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朋友的小孩来家里暂住?”钱祁渊微昂着头,眼神垂下来,做出睥睨的姿态看着钱凌中,“哪个朋友?什么朋友?您敢告诉我吗?”
他可没听说最近老头有哪个朋友破产了,连小孩都要寄养到别人家了。
这“朋友的小孩”是什么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钱祁渊冷笑一声。
不过,钱祁渊根本不在意老头有没有私生子,毕竟这件事情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本来应该无动于衷,可看见老头这样轻描淡写、风轻云淡告诉他这件事,还让他们好好相处时,钱祁渊身体里的反骨就控制不住出来作祟了。
他在刻意激怒钱凌中。
钱祁渊与钱凌中的身高差不多,钱祁渊看钱凌中的角度不应该是俯视,但钱祁渊刻意微微昂起了头,微敛住那双风眼,做出了轻蔑的态度。
老头最讨厌被人俯视,这样会让他有一种权威被人挑衅的感觉。
久居高位,钱凌中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人当下位者。
果然,激怒成效明显。
老头根本受不了钱祁渊轻蔑的姿态。
“这是你对父亲的态度吗?”
“你的仁义礼智信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孝子!”
一顶顶帽子被扣下来。
钱祁渊根本不在意被扣了什么帽子,这上位者的规训游戏他也懒得参与,他只冷着脸逼近他的父亲,做出一副与权威对抗到底的姿态:“您搞出‘朋友的小孩’来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您是我的父亲这件事呢?”
“什么叫搞出‘朋友的小孩’?注意你的措辞,说话别太难听!”钱凌中将手狠狠地拍向桌子。
他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听到这话,钱祁渊甚至有点想笑。
没意思,戳中了就跳脚。他转过身,准备走出房间,不愿再与钱凌中表演父不慈子不孝。
“您做点好看的事,我讲话就不难听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凌空飞过来,钱祁渊侧身一躲,桌上装着半杯水的水杯撞碎在墙上,有水溅落在钱祁渊的脸上,碎瓷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在他的脸上划出一条血线。
他没有急着去擦脸上渗出的血迹,反而转过身直直盯着钱凌中。
钱凌中看不懂钱祁渊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了一个孩子弄伤了另一个孩子。
还没说话,气势就败下阵来。
但他既不愿意被孩子挑战权威,又确实心中有愧。
进退维谷。
他于是色厉内荏:“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必须和他和睦相处。”
钱祁渊笑了。
他觉得老头真是太可笑了。
自说自话,上位者当久了,总觉得所有人都必须屈服于他的威严之下,回到家里,也把自己当成了家庭里的皇帝,把自己的话当作了圣旨,对所有人颐指气使。
他嗤笑一声,懒地踏进他以自我为圆心建起的宫殿,一句话将他从虚拟龙椅上拽了下来。
“没听过婚生子和私生子和睦相处的。还是你觉得,我会是能和您‘朋友的小孩’和和美美相处的人?”
钱凌中盯着他,钱祁渊眼神扫过一眼,懒得与他再浪费口舌,转身欲走。
身后的人像是想通了,传来一身叹息,随着叹息传来的是一句仿佛妥协一般的话:“算了,只要你不刻意针对我朋友的小孩就行了。”
钱祁渊从来都不是听话的人:“我针对不死他。”
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可置信,钱凌中猝然将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钱祁渊又转过身来,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我说,私生子就私生子,说什么朋友的小孩?您说出这话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嗞——”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钱凌中三步并作两步,扬起巴掌扇到钱祁渊脸上。
耳边嗡鸣,短暂的刺痛过后脸上开始发烫,他用自己冰凉的手背轻摸了下自己的半张脸。又不甚在意地将自己的另一边脸伸到钱凌中手下:“您打。”
钱凌中气急败坏拂袖而去。
钱祁渊也将手插回衣兜踱步回了自己房间。
他心平气和地坐回自己的书桌前。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钱祁渊轻轻笑了。
他觉得自己也是蠢货,为了激怒老头,得一耳光,简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不过,看老头气得仿佛能长两斤结节的样子,钱祁渊又觉得这自损的一千值。
他随手拿起一本永恒的边缘翻开,将目光投在小说的文字上。
这些文字却没能进到他的脑子里。
目光不再聚焦,字迹被虚化,神思莫名其妙飘到了老头口中的“朋友的小孩”身上。
虽然他告诉老头他针对不死私生子,但其实他才懒得给私生子分一个眼神。作孽的人是老头,又不是私生子,他还年轻,还搞得清楚什么叫因果关系。
老头还刻意过来嘱咐他不要针对私生子。
他针对私生子干什么?怕有人来跟他抢这微薄的父爱吗?还有,老头能养明白什么小孩?
