓着自行车后座的铁架子，看着街边的灯火一排排往后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管。
“你这万科的判断要是错了，咱们这顿烤串就是散伙饭。”陈卫东在前面一边骑车一边念叨。
“那要是对了呢？”
“对了？”陈卫东在风里大声说，“对了以后天天请你吃烤串！”
苏晓没忍住笑了。
三千块已经压上去了。她不知道中间要趴多久，不知道会不会跌得陈卫东撑不住。
她只知道今晚的烤串，是免费的。
烤串摊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手脚麻利，十串羊肉、两串鸡翅、两串土豆片，一会儿就端了上来。陈卫东又要了两瓶汽水，玻璃瓶的那种，瓶盖上印着“2005”的生产日期。
苏晓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2005年7月生产。三个月前，这瓶汽水从生产线下来的那天，她还在上辈子那间会议室里通宵赶稿。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感觉，让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下。
“想什么呢？”陈卫东咬了一口烤串，含糊不清地问。
“在想这瓶汽水生产的那天，我在干什么。”
“这谁能记得？”陈卫东又咬了一口，“三个月前的事，谁还记得。”
苏晓笑了笑，没解释。她举起汽水瓶，在路灯下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下，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炭火烤的，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油汪汪的，香得她差点咬了舌头。
原来变年轻了胃口也变好了，她猛吃好几串，满足的打了个大大的嗝。
吃完烤串回学校的路上，陈卫东又载了她一段。晚风吹在脸上，暖暖的，还带着烤串的余香。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云，星星很亮。
明天开始，等。
> 这章的苏晓开始尝到重生真正的甜头了：买了一本《当代》发现还是喜欢看小说、跟室友聊了一晚上令狐冲、蹲夜市蹲到饿买了两串鱿鱼——真香。
> 然后才是正事：锁定陈卫东，亮筹码谈判。她的底气不是来自"我知道未来"，是来自"我已经赢过一次了"。从求人变给人上车的机会，这个反转是这章的情绪落点。
> 结尾两个我很喜欢的小细节：她坐陌生男人自行车后座去撸串，烤串摊上对着汽水瓶的生产日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咬了一口烤串在心里告别水煮西兰花。重生真好，路边摊的鱿鱼也好吃。
> 求收藏求营养液！下章预告：三千块下水，万科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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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什么都知道，这次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