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采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的诗句在江南并非虚言。时处盛夏,水榭台前的荷叶层层叠叠,一朵朵撑在水面上,深绿浅绿间掩映着淡粉色的莲花,在傍晚的微凉风中低着头静谧无言,流水也是软软的。

忽然被轻轻的桨声惊动,自荷叶深处移出一只小舟来,小舟上坐一个女孩正一手持桨,一手拨开莲叶,缓缓地从花叶深处行出来,膝上放三两支荷花。荷花的茎对女孩来说有些长了,更显得女孩的身形小。白皙的脸颊,清秀的眉与灵巧的眼睫,鼻子嘴巴都小巧,唇却微微抿着笑意,这是一张显然在莲花与莲叶的世界中长成的脸庞。

若是舅舅在,定要自己背那赋文。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这是七皇子的文赋。望江南兮清且空,对荷花兮丹复红,卧莲叶而覆水,乱高房而出丛,这又是三皇子的文墨。记这些文字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些在玉阶金殿里写就的篇章,显然敌不过手中绿绿厚厚的荷叶,那些不知道谁人的皇子贵胄,怎比得上此刻鼻中的隐隐荷香?

登上岸边时手中的莲花落下两枚花瓣,女孩将淡粉色拾起来,小心的擦去土屑,收在衣襟中。

天边的晚霞浓了,女孩儿未抬头,近前却忽然响起人声。

“你叫殷纵,是不是?”

殷纵抬眼看时,两三步外站着个面生男子,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五岁,身量不高,唇边倒早早生了胡髭,双手揣在袖中,笑吟吟地向她问。不知是何处冒出来的,殷纵却觉得他好像在这里等了自己许久。

“你是谁?”

殷纵持着莲花的手指紧了紧,并未回答,而是开口问他。

“那便是了,我从北边来,你舅舅在邺城,你知道吗?”男子并未期待她的回答,抖落衣袖露出双手,极自然地一手扶上女孩的肩,急急携着她向前走。

知道的,殷纵心说,却不做声。

舅舅出使邺城已是一个月前的事。纵使路上耽搁,抵达迟了些,如今也是该回转的时候。但殷纵等了又等并未听见舅舅返回南朝的消息,这才寻见机会,偷偷独自出来在湖中划一回小船。

“实不相瞒,半月前你舅舅忽染风疾,竟病到无法下地的地步,渤海王体恤,听闻殷逊膝下唯有一甥女,自小养大,相依为命,特命我接殷小娘子北上,倘若沉疴难起还能有一面相见。”

什么!男子的话好像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殷纵猛然停住脚,双眼陡然睁大,在几息间泛起微红,目光却牢牢攫住对方,满是不可置信。

两月前舅舅走时明明好好的!这不可能!

明明他年纪还未到不惑,明明他还有满肚子的诗文抱负…母亲早逝,若再没了舅舅,那天下还有哪里是自己可归之处…?

见小姑娘眼圈红了,男子眼底反露出怡然的神色,五指攥在她肩上,更推了推她,露出焦急神色,低声哄道:“快走吧,这里到邺城远,路上还要十余日呢。”

游神般往前挪了几步,殷纵这才看见街旁停了一辆拢着青布的马车。

不!不是的!

殷纵回神似的一个激灵,抬手推开男子,拔腿就往回跑,莲花落在地上,落下更多的花瓣。

男子一个箭步追上去,抓住女孩手腕牢牢扣在掌心。

“放手!救……”殷纵一手被他拉着,另一首向腰间摸去,那里习惯性地放着一把短刀,只要能摸到,只要能拔出来,只要———

殷纵只觉得有织物捂上了自己的脸。

“真没骗你,我是祖珽,奉大魏渤海王之命,来接殷逊外甥女殷纵北上。”

祖珽苦笑着将过所官文与印鉴花押一应在面前排开,马车轰隆隆在路上行驶着,车中不算逼仄,女孩却趴在窗口,仿佛铁铸成的人偶,一眼都不看他。

“舅舅的手书呢?”殷纵闷道。

祖珽讪讪将官文收回去,挑了挑双眉。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草长莺飞、莲塘流水换作连绵的青丘、烽火燃过的焦田,生着菰草的陂池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清晨渡过淮水时殷纵听见连绵的浪声,细细的碎碎的,似轻柔的絮语。路过川涧时怪鸟在其中啼鸣,声声回荡。