口中说很重视这个小孩,还特意过来警告他别搞针对,实际上从一大早开始,那个小孩的房间的布置,他都没有看见老头过问过一句。
他眨了下眼睛,又将视线聚集到手中的书本上。
书桌前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过来,摆在窗台的铃兰花摇摇欲坠。
吹到脸上的风带着淡淡的清香,耳边传来几声鸟鸣声,作为微风的点缀,也并不算吵闹。钱祁渊放下书本,向后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享受这阵温柔的风。
房间里其实有换气系统,不用开窗就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但钱祁渊喜欢这种微风轻轻吹入抚摸脸颊的感觉。
他放空自己,将身体与心理都交给微风打理。
汽车的轰鸣声打碎了难得的宁静。钱祁渊睁眼向窗外望去。
熟悉的车上下来一个陌生的青年,青年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想来应该就是老头口中“朋友的小孩”了。
挺拔的青年与他想象中的“朋友的小孩”大相径庭,没有畏畏缩缩,没有无所适从,看起来挺高的,很有气势,并不太像一个自幼丧父的小可怜。
钱祁渊微眯起眼睛。
这个距离有点看不清楚脸,不过也能看出他长相是挺不错的。普通的塑料印花卫衣在他身上显不出一点廉价感,反而被他看起来青春的模样勾引出购买的**。
没有与庭院格格不入,反而与老头种的满院子五颜六色的鲜花相得益彰。
钱祁渊嗤笑一声。
他这闲庭信步的模样好像这些花是专门为了他才开的一样。
不知道哪棵树横生出了一支带着反骨的枝条,院中的青年没看见,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蠢货。”
钱祁渊勾唇一笑,随即站起身来关掉了窗户。
将视线投在他身上多一秒都算浪费。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刚刚合上的书,不再关心窗外,安静地看起来。
勉强看了三页,钱祁渊就听见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他想不清楚是谁会来找他。
也许是老头?或许是来为刚才暴起伤人来表达歉意的?
稀奇。
难道老头也会主动低头?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进”。
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几秒,几秒后门就被推开了。
“又有什么指示?”钱祁渊没有转身,只冷淡的出声。
“你好。”清朗如潺潺流水的声音在钱祁渊耳边响起。
不是老头。
钱祁渊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他操控着椅子转过身来:“什么事?”
刚刚出现在窗外的人带着笑进了他的房间。
钱祁渊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与挺拔的身材相称的是棱角分明的脸,又因为过于年轻,又带了些圆润的弧度。来人带着笑,眼睛微眯,本应是高岭之花的长相,却看起来格外有少年气。
脸颊到嘴角渗出来的一两颗血珠,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这是刚刚被树枝划破的伤口。
钱祁渊微微勾了勾唇,但很快又若无其事的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裴光,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会住在这里,以后可能会有打扰到你的地方,见谅。”
对方微笑着回答,看起来像是脾气很好。
钱祁渊轻笑了一下,操纵着椅子转回去,拿起了刚刚放下的书,又重新背对裴光。
“知道了。滚吧。”
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裴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钱祁渊放下手中的书本,静静思索。
老头这“朋友的小孩”看起来还算体面,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跑来给老头当儿子。
无所谓,反正与他无关。
他又拿起手上的书。
可门再次被推开了,有人闯了进来。
他转过身,发现这次确实是老头。
但老头脸上的神色和低头扯不上任何关系,反而看起来像在失控的边缘。
他不明所以,静静盯着老头,没有说话。
钱凌中看着像没事人一样的钱祁渊,气不打一处来,他怒骂:“你是不是打他了?他脸上怎么会有伤口?”
