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事

沈之澄想问他是否真的喜欢男人的话就在嘴边,但林仲熹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我去买两杯咖啡,可可牛奶你爱喝的对吧?”

他将车停在星巴克门口,解开安全带飞速下了车。

梅雨季阴雨阵阵的,这才刚中午,港岛南又下起雨来,沈之澄看着前车挡风玻璃上渐密的水滴,忽然想起他入狱那天也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林家一家人撑着伞站在惩教所外,看着沈之澄被押上送往赤柱监狱的警车。雾气蒙蒙的视线内,沈之澄一眼就看到林仲熹撑着的黑伞。他右手给林欣宜打着伞,左边肩膀在雨幕中完全淋湿了,望向他的目光幽深,难以揣测。

沈之澄那时候恨极了林仲熹,见到对方就恨不得扑上去食其骨,啖其肉。沈之澄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好不体面。和林仲熹一对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即便这样,林仲熹还是在惩教所里见了他一面。

隔着防弹玻璃,林仲熹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已经被剃短了头发,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克制自己不会扑上去殴打他。

林仲熹一张口,沈之澄的大脑就“嗡”地一声响了。

“你最好还是认罪。”

沈之澄猛地站起来,座椅被撞到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浅浅的痕迹,他身边的教官立刻上前一步摁住了他的肩膀。沈之澄吼道:“你凭什么让我认罪?”

“绑架未遂,杀人未遂……”林仲熹表情都没有变,只是微微扬起头,始终保持和沈之澄的视线对上。

沈之澄看着对面的人精致到脚的外壳,看着他冷淡的表情,竟然觉得荒谬。

林仲熹还在说话:“你的罪名如果林家追究起来,你二十年甚至是终身都要在监狱里生活。”

他说的话好像是为沈之澄着想一般,说得好听些是冷静,但沈之澄却知道,他是彻彻底底的冷漠。

“你怎么有脸在我面前说这些的?”沈之澄紧紧地咬着牙,脸部肌肉迅速又大幅度地抽动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可还是将泪滴禁锢在眼眶中,努力让自己能靠理智说出完整的话语。

“当年你知道孤儿院要关闭,又知道林家想选一个健康的男孩领养。整个孤儿院只有我俩。你就带着我去淋雨吹风,害我高烧不止,最后自己被林家领养走。”

沈之澄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动容:“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吃的苦有什么,即便我被人打断腿去乞讨骗人,即便我被陈金牙威胁去偷东西,吃不饱穿不暖,我都从来没有怪过谁。如果没有被领养是我的命那我也认了,我只会为你感到开心。”

“可是你呢?”

沈之澄一字一句,和着这些年的血和泪水,在这个至自己不堪的刽子手面前,控诉着自己的痛苦:“你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歉意吗?”

他的泪水潺潺,哀伤不止。

对面的人终于移开了眼睛。

沈之澄用袖子擦干眼泪:“绑架我认,但我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至于会吃几年牢饭我压根不在乎。你们林家想怎么处置我就随便,这都是我的命。”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直身体,临走前他再一次看向对面的林仲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从来不会因为伤害别人而感到愧疚,你真的太狠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最后判决下来,林家竟然奇迹般没有追究,也没有请最好的大状来加重刑期,反而从轻发落,只有六年。后来沈之澄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又减刑,最后三年就出来了。

令沈之澄更意外的是,在出狱前的几天里,林仲熹每天都过来见他,谈的竟然是帮助自己的事情。林仲熹说他可以搬来和自己住在一起,他的房子很大,朋友很多,可以帮助沈之澄尽快地重返社会,也算是弥补曾经的错误。

第一次的时候沈之澄不相信,可是第二次第三次……随着次数多起来,他的心也渐软,到了后面几乎是默认了。

两个人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又一次走到了一起。

少年时代,他们在孤儿院里,两个人都贫穷、瘦小,无依无靠。现在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林仲熹什么都有,沈之澄什么都没有。

车门突然开了,林仲熹坐进车内,一股草木混合雨水的味道一下子冲进车内。沈之澄这才发现他没有打伞,被雨一淋,不但衣服上带了雨渍,就连额前的头发都被打湿了少许,垂落下来正好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林仲熹好像察觉不到一样,将左手拿着的咖啡杯递给沈之澄:“热的牛奶。”他自己拿着透明的咖啡杯,超大杯的美式,里面还有冰块沉浮。

沈之澄接过来,问他:“下雨还喝冰的吗?”

