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两节晚自习，陆一乐不无羡慕的看着收拾书包的许雅林：“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走读生那么早放学，带我走吧，我不想被学校强制爱。”
许雅林收拾书包的手停住，下意识往后面看，脖子转了一半，生生顿住。
你以为离开了学校就不会被强制爱了。
高二开学第三天，许雅林出奇合群，无论在哪里，身边都有一两人，明知躲不过，却还是自欺欺人。
刚进入秋天，晚上八点，一丝风都没有，夜黑沉沉，走出教学楼一段路就开始视物不清，车棚的路灯坏了有一阵子，没有手电筒甚至难以分辨自己的交通工具。
一些走读生已经撞在一起，低骂声不断。
“操，你骑自行车推电动车，趁黑打劫啊！”
“灯坏是假的，电线扯校长家里了。”
“你大爷的，踩我脚了。”
“……”
一片混乱下，陆陆续续的自行车，电动车有惊无险的被推出来，车，人同时得到解放，跨上车，招呼一声熟人，扭头就骑走了，谁都不愿意在学校里多待一秒。
没几分钟车棚里的人就剩下几个，许雅林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带上，走上前辨认。
他的自行车一向停在左边。
左边还有几个人，好像在拉扯。
“吓一跳，这车上坐了个女生，一动不动。”
“嘛呢同学。”
……
两人说了几句，自行车后座上的女生始终一动不动，眼神放的很远，他们又嘀咕两句，推着自己的车子走了。
许雅林和他们错身而过，走进车棚，昏暗的环境逐渐安静，他的身体不小心碰到棚柱，发出清晰的钝声，呼吸也变得明显，随着靠近，眼前慢慢出现一个虚影。
呼吸骤然停住。
陈楠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歪头看着他：“一起回家?”
显然没有第二种选法。
许雅林意味不明的应了声，垂眸，走上前把住车把，一边往外推，一边随口问：“怎么没骑车?”
车子在动，车上人身形微动，却坐的稳稳当当。
陈楠的声音像被夜晚的潮意裹住，发闷。
“我昨晚一夜没睡，早上走了一个半小时到的学校。”
许雅林推车的手停住，走出车棚一段路隐约有点光，他回过头，自上而下看着陈楠。
十年如一日不变，永远是扎的整齐好看的丸子头，光明磊落的面容，却生了双黑沉沉的眼睛，不闪不避的对视。
许雅林声音冷硬：“你有病。”
沉默无言的走了一段，距离校门还有一段路，许雅林停住，说：“先下车，两人同乘一辆会扣分。”
陈楠就从车上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学校外的必经之路是一条林荫道，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探出，光斑驳驳，像老电影里的光带。
许雅林坐上车停住，陈楠不紧不慢，像吃过晚饭出来遛弯的人，他也不催，就等着。
等陈楠坐好，他就慢慢骑出去。
“你现在住哪儿?”
自行车带起来的微风吹散一部分闷热，许雅林的衬衫袖子在风中轻摆，陈楠出神的盯住他修长干净的手臂。
“桥洞。”
许雅林骑车的动作慢了一瞬，轻低的声音微微上扬：“哪个桥洞？”
陈楠的声音在风中飘忽：“桥洞还有固定的吗，随便哪个把我扔下不就行了。”
她直着背，和许雅林保持两分米的距离，言语中将怨怼显露出，倒比刚才漠视一切的样子有人气。
许雅林没接话，行驶上主路，周围车多起来，他拐弯到边上，前面是红绿灯，他忽然提速，似乎是要快速通过，可走到跟前，又突然的停住。
陈楠完全没留意，因为惯性她直接扑在许雅林背上，闷哼一声。
许雅林：“红灯了。”
陈楠坐直了点，这回离许雅林近了，手也抓在他书包上，奇怪道：“你度数是不是又增加了?”