钱祁渊气笑了。
老头已经糊涂到连客观事实都不顾了吗?他怎么打出那样的伤口?像他一样随便乱扔杯子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钱凌中面前,用手在钱凌中面前晃了晃:“您的眼睛是突发什么疾病了吗?我怎么能打出那样一条伤口?”
钱凌中有理有据:“刚刚他从你的房间出来,不是你打的还能是谁?”
明白了,老头才刚警告完,转头就看见自己“顶风作案”,老头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过来立威。
还有私生子。
发现自己受伤了,就趁热打铁来他房间转转,又刻意让老头看见,私生子拿这么low的手段陷害他?
钱祁渊懒得与老头争辩,想来老头也不会信,老头从来都只会信自己想信的。
于是钱祁渊凑近钱凌中,将脸伸到钱凌中面前:“就是我打的?又怎样呢?”
“要不您打回来?”
“逆子!”钱凌中的暴怒的声音估计整个别墅都能听见吧。
钱祁渊轻描淡写地回应老头的暴怒:“我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钱祁渊顺着打在自己脸上的力道看去,就看见老头的手指还在激动地颤抖。
钱凌中的胸口顺着深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好像马上要气得背过气去。
钱祁渊忽然觉得这一整件事像是一则离奇的笑话。
脸上勾起笑意,笑意不达眼底,戾气丛生。
钱凌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没有关门。
钱祁渊坐回椅子上,尖锐的疼痛散去,脸上又痒又麻,还生起了难以忽视的热意。
钱祁渊越想越气,过来的第一天,私生子就害他挨了两巴掌,虽然其中有他故意激怒老头的成分在,但有一部分,至少第二巴掌,是因为他吧?
初次见面就用这么low的手段陷害他?
脸上隐隐约约泛起疼痛,钱祁渊怒火中烧,一下子就冲出门去。
*
裴光从钱祁渊的房间里出来以后,就打算先去管家给他安排的房间去看看,没想到,等他到的时候,钱凌中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客气地叫了声:“叔叔。”
钱凌中点头:“在这里好好住,有人欺负你、吃的住的不习惯都告诉我,我来解决。”
裴光笑着应道:“好,谢谢叔叔。”
又寒暄了两句,钱凌中就与裴光告别:“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就先走了。”
礼貌地辞别钱凌中,裴光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自己摊在床上,躺了几秒钟之后,就又坐了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脸上没有温和的笑容,也没有别的什么表情,水从凌厉的眉眼滑下,滴到撑在台面上的手指上。
他低下头,复盘刚刚发生的事。
说实在的,他其实并不喜欢钱祁渊。
虽然见面第一眼,他就被钱祁渊的长相惊艳了一下。
有一说一,钱祁渊长得非常带劲,眼睛一眯嘴角一勾就有那种美貌任性跋扈的小王子的感觉,是一张长在裴光审美点上的脸。但对于裴光来说,记忆更深刻的是与那张脸相辅相成的恶劣的性格。
像是刚刚步入叛逆期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他了的中二少年。
不过,他喜不喜欢人家,人家喜不喜欢他都不重要,这是人家的家,自己住进来必然是要打声招呼的,况且,自己这么敏感的身份,钱祁渊态度恶劣点也正常。
自己寄人篱下,妈妈还在医院,裴光说服自己看开。
躲着点算了,总不至于结仇。
他摇摇头,对着镜子又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挂上了一贯的温和的笑。
他走出卫生间,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自己的房间,房门就被猛地被拉开了。
他错愕地转过头,就看见钱祁渊怒气冲冲地移动到他的身边,握紧拳头,就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慌乱间,他只听见钱祁渊口中念着三个字:
“死绿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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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