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也因惊鸿入我心

“当年我母亲带着我四处寻医,兜兜转转才找到了药王居,莫青谷一看我的面相,便说出来那句我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那些陈年往事缓缓道来,虽时隔已久,却仍如刀刻般清晰。

他平静地听我说着,我竟从他一个杀手的眼中,看到了悲悯。

我苦笑一声,继续道,“他说‘将死之人,不救!’,说完便转身离去,留我与母亲在原地。可是我母亲不肯放弃啊,她长跪在门前,一遍遍磕头,才换来莫青谷答应收我为徒为了延续寿数。但是条件就是让我母亲为他试药,炼制成药人。”

“可我母亲常年带着我风餐露宿,身体也早已被掏空,根本经不住长期试药的折磨,终究在几年后离我而去,我知晓药王居密室有座寒冰床,可保尸身不腐,我想以此永远留住我母亲。”我缓缓道来,内心早已经平静如水,只是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将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鲜血淋漓。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这世间最残忍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为了苟活所付出的代价。”

而我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一次次用药吊着这副残躯的最后一口气,又一次次想在莫青谷留在的医书典籍中寻找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生机。

他忧伤的看着我,那眼神中,有难以置信,也有震撼悲悯。

我冷笑一声,一掌凝聚全身内力打在他胸前,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眼底尽是自嘲,“我怎么跟你说这些,你们这种杀人如麻的杀手,人命在你们手里轻如尘埃,又怎么会懂得我这种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人,想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期望。”

“你可知,我师傅莫青谷是如何死的吗?”我又是一掌打向他,声音嘶哑,“他并非病死,而是被我杀死的!”

他并未躲闪,任由掌力透体而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在我倒下之际,将我揽进怀里。

“你胆子真大,弑师之罪……”他的怀抱竟带着几分暖意,我意识逐渐涣散,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过,我知你没错。”

已经被他欺骗过一次了,对他的话我已然带着半分警惕,我奋力甩了甩头,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晰,在他毫无防备之际将一根银针抵住他颈侧命脉,指腹微颤却稳如磐石。

他吃疼得闷哼一声,低头看我,喉结因吞咽而轻动,银针刺入半分,他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针再深一分,你想要的万年龙血珠便再也无人替你寻来。”我瞳孔骤缩,指尖的银针停驻在他颈侧,却未再进分毫。

他见我不说话,径直走向寒冰床,轻轻挑起附在母亲手腕上的白纱,取出容器正待取血,我厉声呵斥道:“住手!”随即一道掌风朝他身后袭去,我大惊——如果他躲开,那便会伤及母亲的遗体。

我正忧心之际,他却未曾躲开,硬生生挨了那一掌,闷哼一声却未退半步。他缓缓转过身,嘴角的血迹映着寒冰床的冷光,神色却淡得出奇:“你性子为何如此刚烈,我既然说了要替你寻来那万年龙血珠,就一定会找来真品,我只是想要你母亲的一点血。”

我怔怔地望着他,喉间酸涩,竟说不出话来。如果方才他躲开了,我将会为我那一掌懊悔终身,可他却生生受了这一掌,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我瞧着他嘴角渗出的血,心口像被人攥住一般发紧。

可是,他是个杀手啊!凌鼎阁那是什么存在!我虽未入江湖,却也知晓江湖的各个传说,凌鼎阁是专为皇族贵人服务的杀手组织,漠视百姓疾苦,杀人如麻,而凌鼎阁中的四大护法‘风花雪月’更是杀手中顶尖的存在。

“你为何要药人之血?”

“那你又为何要万年龙血珠?”他反问,沉声解释道:“神医莫多问了,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万年龙血珠是皇室珍宝,你识得真品?你可知如何寻得?”我反问,心里犹豫再三要不要相信他。

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沉静如渊:“我凌鼎阁中人,若连皇室珍宝的真伪都辨不出,还谈何立于江湖之巅?”

他自顾自得取血,我亦未再阻止,片刻后,他收起玉瓶,将那抹刺目的鲜红置于袖中,略带迟疑地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该让你的母亲入土为安?我知道此话冒昧,可我相信令堂也不愿意你守着虚无缥缈的过去痛苦一辈子。”

我垂下眼帘,指尖抚过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头如坠铅石。她在这寒冰床上沉眠七年,我日日取雪水净面,夜夜以真气温养,却始终换不回她一丝气息。我何尝不知入土为安的道理,可若连这最后一具躯壳都葬入黄土,我便当真成了无根之人,在这世上再也寻不到一丝亲人的痕迹了。

正当我犹豫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密室入口猛然被炸开,随即传来忆姐与人打斗的声音,我心头一凛,忆姐身手在我之上,能将她缠住的绝非等闲之辈。

“你别管我,无事!”忆姐仿佛知道我的担忧,高声道。

我也无暇管她,数名杀手自洞口落下,为首之人身着一身蓝衣,手中一把大刀,寒光凛凛,直指我心口:“药人,交出来。”

澄澈一把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冷声道:“我已然取得药人血,传书与阁主勿用管此事。”

“月护法记性有些不好,阁主的命令是将药人带回去,不是取血!”蓝衣人手中大刀纹丝不动,刀锋依旧遥遥锁着我的方向,“你擅自行动,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月护法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蓝衣人冷笑着向前踏了一步,“阁主已然亲自来此,可见此事重大,月护法抗命行事,可知后果如何?”