离开建康越远景物越苍茫,山川越雄奇,万里河山在眼前改换。群山雄踞在远方,注视着一芥马车从脚趾前路过。

终于在一个深夜,殷纵远远听见擂鼓般的水声,如大地的脉搏动地而来,越往前轰鸣声越大,直到震耳欲聋的地步,车声、马嘶声俱被浪声淹没。轰隆,轰隆,如真正的马蹄,如滚滚的战鼓。

伴着夜风,殷纵感到有细微的水雾不绝拂面而来,其中有沙土的气味,带着泥腥气,霸道地充满鼻腔。

九曲黄河万里沙。

“前面就是白马津…”窗外夜色中有人在交谈,“渡了黄河,邺城就不远了…”

脚下马车摇了一下,祖珽掀开车帘上来,“我的小祖宗,我是佩服你了,这都多少天没见你合眼了,若你这小家伙有个好歹,渤海王那边我如何交代,你舅舅非拿唾沫星子淹死我不可。”

殷纵定定望着窗外,眸光中倒映着仆役手中的火把,目光落在虚空中,嘴唇因干燥起了皮。浪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与之共鸣。

“你舅舅好得很,一到邺城你便能见他。良禽择木而栖,渤海王有意招揽他,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祖珽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茶,微笑道,“你舅舅同意了,受了官,当然接你过来团聚。”

“他没有。”殷纵喃喃道。祖珽便也不说话了。

殷纵放下车帘,兀自在暮色中坐着,慢慢方觉得疲惫仿佛从天地间涌来,她愿意离舅舅再近一些,却又感到自己的到来必将使他为难。怀中的莲花花瓣已然干做两片薄纸般的残骸。只在这一夜,在涛声中,她忽然意识到前方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而身后早已难于回返。

与此同时,天山脚下,落日的余影还残留在天边,骏马飞驰,马蹄踏起黄沙,追着大地上的残霞冲向天边。夜的巨兽从穹庐的另一边笼罩下来,寸寸蚕食着大地与山脉。

骏马的速度不减,驰过戈壁,路过河滩。直到遥远的天边方才勒马,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连人带马高高立起,马身的每一块肌腱,锦衣上的每一道褶皱,都被余晖镀上金边,倒映着粼粼河水中的点点微光。

河滩另一边早候着十余骑,看见来人纷纷下马,趟过浅水缓缓跋涉过来,低头抚胸见礼。

“都到齐了吗?”

着锦衣者并不下马,一手攥着缰绳,坦然受了众人的礼,目光俯视从人头上点检过去。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鹰一般的双目压在浓眉之下,坐在马上身形高挑笔直,宽肩窄腰。黑发落在肩上,在风中微微吹动。她耳后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仿佛不久之前才有利箭擦着头颅而过。但女子的神情似乎从生下来便从未有半分胆怯。

“禀报乌陵晖叶护,大人们都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开口,“王庭传来消息,阿那瑰可汗已定尊号。叶护方归,肇建部族,我等本该治仪仗相迎,只未知部名,望叶护明示。”

太阳又西沉了一些,残霞将人并马的黑影投在地上,以极度倾斜的角度,拉得无比细长。群山都已被夜色吞没,黑压压的,看着离这一汪河滩十分之远,却埋藏着能使丝路为之牵动的黄金,使兵马为之动荡的铁矿。

乌陵晖调转马头看了那落日一眼,说:

“皂山。”

熹微的晨光自天边升起。

胡商带着骆驼踏上路途,听闻柔然王庭刚刚经历一场动荡,死去了一位可汗,新立了一位可汗,朝臣清洗改换,丝路上有一个新的盟部刚刚建立,他们要去见那位新的叶护。

车中女孩终于向疲惫投降,闭目卧在被褥间,无知无觉地陷入深深的熟睡,淡淡的阳光照着女孩脸上的绒毛。

马车渡过了白马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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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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