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重新将两人端详一番,阿清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短袖T恤和灰色睡裤。
她屏住呼吸,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脚尖。
不多时,眼眶便感到一阵酸涩,泪意汹涌。阿清强忍着不眨眼,让眼泪全积聚在下眼睑打转,随后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哭腔小声解释道:
“爷爷…我和弟弟是孤儿…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可进不去城里,我们已经很多天没吃饭了。”
她说完将头略略倾下几分,蓄满眼眶的泪水凝成饱满的一大颗径直坠下来,最后啪地砸在手里那张脏兮兮的胡饼上。
阿南似是没想到阿清会突然这样,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阿清做出“鼻翼翕动”的表情,继续说道:“爷爷你看我这衣裳烂成这样,实在是没有别的衣裳可以换洗,您行行好,带我们姐弟俩进去,我想找个活计养活弟弟。”
阿南闻言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老人哪受得了这般恳求,当即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连连答应下来,让两人跟紧自己。
阿清忙把另一张饼递给阿南,自己则是一边吃一边扶着车往前走。这饼吃起来没什么味道,干巴巴的硌得她上颚疼,可现下好歹能充充饥。
等三人来到门口排队等候进城时,那张巴掌大的胡饼居然被她硬生生啃得只剩下一小半。
老人见此情景,不禁又用袖子抹抹眼角叹了口气,阿南在另一侧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阿清吃完用手背拭去嘴边残留的饼渣,转脸瞥了眼少年,少年立刻将视线挪向别处。
原本她还以为门卒会拦下他们,谁知老人竟与其中一人相熟,说俩孩子是过来投亲,那门卒听后上前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阿清暗自吁了口气,下一刻却见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疾步朝这边奔来,见到老人,他语气有些急促:“爹,你又出城做甚?”
老人笑道:“没甚,昨日去给城西大营送些吃食,还剩了些饼子我顺道带回来了。”
说罢,将车子交给那中年汉子,自己打开车上的布袋,取出几个胡饼,用一块旧布仔细包好塞给阿清。
“娃儿,拿着吃,玉京城里活计应该不难找。”
阿清双手接过胡饼,抱在怀里连连道谢,一时间哽咽着说不出话。老人笑着冲他们摆摆手,便随着那中年汉子一同走远。
她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随后转过身来将手心朝阿南摊开,示意他牵住自己。
少年看着她的掌心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将手覆了上去。
俩人就这样随着前面的人群往城内走去。
玉京城的大道是城内最繁华的主街,白日里,道上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商贾。两侧更有鳞次栉比的商铺客栈与酒楼茶肆。沿街此起彼伏的阵阵叫卖声以及嘈杂的车马辚辚声相互交织,俨然一派盛世繁荣之景。
越往里走,落在阿清身上的视线越多。
不少人从她身边挤过去又纷纷回头张望,目光里全是好奇跟打量,不远处,几个妇人更是掩着嘴在铺子前小声窃笑。
阿清垂下眼权当没看见,手心不知不觉又被汗濡湿几分。
阿南握着她的手一紧,不再继续往主街深处走,反身牵着她拐进边上一条窄巷。
那巷子两个人并排都显挤,砖缝处还在“吧嗒吧嗒”滴着水,脚下的石板路黏腻湿滑,周遭充斥着阵阵馊臭异味,混着犄角旮旯里的青苔腥气。
阿南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阿清则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阿南在城外说得那句——我走的那个地方不干净,我怕弄脏你。
于是在巷子下一个拐角处,她停了下来。
阿南走在前面发现拉不动,也跟着止住脚步。他身量不低,虽才十四岁,却已经比阿清高出大半个头。
阿清仰起脸问道:
“你说的不干净的地方是哪里?”
少年怔住,神情看上去有些局促。
她踮起脚凑近了些,臂弯微抬,用指尖将他眼梢的发丝撩开。
日光从巷子一侧的墙壁空隙里倾洒而下,光晕映在他脸上,挺直的鼻梁在眼窝处勾勒出一道阴影,显得眉眼格外深邃。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阿清心里暗自惊叹。
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温热的指腹描摹着眼前少年的眉骨轮廓。
“西门那边有一小段,墙底下常年被雨水冲刷,年久失修,城里的流浪狗经常刨,后来就拱出来一条裂缝,以前我躺着吸口气,就能钻进来。”
阿南语气轻巧,一段话说下来行云流水。
阿清听到这话眉头紧蹙,像是陷入沉思,良久,她突然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她趴在他消瘦薄削的肩头,鼻子伏贴在他衣裳布料间,声音有些发闷。
少年身体明显僵住了,片刻后他将膝盖轻轻曲起。
“说话。”阿清放开手,认真地盯着他,却发现两人现在刚好视线平齐。
少年将下巴尖低下几寸又抬起来。
阿清哭笑不得,这小子怎么连点头都这么吝啬。她又道:“我突然感觉应该攒些钱送你去读书,咱们阿南说起话来很有学问的样子呢,指不定以后能成大事,我也能跟着享福是不是。”
说着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条略宽的街,经过一棵粗壮的老槐再往前仅有一家铺子,门口的青布幌子迎风翻飞。
“半啥庐?”阿清指着布上的字问。
阿南松了她的手,低声道:
“半歇庐,这里能坐。”
茶楼门口斜斜摆着几张木桌长凳,阶前落着几片半黄的叶子,阿南自己先迈了进去。
阿清站在门口,风从巷外吹过来,拂起她额角散落下来的几丝碎发,她怔了片刻,便也抬脚跟上。
进了门,阿清才发觉这茶楼与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门脸并不大,里面倒收拾得十分干净。几张木桌和竹椅,架子上摆着几摞粗陶茶碗,角落还有一口红泥小炉,此刻正温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阿南领着她轻车熟路地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四下瞧了瞧。
阿清疑惑地问道:“你找谁?”
