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后已经晚上快十点了。
关山月揉了揉睡得发酸的眼睛,一路走到商场外吹风,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还在不断闪烁刚才踩雷的那场打着悬疑幌子谈美了恋爱的惊悚剧片段没彻底清醒,怀里就被傅危止塞了个只啃平了角角的爆米花桶,登时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幽怨的盯着男人蔫巴道:
“果然,大胆尝试的前提是有胆,我还是适合躲在自己的舒适区,陪小朋友看动画片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来有时候我们也不能一昧的相信影评。”
傅危止蹭掉了她睫毛上的泪花,一指旁边的地下车库说:
“我去取车。”
关山月抿唇笑着点头,目送他渐行渐远。
虽说已经到了树梢抽枝的春天,夜里忽然一吹的凉风还是禁不住让人缩缩脖子。
京市最繁华的地带向来都是彻夜霓虹。
关山月站在不挡路的绿化带旁,身后是来来往往成双成对的人流。
手机没了电,她无聊到仰头数着缠绕在高楼林立间年后没来得及拆除的小彩灯,等到一声车鸣之后肩膀蓦地被人拍了下。
关山月眼睛一亮回头看去,入眼的是面无表情抱着双臂一句话也懒得多说的沈澄云,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时看来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幻影的车手和领航员,以及和凌序并排站在最边缘许久不见的周淮。
关山月就是音速那个神秘的21号女车手这件事不知道被传出去了多少,反正幻影上下现在是无人不知。
毕竟上次友谊赛他们输的太难看,再次碰面气氛古怪间还掺了点尴尬,尤其是二队那几个只闻其名不曾见过关山月真容的几人,一看长的如此乖巧的姑娘和他们想象中的模样过于出入,顿时互相拽拽衣角面面相觑的躲在凌序身后小声咕哝。
“一个人?”
沈澄云挑眉问。
关山月忽视掉来自凌序和周淮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摇头礼貌回:
“不是,和朋友。”
沈澄云撇撇嘴,忽的无奈耸肩,很可惜的道:
“和傅翊他们?好吧,你除了他们好像也没其他朋友了,当我没问,本来见你一个人还想请你一起去玩呢。”
关山月嘴角抽了抽,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我可谢谢你把我朝狼窝送,一个前队友一个前未婚夫,你觉得我能在你们中间安安稳稳坐下去?”
“周淮就算了,我觉着你和凌序多少有点误会,真不打算找个时间一起说开?”
沈澄云往她旁边凑了凑,难得脸上多了点人情味。
关山月拒绝和她靠近,往旁边挪了半步,声音低低的:
“别试图跟我套近乎嗷,我不吃这一招,拿出你上次比赛不近人情的冷漠,我还是习惯那个样子的沈澄云。”
“而且,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人喜欢一直停留在曾经不是?”
关山月眸光带过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视线的凌序,友好的对他点头笑笑。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澄云指尖点了点她的肩膀,目光往商场大门瞥了瞥,脑袋往她身边靠了靠闷声说:
“毕竟咱俩以前高中是一个班的,当初你不瞒我你是车手,现在看在交情的份上我也换你个情报,季家已经从幻影撤资了,如今我们的大东家,喏,跟你熟我也就不多嘴介绍了。”
“不是所有人都对你们车队的事感兴趣姐姐。”
关山月牵强的扯扯唇,回视她的眼睛真诚又坚定:
“小遇不在我多少也猜到了,不用试探我了沈澄云,虽然我曾经有过放弃过赛车手身份的念头,但我可从来没说我会离开音速,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哪怕维里亚能上场的只有我和傅翊两人。”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值得敬佩的对手。”
沈澄云沉了口气,对她眨眨眼,一边倒退着远离一边挥手:
“那再见喽小山药,希望维里亚赛道上,你已经摆脱掉了最后那点阴影。”
关山月听到这个久违的外号登时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作势扬起爆米花桶朝她砸去:
“滚蛋吧,下次直接撞翻你!”