许雅林没否认也没肯定：“也许吧。”
……
周围的环境开始有点熟悉，陈楠隐隐紧张，却还要表现出不解：“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句话就露馅了，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真不知道就不会在这儿问。
许雅林很轻的笑了一声，说：“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差。”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许雅林在市里的公寓附近，再往前走就是公寓，来市里的第一天陈楠就把周围摸了个一清二楚。
“说吧，你住哪。”
陈楠有点恼羞成怒，她咬着唇，呼吸变重，可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回答。
“直行三公里。”
要说咫尺之遥就可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房与房之间的差距。
陈楠租的是个很破旧的居民楼，但是住户很多，空中随便搭条绳就是挂衣服的，楼与楼之间挨的很近，住户之间完全无障碍交流。
脚底下的地也没几块平坦干净，坑坑洼洼，或是裂着口子，一楼的住户用水随意泼向下水道，大半留在地面上，身边时不时就跑来几个打闹尖叫的小孩儿，被撞到也在所难免。
陈楠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许雅林，他没什么表情，路窄，两边也乱，他挨的很近。
陈楠租的那间房靠里，三楼，人少一点，楼道里堆了很多东西，光线也不好，他们上去的时候都被绊了一脚。
走到门口许雅林没有再往前了，陈楠停住开门的动作，明显有些失望：“你不进来吗?”
许雅林轻轻摇头。
“我送到了。”
陈楠刚要开口挽留，许雅林就转头问其他的：“这里的租金多少。”
陈楠微顿，眉头不自觉跳动，神情也不自然，说：“起租最起码半年，但既然在这里上学，只租半年就不划算，干脆租一年，一万二。”
许雅林怔住，随后眉头皱起，一万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和陈楠一起长大，她家里对她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不可能给她这么多钱，还大费周章的把她转进市里上学。
“钱哪来的，你打暑假工了?”
可他随即想到，那个发展缓慢的小县城怎么可能会给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女孩儿那么高的月薪。
陈楠难得的不敢直视许雅林，低头抠着手指，慢吞吞的说：“是啊，打工了，我妈又给了我一部分。”
许雅林盯着她：“然后呢?”
陈楠看了他一眼，见他灼灼盯着自己，好像她干了什么坏事，一下子就破罐子破摔了，直接坦白：“去年寒假你不是给我八千块吗，我没花，都攒着呢。”
八千块?
许雅林听见的一瞬间根本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恍然，那时候陈楠在他房间打电话，拉着他讲了几个小时，即将挂断时为了哄她，把自己留家里的钱全给她了。
想到这里，许雅林只觉得造孽，原来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竟是他亲手造成的结果。
许雅林一时间无言以对，干脆转身原路返回。
他突然要走，陈楠一下急了，快走两步从侧面拦抱住他。
以前他们没少抱，过度亲近，但到底时隔一年，又长大了许多，关系也不像从前，陈楠抱上去的一瞬间就心跳过载，但她没放开，手掌紧抓着许雅林手臂。
许雅林没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楠身上，又缓缓转向走廊的窗上，顶灯昏暗，窗外也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那黑色仿佛成了形，黑沉沉一团漂浮在眼前，许雅林心中生出难言的压抑。
调整好情绪，许雅林表情平淡，轻声问：“怎么了?”
陈楠慢慢放开他，缓缓抬头，迎着许雅林的目光，她的眼中隐隐波动：“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陈楠把门打开又没完全打开，她先走进去，许雅林被她拉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其他住户的光反射进来，许雅林想让她先把灯开开，只是还没说话，就听见猫的叫声。
陈楠俯身一捞，往前走了几步，打开台灯，房间里瞬间亮起来，是那种柔和的光。
陈楠又向许雅林走过去，往他面前托了托猫，轻柔的说：“诺，小猫。”
许雅林看清那是只挺大的橘猫，很温顺。
陈楠养猫这一事实让他很诧异，她明明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动物，就连幼崽都不会伸手触碰。
陈楠怕一切尖牙利齿的动物，她从不会对它们表现喜欢，她常常说她这辈子都和动物没有缘分，可如今，她抱着一只猫给自己看，言行举止皆自然的好像就该这样。
有变化的不只有许雅林，也有陈楠。
他突然想明白陈楠没有选择住校一定要租房的原因，除了自己，还有这只小猫。
他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陈楠用小猫头蹭他的胸口，他伸手敷衍的摸了两下。
“你不是最不喜欢动物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其中的所包含的情绪已经很大，因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
陈楠手上停顿，低着头一时没有言语，再抬起头时，眼睛里似有水光闪过，她笑起来，轻快的说：“这只小猫不一样，我一靠近，它就过来了，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许雅林心头一跳，胸腔涨的酸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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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