澄澈面色微沉,手中的长剑也紧紧将我护在身后,“今天你带不走任何人!”

“是吗?”话音刚落,一道强烈的剑气自洞口贯入,直指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澄澈旋身挥剑格挡,金石交鸣之声震得我耳膜嗡鸣。那道剑气被击偏,擦着我的鬓发钉入寒冰床沿,冰屑飞溅,我心头一紧,余光瞥见母亲的脸庞溅上几点寒霜。

与此同时,所有人齐齐下跪,包括护在我身前的澄澈——他缓缓收剑,单膝触地,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洞口逆光处,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都起来吧。”低沉嗓音不疾不徐,却压得整间密室寂静无声。

那人缓步走进,眉目间却透着三分冷意,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一阵威压袭来,经不住体弱咳嗽了几声。

“月护法,你可知一个杀手,不能有感情!”他声音不急不慢,却在空荡荡的密室中震荡人的心神。

未等澄澈回答,那个人缓缓开口,“杀了她!”

我心下一惊,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我,可是我还不想死,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澄澈已拔剑横挡在我身前,剑锋直指那道玄色身影。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属下无法遵命”,紧接着,他道:“阁主,她正是我寻觅多年要找的那个人!”

“哦?”阁主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可他顿住脚步,目光在澄澈脸上停留片刻,“你寻了十年的人,就是她?”

随即传来几声冷笑,蓝衣人讥讽道:“传闻当年月护法加入凌鼎阁,便是想借阁中之力寻找一女子,可你也不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如今你又怎么肯断定,药王谷的神医便是你要找的女子!”

“她名莫迟!”澄澈淡淡说道,“莫迟……”阁主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再度落在我身上,不再多语,转头示意身旁之人。

身旁之人会意,均拔出刀剑迅速围拢过来,看来他们终究还是在打药人的主意。

我心口一阵紧缩,方才与澄澈打斗,身体已然支撑不住,我强撑着力气,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触到那枚冰冷的银针。忆姐似乎有所察觉,跃下密室,与周围的杀手打斗起来。

忆姐武功高深莫测,我与她相处数年,只知她武功之高,却不知高到什么程度,此刻见她面对数名杀手打得有来有回,不禁感慨。她一人一剑游走于众人之间,身法如鬼魅,剑光似流霜,每一击都精准地切开对手的破绽,不多时已撂倒三人,剩下的人露出忌惮之色,不敢贸然上前。阁主却纹丝未动,玄色袍角无风自扬,他盯住忆姐的身影,若有所思。

“路阁主,别来无恙!”忆姐说道,眼底却有我未曾看懂的笑意。

“你是?”

“莫忆。”忆姐收起剑势,立于原地,阳光从洞口斜照进密室,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阁主微微眯起眼,沉默片刻摇摇头:“恕我眼拙,确实不识姑娘是何人?”

忆姐笑了笑,看看澄澈,再看看我,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带着几分释然,“姑娘,勿怪我自作主张!”

话音落,周围泥土砂砾翻涌,一股强劲的内力好似夹杂雷霆之力自地底腾空而起,我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向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澄澈身形一闪,揽住我的腰,足尖点地,带我掠出那即将塌陷的密室。

忆姐趁势一扬手,漫天烟尘如幕,将众人视线齐齐遮蔽,刹那间,密室天崩地裂,土石纷落如雨。

“母亲!”我惊呼一声,试图拼尽全力挣脱他的束缚——那是我留了十年唯一的念想,是我日夜盼着再见一面的至亲,我如何能眼睁睁看她葬身于碎石之下!

澄澈却收紧手臂,在我耳边低语:“忆姐做得对,唯有此法才能断了他们寻找药人的念想,也才能保全你,也让令堂入土为安吧。”

我挣扎的动作一僵,回首望去,碎裂的土石早已掩埋了密室入口,忆姐和凌鼎阁的人再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密室。

我怔怔望着那片坍塌的废墟,澄澈冷不丁在我耳边喃喃道:“忆姐的‘海晏河清’功法,竟然练到了第九层!”

我这才回过神来,从未得知忆姐竟练成了师傅的绝学“海晏河清”第九层,那可是门派中百年无人企及的境界。我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言语,只当是忆姐天赋极高,偷学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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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归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