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涌之后的第三天,顾长宁第一次走出了东厢房。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能。殷无邪那页纸上写得清楚——换血后三日内不可运清气,否则两气互噬。两气互噬是什么后果,她前世没试过,也不想试。所以这三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去后院茅房和去厨房偷两个馒头之外,哪都没去。馒头是冷的,但她的血是热的。新血在血管里流得比旧血快,冷馒头吃下去没一会儿就被暖透了,像在胃里点了一盏小油灯。
她站在门口,把袖子卷起来看手臂。皮肤下的血线已经彻底消退了,但皮肤本身比以前更白了一些——不是苍白,是那种血液更新之后的干净,像一块洗过的玉。她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比以前更脆,更有力。血涌带来的不只是止血加速,还有血液本身的含氧量增加——同样一口呼吸,新血能从空气里多吸走两成的清气。这意味着她的修炼速度会比以前快两成。两成听起来不多,但一天两成,一个月就是六天,一年就是两个多月。前世她花了两年从筑基爬到聚元,这一世她有信心在三个月内做到。
走廊上有人在扫地。一个外围弟子,拿着扫帚把石板上的落叶扫成一堆。他看了顾长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扫地。这三天里关于她的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赤月教总坛。有人说她在大殿上念了十三个人名,那些名字里已经有三个人被秘密处决了。有人说殷无邪给了她三个月,三个月后她会进暗部。还有人说她不是天剑盟的卧底,是皇帝派来刺杀教主的死士——因为没有人能在被赵护法的刀抵着后颈的时候还能说出话来。
她不在乎这些流言。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三天前,她在演武场上动了血种,殷无邪站在门外看了她一盏茶。他留了那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这三天里他再没来过。不是失望,也不是不关心——是他知道她在渡血涌,需要独处。他从不在她脆弱的时候靠近。不是不想,是太想,所以更不敢。
她沿着走廊往演武场方向走。今天不是去练剑,是去找一个人。
林青。
那天在演武场上被她几句话打发走的内门弟子,筑基巅峰,肋骨骨裂还没好,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她说他不是赵蝎的死忠,这句话不是乱说的。她看到了他听到“赵护法”三个字时的表情——不是敬畏,是隐忍。那是一种被人捏着把柄却不敢翻脸的表情。她前世在暗部见过很多这种表情,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青有把柄在赵蝎手里。只要找到那个把柄,林青就是她的人。
演武场上晨练已经散了,只剩几个弟子在自主训练。林青不在沙坑那边。她在兵器架旁边找到了他——他正独自一个人对着木人桩练掌法,每一掌都打得很用力,用力到木人桩的底座都在咯咯作响。左肋上绑了一圈绷带,绷带下面的骨裂还没好透,但他出掌的速度一点都不慢。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砸得很重。
“肋骨没好就练掌,骨裂会往上蔓延。”顾长宁靠在兵器架旁边。
林青停了手,转过头。他的表情比三天前更复杂——不是敌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的尴尬。那天她几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他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怎么会知道他在沙坑被莫停渊摔了三次?她怎么会知道他爬起来说了一句“再来”?这些事只有沙坑那边的人知道,而沙坑那天在场的都是赵蝎的人。除非赵蝎身边有人在给她传消息。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把手从木人桩上放下来。
“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什么把柄在赵蝎手里。”
林青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人戳中心事的那种慌。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才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顾长宁的声音很平淡,“那天你说‘我不是被任何人当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碰了一下腰带。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碰自己身上的东西——那是身体在替你说真话。”
林青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肋骨。风吹过演武场,把兵器架上的刀剑吹得轻轻作响。
“我妹妹。”他说,“在赵蝎手里。”
林青的妹妹叫林小荷,今年十四岁,没有修炼天赋。三个月前赵蝎派人把她从青州老家“接”到赤月教总坛,名义上是给护法院子当丫鬟,实际上是做人质。赵蝎没有直接威胁他,只是隔三差五让周平来传一句话——“你妹妹在厨房挺勤快的”“你妹妹今天被烫了一下”“你妹妹想你了”。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不用捅进去,只要架在脖子上就行。林青就这么被架了三个月,替赵蝎试探过三个新货,堵过五个外围弟子,在演武场上为周平出过头。他知道自己在当狗,但他不敢不当。
“你妹妹在哪个厨房。”顾长宁问。
“东厨。就是后山鸽舍旁边那个。”林青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你别管了。赵蝎是金丹境,你一个筑基境斗不过他。”
顾长宁没有回答这句话。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如果我能把你妹妹送下山,你拿什么还我。”
林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我给你当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不要狗,她要人。
“我这条命。”他说,“不卖,但可以换。”
“换什么。”
“换我妹妹平安下山。然后我跟你。不是跟赵蝎那种跟法——是跟你。”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没有撒谎。一个人在提到自己妹妹的时候是骗不了人的,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豁出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三天后。”她说,“你妹妹会在山下的青石镇上等你。到时候你送她走,不用回来。如果想回来——去暗部报到。”
林青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腰带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顾长宁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身后传来林青的声音:“东厨的后门,每天晚饭后有一个空档。赵蝎的人那时候换班,有一炷香的时间厨房没人看。”
她没有回头。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赤月还没升起来,但西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了。今晚的月亮会比昨晚更圆一些。
她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殷无邪那页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很淡,不是墨水淡,是写字的人故意压轻了力道——怕印到下一页,也怕被人看出来是谁写的。
她把纸折好放回去,和那块木屑摆在一起。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木屑、信封、从厨房偷来的半块馒头。她拿出馒头咬了一口,冷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那股暖流涌上来,是新血在帮她消化。
三天后,她要进东厨。不是为了林青,是为了自己——她需要一个在赤月教内部不受赵蝎控制的人。谢九还在暗部训练营里被往死里训,阿九还在西域地下室挨打。在那两个人到位之前,林青是她唯一能用的人。
用完的用。还是用的用。
她咬了一口馒头,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