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韭菜盒子
那些年,爷爷家里的韭菜盒子从来没断过。
奶奶烙韭菜盒子的手艺,是跟她的母亲学的。她母亲是河北人,做面食是一把好手,擀的面条能透过面皮看见后面的手指头,烙的韭菜盒子更是方圆几里有名的。奶奶从十几岁开始就在灶台边帮忙,把那些手艺一点一点学到了手。后来嫁给爷爷,从娘家带来了一口铁锅和一根用了两代人的擀面杖。那根擀面杖被面粉浸润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不粘面,不粘手。
韭菜是奶奶自己在院子里种的。金昌的土不好,戈壁滩上的沙土又干又贫,种什么都费劲。但奶奶有她的办法——她把洗菜淘米的水攒下来浇地,把炉灰拌进土里当肥料,在菜畦周围垒了一圈石头挡风。每年开春她都会弯着腰在院子里翻土、撒种、浇水,一把一把地伺候那些韭菜苗,像伺候一群娇气的孩子。金昌的风沙大,有时候刚冒出头的韭菜苗被一场沙尘暴打得东倒西歪,她就一棵一棵地扶起来,用小树枝撑着,等它们重新站直了才放心。那几畦韭菜被她养得又肥又壮,叶片厚实,颜色深绿,割了一茬又一茬,从春天一直长到秋天。
每次家里要来客人,爷爷提前一天就会跟奶奶说。奶奶就起了个大早,去院子里割一把最新鲜的韭菜,择洗干净,切得细细碎碎的。鸡蛋是跟邻居换的——奶奶用自己腌的咸菜跟养鸡的老李家换鸡蛋,一个咸菜疙瘩换三个鸡蛋,公平得很。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得蛋黄蛋白分不清了,倒进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花。韭菜和鸡蛋拌在一起,只放一点盐,一点花椒粉,连酱油都不加。奶奶说韭菜本身就是提鲜的东西,放多了调料反而盖住了它本来的味道。
面皮是手工擀的。和面、揉面、醒面,每一道工序都不马虎。奶奶把面团擀成一张张圆圆的薄皮,中间厚边缘薄,托在掌心里,舀一勺韭菜鸡蛋馅放在正中间,包成一个比包子稍大一点,杆成一张饼,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烙的时候火候最重要。火大了外皮焦了里面还没熟,火小了烙出来的韭菜盒子不酥不脆。奶奶有她的一套——先用大火把锅烧热,然后转小火,把一个韭菜盒子码进锅里,盖上锅盖焖一会儿,等一面烙得金黄了再翻面。翻面的时候用铲子轻轻一挑,手腕一抖,韭菜盒子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地落在锅里,另一面朝下。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从容。揭开锅盖的瞬间,韭菜的鲜香混合着面皮的焦香,从厨房里飘出去,能飘满整栋楼。
那些年来家里吃饭的人,有的后来当了局长,有的退了休,有的已经不在了。但不管是谁,进门闻到韭菜盒子的香味,都会像孩子一样搓着手往厨房里探头,问一句:“嫂子,今天有韭菜盒子吧?”
爷爷这时候就会站在客厅里,两手叉腰,大着嗓门说:“有!管够!坐坐坐,先喝茶!”那语气里的骄傲,好像他才是那个烙韭菜盒子的人。
奶奶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翻锅一边骂他:“你就知道在外面瞎咋呼,倒是进来帮把手啊!”爷爷就嘿嘿一笑,端着茶壶给客人倒茶,假装没听见。他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家里,他是那个在外面递烟聊天的人,奶奶是那个在厨房里默默支撑一切的人。没有奶奶的韭菜盒子,他那些朋友、那些关系、那些花了十年才跑下来的户口,都无从谈起。
很多年以后我印象中最好吃的就是奶奶的韭菜盒子。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味道。但那个味道里有一种东西是外面买不到的——是戈壁滩上自己种的韭菜,是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是手工擀的面皮,是用了几十年的铁锅烙出来的烟火气。是任何一个路过金昌这片荒凉戈壁的人、认识爷爷奶奶的人,都能在爷爷奶奶家那间小小的厨房里找到的一口热乎的家常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