一行人乌泱泱远去,关山月收回眸光,捏了几颗爆米花塞进嘴巴嚼吧,这才发现人流匆匆的原地还站这个身材优越的男人。
周淮垂在身侧的手上第二支烟燃尽,他鞋底碾灭烟蒂,抬脚朝着关山月迈了半步,不远处的小姑娘冷着脸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索性站在原地,趁着这个偶尔碰面才难得遇见的机会,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再喜欢我的?”
这好像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答案。
但关山月几乎不假思索,模样是周淮从未见过的平静和疏远:
“抱歉,这个问题恐怕有些难答,不过你既然想知道,那接下来的答案也算得上是对高中的我一个交代。周淮,我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喜欢的就不是你,准确的来说,或许从一开始我的喜欢就不是给你的,而是对我懵懂悸动的一场欺骗。”
“没有人不会对优秀的人产生好感,但我混淆了喜欢和欣赏,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不清楚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以为和你比肩而站是喜欢,和你顶峰相见是喜欢,试图用我的努力让你看到我是喜欢,你随便施舍给我点一个眼神和偶尔一次擦肩而过的相遇是喜欢,但我错了——”
渐起的风吹乱了关山月披散的发,她随手一拢,反倒露出了以前在周淮面前从来不敢过分肆意释怀的笑:
“我期盼得到回应的不过是我赋予了完美人设的你,可有人告诉我喜欢不是一个人幻想在脑海里不可诸之于口的游戏,建立喜欢的前提是默默的关切和耐心的在意。但我们在联姻之前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不是?我不了解你,甚至连暗恋也算不上,又何谈喜欢。”
“但我现在了解了一部分的你。”
从凌序那得知关山月就是四年内轰动国内外各大比赛的21号车手后,雾岚山友谊赛时,周淮在足够观览整个发车点的休息室,将她从坐进赛车到起步发车的短短几分钟尽收眼底。
他不得不承认关山月的外貌太具迷惑性,也不得不认同她那番责怪自己以前对她关心太少的话。
“而且你不觉得,我们能走到这一步也有你的问题?”
周淮面作轻松的摊摊手,一条一条的开始罗列:
“我并不会拒绝每个女生的表白,但你从来没和我说你喜欢过我。如果你一开始将你真正的一面展现给我,说不定那时候我就会被你吸引,不会那么抗拒我们两家的联姻。”
“周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从始至终都嫌弃你脏。”
关山月唇角挤出一抹轻笑,视线从他自恃高傲的脸上移开,将话彻底挑明:
“给你告白,然后呢?成为你诸多前任的一位?真实的一面?那很抱歉了,我一直都是我自己,除了在季家被逼无奈装乖的一年里,我从来都没想过伪装把自己伪装成任何模样,当然,这些也仅对和我熟悉的人,而你,还不够格。”
周淮面色划过一丝难看,但很快恢复,语气轻挑说:
“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宝贵,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代表傅家的那几个就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没少比我花天酒地,你觉得你就不会变成他们前任中的哪一位?”
那晚的事虽然季家封锁了下来,不过昨天饭桌上季遇说漏了嘴,周淮才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个关山月被带走的大概。
无非是又攀上了傅家的哪个小辈。
关山月毫不在意,反而真心的祝福他:
“嗯…谢谢关心,那我同样也祝你和季婕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就在这时,迈巴赫靠边缓缓停下,副驾驶的车窗簌簌降落,传出了道让周淮通身一僵的熟悉声音:
“蔷薇,回家。”
关山月不再留给周淮任何眼神,她抱着爆米花桶轻快转身的瞬间正好挡住了驾驶位男人的脸。
等到迈巴赫起步切入车流,周淮凝住那个模糊不清又不甚熟悉的车牌嗤笑一声,心道是见鬼了,怎么可能是傅危止。
-
三月下旬。
又是一个艳阳天。
完成了最后一套作品的关山月哼着小歌心情十分舒畅,她洗了个手重新坐回工作台,随便吧钉在洞洞板上一张画的细致精巧的稿纸摘下,还没把旁边被花边布盖着雕了一半的“礼物”捧过来,置在手边的手机突然亮了。
来电人显示“程立雪”,关山月也没想搁置这个非要紧事不来电的好闺蜜,顺手接听,就听程立雪咋咋呼呼的声音顿时传来:
“妹宝,你和范盈盈见过面了?”
