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八月,空气湿黏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陈思妤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麦里芝水库入口处的指示牌。木质的牌子上写着四种语言,被热带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指向“Treetop Walk”的箭头走了过去。
这是她开启在新加坡为期一年生活的第三天。
樟宜机场的冷气、地铁车厢里混杂的刺鼻香水味、商场食阁里热腾腾的叻沙……所有这些新奇的感-官-刺-激还没来得及沉淀,她就在学校宿舍的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湿热的空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让她在冷气房里裹着被子,刷手机刷到指尖发麻。
“不能再躺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思妤低声地对自己说。
查了地图,换上新买的那双浅灰色登山鞋,搭公交来了这里,车厢里的冷气把她一路上的困意都吹散了。
麦里芝水库的步道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入口处的停车场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车,几个穿着速干衣的白人跑者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再往里走,木板路变成了土路,两侧的雨林植被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树冠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碎金,洒在落叶铺成的地面上。
陈思妤深吸一口气,自然的气息沁入鼻腔。
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和上海完全不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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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大部分应届毕业来读硕士的同专业同学,从上海F大会计本科毕业后,她又留在那个繁华的都市工作了四年,共计八年,如今已是26岁。
F大经济学院那一栋老楼,秋天的时候银杏叶铺满整个草坪,她背着书包撑着遮阳伞从楼前走过,梧桐的影子落在肩上。毕业之后入职了四-大会计事务所的财务咨询线,每天踩着高跟鞋在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加班加到凌晨然后打车回出租屋,在车上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要强撑着给客户回邮件。
那些年她谈过几段恋爱。大学里两段,工作后两段,每一段都认真投入,却都无疾而终。分手的原因各不相同,即便想要追究也觉得没有意义,因此俱已淡忘。最后一任前男友在她决定来新加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永远都在往更远的地方跑,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
她无从反驳。他说的是事实。
她以为自己会习惯上海的生活,因为这虽然是一个冰冷精致的都市,却也是离自己家乡苏州极近极熟悉的存在。
也的确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喜欢。作为外乡人从小来短途旅游,和在其中工作生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于是自然地把目光投向升学这一选择。大部分本科同学都在毕业后继续深造,但当时陈思妤对依赖这一固定路径有所质疑,因此选择了先就业。她有些庆幸这一选择给了自己脱离职场稍作喘息的机会。
新加坡N大作为世界名校,一年制的授课型硕士学费不便宜,但她的积蓄加上父母的资助,刚好够。本科绩点不拖后腿,F大的牌子够硬,四年咨询顾问的工作经历也够看。材料交上去不到两个月,offer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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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步道开始有了坡度。陈思妤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继续往前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速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出门前她往脸上涂了防晒霜和防晒喷雾,此刻汗水正顺着额角往下淌,和防晒霜混在一起,有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但她心情不错。
一个人在陌生的热带森林里徒步,四周安静得只剩鸟鸣和脚踩落叶的声响。偶尔有猴子从树冠上跳过,枝叶晃动,洒下一阵细碎的光斑。这种孤独感反而让她觉得自在。在上海的那些年,她很少可以享受这样的安静。办公室里永远是开不完的会,地铁里的人潮总是拥挤,连周末去趟商场,精力都要在闪避人群上消耗大半。
而这里,只有她和大自然。
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步道变窄了,一侧是微斜的山坡,另一侧是往下延伸的灌木丛。陈思妤放慢脚步,正准备从随身挎包里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鸟鸣,不是风声。是一个人压低了的、带着痛意的闷哼。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步道前方大约七八米处的路边,有一个虚弱的侧影。
一个男人。
他背靠一棵粗大的树干,右腿伸直,左腿屈起,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脸微微低垂,陈思妤第一眼没看清他的五官,只看到被汗水浸-湿的黑色短发和正在急促起伏的肩膀。
他的右膝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不算很深但面积不小,上面还沾着泥土和碎石子。血迹顺着小腿往下淌,在他深色的登山鞋上洇出了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来不及细想,已经开始行动。她几乎是跑过去的。
“你还好吗?”
她蹲下来的时候凭借本能脱口而出的是中文。说完才意识到这里是新加坡,连忙又补了一句:“Are you okay?”
那个男人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在午后的林荫下第一次相遇。
被树冠切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颜色比普通人略浅一些,像一杯冲泡得恰到好处的乌龙茶,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那是一张算不上精致但线条分明的耐看的脸,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
男子的额头上全是汗,沿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弧度,像是一个抱歉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陈思妤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把这个感觉归因于跑得太急。
“没事。”他说的是中文,发音带着一种柔和腔调,“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
“石头?”
“那里。”他朝脚边那几块碎石扬了扬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本来想踩着它跨过那条沟,结果它松动了,踩上去就滑了。”
陈思妤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横在步道中间的小沟大概三四十厘米宽,对成年人来说轻轻一跨就能过去。但那块垫脚的石头显然坑了他。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滑得像抹了油。
“让我看看。”她低头凑近他的膝盖。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红肿,表面沾着泥土和细碎的砂砾,还有一些被石头划破的细小伤痕散布在伤口周围。万幸的是伤口并不深,看起来不需要缝针,但如果不处理,在这种湿热的环境里感染的风险很高,清洗不彻底的话,在新加坡这种地方,湿热的天气会让伤口两天就能发炎化脓。
“看起来很严重啊。”陈思妤打开背包里的急救包,里面的东西很全,碘伏棉签、医用纱布、透气胶带、一次性手套、创可贴,还有一小管百多邦软膏。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分隔层里,“我或许可以帮你应急处理。”
对方很意外的样子:“没想到你出门会带这些,真的非常感谢。”
陈思妤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的泥沙,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腿部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忍着点。”陈思妤手上没停,动作又轻又快,“不处理干净会发炎。新加坡这么湿,伤口感染不是开玩笑的。”
“你为什么会这些?”
“我爸是外科医生。”她把弄脏的棉签放到一边,又拆了一根新的,这次蘸了更多的碘伏。“小时候暑假没事干,就跟着他在医院待着。他的诊室里有个假人模型,我拿那个练手,有时候也帮护士姐姐们打下手。”
他没说话。陈思妤专注地清理着伤口,余光却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的手法确实利落。消毒、涂药、盖纱布、贴胶带,一气呵成。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活,但那种行云流水的自信,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的。她的手指很稳,纱布的边角被她折得整整齐齐,胶带的长度刚好够贴两圈,不多不少。
“好了。”她把最后一截胶带按平,脱掉手套扔进自带的垃圾袋里。“这两天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如果明天红肿扩大或者开始发热,就去医院。不要拖着。”
“好的,医生小姐。”男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角的细纹弯起来,让那张本来有些严肃的脸一下子变得很亲切。这个表情让陈思妤想到某种温顺的、不会对人设防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