他不知道什么是冰美式,只知道这东西冰的不适合现在喝。林仲熹无所谓地笑笑说:“外面还挺热的。”

“哦对了。”

雨刮器刮去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车又缓缓启动朝着别墅方向。

“我托人给你买了考牌的书,刚接到消息说已经送到家了,你一会回去先看看,能不能看懂繁体字。”

沈之澄捧着那杯热腾腾的牛奶,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回到住处已经是中午一点,沈之澄抱着一摞书和林仲熹一起上电梯。

电梯门一打开,便看到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沈之澄一眼就认出来了对方,而对方也认出来了沈之澄。

沈之澄僵在原地,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林仲熹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隔绝了对面一道道投射来的视线。

“阿爸阿妈,咁得闲嚟我个度?”(爸爸妈妈,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

林仲熹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他的慌乱。

然后他转过身低声对沈之澄说:“你上楼回房间去,没我叫不要出来。”

沈之澄机械地上楼,感受到背后几乎要扎穿自己的眼刀。等他关上门,楼下才开始讲话。

几个人一起说话很杂乱,广东话一个接一个,男的女的,几乎都混在一起,隔着门,沈之澄却能听到很清楚的一道尖锐声音:

“怪唔知得今日你唔嚟开幕,原来系个度做耶稣!”(怪不得今天你不来开幕式,原来在这里做耶稣)

“阿妈……”

“你冇叫我阿妈!而家开始,如果你同呢个杀人凶手一齐出现在我眼边,你都冇再叫我阿妈!”(你别叫我妈,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和这个杀人凶手一齐出现在我眼前,你就不要再叫我阿妈!)

楼下吵吵嚷嚷起来,沈之澄听见林欣宜的声音说了什么,然后林志诚又说了什么,乱糟糟的,最后什么也没听清。但是沈之澄十分确定的是,林仲熹没有再说话。

沈之澄觉得自己要离开了。

林欣宜的订婚是他搞黄的,他对于林家确实是做了错事,当时他一心想要报复林仲熹,却没想过林家是无辜的。

在监狱里的三年,他也认识到了这件事,但对林家生出的愧疚却无法讲给林家任何人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安静下来。

沈之澄翻开面前的那些书本,密密麻麻的笔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边的星巴克杯子放在那里,他以为自己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没想到一切都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等到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梦就终结了。

但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门被敲响,时钟指针慢慢旋转,在天色将晚的时刻指向了数字五。

沈之澄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

门嘟嘟嘟地被敲响了,沈之澄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菲佣的声音:

“Shen, it's time for dinner.”

菲佣来叫他吃晚饭。

不是赶他走?可能是要在吃饭的时候说吧。

沈之澄跟着菲佣下了楼,看见林仲熹坐在餐桌旁,眼前放着平板电脑在看什么。见沈之澄来了,他抬起头说:“饿了吧?”

晚饭吃罗宋汤,旁边放着刚出炉的面包,林仲熹见他不会吃,还贴心地教他,沈之澄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坏,后者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这顿饭沈之澄吃的心不在焉,他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上班吗?”

“明天就去了。”林仲熹回答:“你这么讨厌我啊,盼着我去上班。”

沈之澄垂着头,盯着面前小煎锅里的牛排,闷闷地问:“你不去上班别人会问吧。”

“年假没人会问。”

“但是林家今天就过来了。”

沈之澄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内心想问的话。

林仲熹毫不意外,他扬了扬眉头,手上抹黄油的动作毫不耽误:“跟你没关系,不用管他们。”

沈之澄很意外:“啊?”

“对啊。”林仲熹一脸理所当然

“我辛苦工作赚的钱养个人,他们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呢?”

林仲熹看向沈之澄:“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安心准备你的考试,等考过就可以开的士了。”

沈之澄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看他吃饭,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变成了废句,直到林仲熹抬头,一脸困惑地问他为什么盯着自己的时候,沈之澄才终于想起来吃饭这个动作。

他埋下头,不顾一切地大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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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妄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