阿南把头挨到桌面,压低声音:“这里的主人。他常给我些吃食,偶尔也让我坐着歇一歇,喝口茶。”
阿清默默开始在心里盘算开:这地方的主人听着是个善心人。不如厚着脸皮问问,能不能留他俩打个杂,至少先换个遮风挡雨的住处。
身后两个糙汉声音洪亮粗沉,聊得越发起劲,一句句直往她耳朵里灌:
“我前几日听说西北那边又在练兵,死了不少人。那岐王果真如传言,视人命如草芥。”
“耐不住他们兵力强悍,如今放眼这整片天下,怕没谁敌得过。”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阿清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不禁好奇地转过头。然而还没来得及瞧清楚究竟是谁在说话,就见一个身形清癯的男子从门外踱了进来。
阿清看得一恍神。
来人穿了一袭简单的素白长袍,轻薄的料子服帖地挂在身上,头发半束成髻,余下的发丝松散随意地披在肩后。他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怠,脸色看上去也略显苍白,给人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这男人该不会就是这里的主人吧?
阿清收回视线,心里暗自揣测道。
未待回神,男人已经站在她面前,他含笑朝着不远处抬抬手。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端着木盘快步走来,动作麻利地将茶壶放在桌上,随后又依次摆开三只粗陶盏,小心添上三杯热茶。
茶汤倾出来时,一股子兰花香混着些许栗香的味道漫开来。阿清不认得这是什么茶,只感觉好闻得紧。
阿南小声同她说:“这是店主人。”
“他叫啥?我方便套个近乎。”
“不清楚。”
阿清两眼一黑。这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话虽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道:“先生你好,你这里还缺人手吗,我和弟弟想讨个差事,我们不要工钱,包吃包住就行。”
阿南垂下眼,带着几分羞赧的神情往旁边瞥了瞥。
男人唇角笑意渐深,袍角一拂在桌旁落了座。
“这么久,倒从未听你说起还有个姐姐。”他看向阿南,语气慵懒,“也是,你连名字都未曾提起过。”
阿南依然未作声,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阿清见状把阿南往身边一拽,话音高不少:“他叫阿南,我叫阿清。我们俩都是孤儿,相依为命。”
少年倏地抬眼看向阿清,不过片刻又移开视线。
男人闻言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淡声道:“我姓庐,庐墨。”
他姓庐,庐墨。阿清心里暗自默念一遍。
正思索着如何化解尴尬,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响起来。引得隔壁桌的茶客们频频侧目。阿清耳根一热,连忙捂住嘴假咳了几声。
见庐墨并未有收留他俩的意思,阿清知趣地准备起身告辞,不想阿南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少年耳尖些许发红,拉住阿清的手腕便要往外走。
对面男人见状眉梢先是一挑,随即长身而起。他把眼光往阿清身上一落,声音不疾不徐:
“在下也正要出门,二位若不嫌弃,可一同用顿便饭再谈这差事不迟。”
阿清哪里还顾得上矜持,反手把阿南拽了回来按在凳上,自己连连点头:“不嫌不嫌,多谢庐先生!”
庐墨只是一笑。
于是接下来她便牵着阿南,稀里糊涂地跟着半歇庐的掌柜出了门。
时逢正午,日头渐高,照得整条街泛着刺眼的白光。
沿街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白气从蒸笼里一团团涌出来。阿清眼睛都不够用了。
两旁的胡饼热腾腾地摞在青石板上,再往前有卖浮圆子的,大概就是现代汤圆的模样。还有卖蜜煎的、卖枣糕的、叫卖声混着油锅里的“滋啦”声,显得热闹非凡。
阿清正看得入迷,庐墨已在一处小摊前停下,买了三份玉京有名的糖糕。那糖糕炸得金黄油亮,外头裹着一层糖霜,里头夹着香甜的蜜枣泥。
过了会儿他又不知从哪儿买来两碗浮圆子,一碗推给阿南,一碗放在她面前。
阿清毫不客气,吹了吹直接张嘴咬了下去。外脆里糯,蜜枣泥从嘴边溢出来,她忙伸舌尖去舔。
“好吃……”她嘴里含糊道。
阿南倒是吃得安静,只肯小口小口细细地嚼着,阿清瞧见他唇角沾了点糖霜,伸手便给少年抹去。
阿南一愣,整个人定在原地,阿清见他不动,拽了拽他的衣角,轻声催促他赶紧吃。
一路上,阿清边吃边拐着弯与庐墨搭话。她问玉京多大,问这里的风俗民情,问城门外那些门卒是不是每日都站,庐墨耐着性子有问必答。
阿清听得认真,这一顿饭下来,自己也算对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了基本的了解。
只不过心也跟着凉下去半截。
如果说之前还存着侥幸,幻想着这是一档综艺大冒险,那么此刻在听完庐墨的介绍之后,那点残存的小火苗算是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