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嘉定十年隆冬,帝暴毙,内监汪鸿协帝幼子登基把持朝政,先帝恩师领百官于文宣殿会阳门外跪柬

北境南疆,藩王封地,将领作壁上观。幼帝稚子,谈不上什么帝王心术,这一场文宣跪柬,不过是要在史书上留下的浓墨重彩,代价惨烈

帝京的冬雨刺骨,文宣殿的门照例而开。内侍监汪鸿立于高阶之上,弹了弹落在衣袖上的雨珠

太师顾维言抬头,文宣殿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要将这些人的颜面都吞进去:“古有干预朝政之阉宦,无奉行阉宦之朝政,今朝政所出,皆入阉狗耳目,闭塞上听,臣顾维言携百官跪柬,诛杀阉党~”

在过去几十年里,他在大雍的政坛上占有一席之地,是百官之首,亦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他的话仿佛钉在了众人的脊梁骨上,原本冻的瑟缩的众人跟着挺直了腰背

“顾大人的话可听明白了?去,向圣上请旨”

原本撑伞的小内监一个哆嗦,直接伏跪在了地上

汪鸿眼一眯看向小内监,啧了一声:“奴才去给顾大人通传~”

雨势渐大,汪鸿从文宣殿撑着伞立在他们面前:“顾大人,圣上仁慈,念你辅政两朝,又是先帝恩师,不与你计较,今日雨大,顾大人还是回府里歇着吧。我们都是为圣上分忧之人,本质并无差别,万不至如此,您老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为身后的大人们想想吧”

“阉狗,也配与我同行”

众人一阵瑟缩,有人在身后开始小声劝告:“顾大人,身体重要”

顾维言侧过头,雨水顺着眉眼往下串成了雨珠:“住口!既行此事,老夫便舍了这一身颜面,便是死于御门也不退半步”

汪鸿冷眼一扫:“诸位大人怎么说?还是劝劝顾大人吧”

文宣殿的大门之后便再未开启,跪在会阳门外的人早已支撑不住,三日后,顾维言殿前吐血而亡,有人哭泣,数人昏厥

日渐西斜落在了殿顶之上,众人抬眼,等来了长阶上的一道圣旨

顾氏满门获罪,男子当众斩首,女子充入军营

顾家主母不堪受辱,自尽于顾氏祠堂

一场杀伐,结束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文宣跪柬,如日中天的顾家陨落,百官在这一场博弈中逐渐沉寂下来,朝政之时,路过会阳门外,都是弓腰坨背缩着脖子,不敢停留半步,亦不敢注目半分,光鲜的朝服之下,尊严散尽

朔州定北侯池子里昼夜奔袭,于城南乱葬岗刨出顾家上下六十九口,葬于大雍安天寺外的后山上,空留一块丈八的石碑

他的手因过于用力扒破了皮,血水混着雨水滴在后山坡上

“侯爷,帝京的浑水蹚不得”主持方丈了然将一婴孩交给他:“侯爷远在北境,或能让这个孩子一世无忧,平安长大,阿弥陀佛”

朔州是宁王纪简的封地。纪简十八岁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与顾维言一起是从龙有功之人,二十八岁领兵出京戍边,膝下只有罗云郡主一个女儿,他有意顾维言的大公子,奈何罗云郡主对池子里一见钟情

纪简瞧不上筋骨疲弱的书生,便将他打发到了边境,没成想这小子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领着北境军大败北厥,一改大雍数十年的颓势

池子里抵达朔州王府时,已是夜深人静,纪简立于正堂,表情严肃:“朔州手握重兵,你私自回京,可有想过我朔州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老师一门蒙冤受屈,我只是想送老师一程,汪鸿若拿此事挑拨,后果我一人承担”说完他两膝一跪

纪简两眼一瞪:“你承担的起嘛”

他的震怒不是真的想要罪责池子里,而是对于顾家满门血债的愤怒

背后婴儿的一声啼哭让他面色凝重的脸上燃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他伸长了脖子朝后背望去,原以为他背的是什么旧物行囊,一瞬欣喜之后,立马严肃起来,他指着身后,张嘴半天没有问出话来

池子里将背上三个月大的婴孩托在手上:“此子以后就是我定北侯府的世子”

他仰面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何种心绪更多一些,良久才低头:“取名了嘛?”

池子里掏出一把长命锁,上面刻字“渊”

“这劳什子之物,收起来收起来”他略一思索,长吸一口气:“老夫赠他新名,恕!”

他一把抓过这块锁,直往自己兜里塞:“我王府还打不起一把锁嘛?”

风灯照亮的地方不大,除此之外,一片喑哑

侯府与王府隔了一条街,池子里立在侯府远比在王府时内心要忐忑

他与纪罗云感情深笃,奈何纪罗云身子一向不好,他又常年在外奔波,因此两人成婚多年,膝下无子

朔州的夜比白天更冷,又值隆冬腊月,风呼啸的刮着残叶在脚边回旋,他用袍子裹着婴儿,转身往书房走去

身后的门立即开了,他脚步一顿,立在了庭院里

“回来了还要到哪里去?”

“回来的晚,怕搅了你的梦”

纪罗云立在檐下,风一吹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连忙跑过去,却抽不出手替她顺气

纪罗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怀里,那婴孩躲在襁褓里睁着一双眼睛朝她望

“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秉性,总算上天垂怜,进屋吧”

纪罗云认下了这个孩子,周岁时就向朝廷请封世子,给了他花团锦簇的富贵生活,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疼着,哪里磕了碰了,遭骂的永远是池子里,一晃三年,也许是这孩子给他们带来了气运,第四年夏末初秋纪罗云生下了女儿,池子里给她取名池渔

两个孩子相伴长大,池渔经常将王府里纪简最爱的花草薅秃,瓶罐摔碎,池恕也总会站出来承担一个当大哥的责任

与平和安详的朔州相比,帝都冤假错案频起,世家大族被诛杀连坐者不计其数,朝堂波诡云谲,党同伐异,汪鸿掌握内禁军兵马大权,大臣为他马首是瞻

大雍在一片血色迷雾里怪异的运行着

庆泰八年初春,南疆动乱,镇南王世子于两军阵前战亡,镇南王吐血卧床,一夜白头,王妃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南疆久平未定

庆泰帝萧九林空有荣华,在汪鸿的高压之下早就没了脾性,听闻前线战报,战兢般瑟缩在汪鸿身边,惊恐又无辜的看向他:“汪公公,如何是好?”

汪鸿眼底流露些许嘲意,仍是半弯着腰碾磨龙尾砚台:“圣上不用忧心,南疆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镇南王既守不住,便该卸了兵权,圣上再擢拔合适的人去就是了!”

汪鸿把持朝政八年里,江南的良田他侵占私吞了大半,内禁军里培养了众多耳目,唯独外政军权上他还没什么倚杖,如今倒是破了一条口子,只等着他撕开

“派何人合适?”

汪鸿举荐之人是一个罪奴,原是姓梁,因得了汪鸿的赏识,认他做了干爹,在内禁军做了门将,但并不受人待见

“记住,你是代天子威仪,南疆之乱务必平定,若是掌了兵权,不仅内禁军,朝中上下任何人都不敢低看你一眼。我是个没根之人,你倒是愿意叫我一声干爹,也算我没白疼你,不要叫圣上失望了”

汪渐生举着义军支援南疆的旗号,一路上扩充了一支万人规模的小队,赶到南疆已是两个月后。

南疆粮草短缺,加之孤立无援,镇南王守节殉城,汪渐生收买笼络人心,逐渐接管了镇南王的军队,坐镇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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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思故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