关山月被她炸的脑子迟滞了两秒,随后“哦”了声,无所谓的解释:
“前段时间傅危止生病了,陪他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在地下车库见了一面。”
“难怪。”
那边程立雪刚下早八,回宿舍换完睡衣嚼吧炒米粉,她边吃边扣开罐气泡水,也不卖关子的含糊说:
“我这记性不好,人家上周给我递了结婚请帖到我家,今早夏逸问我明天给人家包多少红包合适我才想起来,而且范盈盈不是雷霆那边的车手嘛,这次结婚也邀请了京市各大车队,打去基地的电话路子琛接到了,她说想让我们也带你一起去,还说月初见过你,一时太高兴了忘了和你说这事。”
“有印象。”
关山月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描边:
“她确实说她是去婚检的。”
“那你的意思呢,想不想去?”
程立雪一口干掉半瓶汽水,酒足饭饱的往椅子上一摊,翘起二郎腿说:
“我知道你不爱这种社交,不想去我帮你推了——”
“打住。”
关山月友好的笑笑:
“阿雪,我现在这个身份,哪怕不是音速的首发车手,你觉得傅危止配偶和季家二小姐哪个身份能容得了我推脱?”
“差点忘了我们妹宝现在是被豪门认回的真千金兼已婚少妇了。”
程立雪连连啧声,大咧咧的也不跟她客气了:
“行吧,那我就不管你了,到时候你就和傅危止一起去吧,不过你和傅危止扯证了的这件事,我觉得你还是趁早和季砚坦白吧,这毕竟是个定时炸弹,而且你还和他在一块住着,迟早纸包不住火得暴露,万一哪天‘砰’的一声爆炸了,我觉得我很难在季砚手下抱完完整整的保下你。”
“注意你的措辞。”
关山月清清嗓子:
“我俩同屋又不同房,再说了傅危止那边一早跟我哥说了他不常回澜湾,就算事发了能有多大关系,傅危止不一早就在那一大家子面前承认我是他太太了。”
“看来你还是太小看你哥护犊子的心,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当年初中有人给季温婉写情书被老师发现了,都不用季家那对夫妻出马,季砚直接杀去了教务处,把人家男生当着父母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俩这先斩后奏的事,我只会觉得更甚。”
程立雪又拆了包鸡爪,晃着搭在大腿上的脚,悠哉悠哉道。
关山月语气平淡:
“季温婉是季温婉,我是我,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妹妹,季砚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很仁至义尽了,更何况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叛逆,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去打傅危止吧。”
程立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哼哼两声:
“那你可以试试看。”
直到程立雪挂完电话半晌,关山月抄起刻刀的手忽的一顿,她轻轻抽了口气捏住黑色镜框压的酸疼的鼻梁,求助的给季温婉打去电话:
“那个…明天去参加范盈盈的婚礼。”
“我知道呀。”
季温婉答得干脆,良久没听到关山月的声音,她不禁“噗嗤”笑了出来,也不逗她了,温和的开口:
“我给你发个定位你打车过来吧,我刚好在买衣服,挑了几件适合你的,过来试试吧。”
计程车稳稳停下,关山月关上车门付费时,顶端突然弹出条消息。
傅危止:忙完了吗?
关山月边走边发语音。
蔷薇:就算没忙完也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工作。
傅危止:怎么还委屈巴巴的。
关山月抿唇憋笑。
这家伙一看就是上班摸鱼又听他语音条里。
蔷薇:明天范家大小姐的婚礼呀,就是我们上一次在医院车库碰见的那个,你别跟我说你没收到范盈盈他爸的邀请。
傅危止:有是有,我还在考虑去不去。
蔷薇:我是没办法喽,车队和季家那边都收到邀约了,去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过来让季温婉帮我挑几件能凑合婚宴的衣服。
傅危止:方便发个定位吗?
关山月推开店门,一边将手机凑到唇边笑说:
“傅大总裁又想翘班了?”
“山月,这边!”
不远处的季温婉朝她招手。
关山月点点头回应她,连带定位匆匆给傅危止又发了句:
“不和你说了,季温婉叫我,我去试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