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无视了拉恩的话。
氲与红一边喵喵叫着，一边用爪子拍打着桌子，凯尔也同样无视。他想起古龙埃尔哈文曾经说过的话。
“想除掉暴风雪，就得除掉世界树。”
“虽然世界树在操纵暴风雪，但你只要使用我的信物，祂就会立刻为你开出一条路。”
埃尔哈文罕见地语带警告对凯尔说道。
“看见暴风雪，你或许会觉得世界树很残酷。但世界树是上万年来，在一个地方扎根，经历生死循环，延续生命至今的存在。”
“世界树与自然最为相似，在自然之中，生死是理所应当的道理，记住这一点。”
世界树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其他危险威胁，才制造出暴风雪的。那暴风雪虽会夺取人类的性命，却也使世界树免于受其他生命的**危害。
凯尔放下酒杯，起身回房，氲与红也跟在后头。
“如果在湖边看到遗物就全部带走，也转告其他人。”凯尔小声指示跟着自己起身的崔汉。
崔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凯尔头也不回地返回房间，崔汉则带着微笑转头回到一行人所在的桌边。
进到房间后，凯尔才刚躺上床，红就发问了。
“这次我要是把毒吃下去，以后应该就能让敌人失明吧？”
“应该吧。”
“哦！”
红赞叹了一声，赶紧跑去姐姐旁边准备睡觉。他思考着该怎么样才能吃下更多暴风雪，就这么沉沉睡去。
隔天，红站在离剧烈暴风雪有段距离之处张大了嘴。
“呜啊啊啊——”
纷飞的雪花飞进他的嘴里，他品尝到了独特的毒味。
“我还要，再来！”
红兴奋地喊着，凯尔抱着怀里的红往暴风雪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
凯尔竟然把小猫往暴风雪里送！虎鲸亚契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没礼貌却还是有道德观念的亚契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无言地搭着法厄同的肩。
“那、那个——”
是不是该阻止他？
亚契正想开口，却听见红的声音。
“好好吃！”
接着又听见凯尔的声音。
“吃太多会拉肚子喔。”
一旁的氲接着说道：“雪这种东西，吃再多也不会觉得饱。”
凯尔摇了摇头，解释道：“吃太多冰的会拉肚子。”
听见凯尔冷冷的声音，氲点点头。她侧过头去，看见在保温魔法环绕之下，穿着毛皮大衣的拉恩正不断吸着鼻子。
“没错，要小心感冒。就算再伟大也会鼻塞。”
拉恩强调，氲再度点头，接着便开始召唤雾气。
咻咻咻——
除了眼前剧烈的暴风雪带来的风声，凯尔还听见了另一个细微的声音。他低下头，一旁的氲正在让雾气旋转。
“你在干嘛？”
“我也想弄得像暴风雪那样啊。”氲看着凯尔说。
“真了不起。”凯尔坦率地称赞道。
氲露出微笑，继续让眼前的浓雾旋转。黑龙则在一旁提供许多建议，试着让浓雾形成更加剧烈的旋风。
看着眼前的情景，法厄同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混血鲸族法厄同假装没注意到虎鲸亚契慌张结巴的模样，他看向前方，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湖泊，广阔程度更胜过去跟凯尔一同在暗黑森林中见到的黑色沼泽。
其实，在冰冻树木的遮掩下，法厄同无法完全看清结冻的湖面，只能从笼罩在终年冰封湖泊上的暴风雪推估湖泊本身的大小。
法厄同快速环顾四周。
记得黑龙说过，湖泊四周没有其他生命征象，这也让一行人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好好观察起眼前新奇的景象。
竟然能这么平静地承受这阵风啊。
暴风雪卷起的风非常强大。
他这才明白，为何许多人在看见暴风雪之后便选择折返，因为那风强劲得足以令人退缩。
那些稍稍吹到暴风雪范围之外的雪花，只要碰触到皮肤就会感到刺痛，让人产生“如果再进一步就会中毒”的本能恐惧。那是连周围的树木、土地都冻结成一片雪白的空间，因而更令人生畏。
法厄同身边的人却表现得相当平静——虎鲸亚契、崔汉、萝丝琳、拉恩、氲与红，看起来都与平时无异，甚至连凯尔也是。
凯尔少爷果然具备了肉眼所看不见的强大力量。
法厄同回想起过去几次，曾经感受到凯尔散发的压倒性气场而感到震惊的瞬间。此刻，他也凝视着依然笔直站在风中的凯尔。
其实凯尔只是利用风之声来排开暴风雪的强风，而每当他接触到毒雪时，心脏之活力便会立即治愈他。
不过刺痛感仍让他感到不适，于是他放下了怀里的红。
“走吧。”
他希望能赶快在暴风雪中开辟出一条路，让他不要再感到刺痛。
萝丝琳将红抱在怀里，来到凯尔身旁。确认没有外人之后，他们便解除了染色魔法，萝丝琳、凯尔与红的发色也变得格外显眼。
“少爷，你要立刻使用埃尔哈文大人的信物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凯尔能看出萝丝琳眼里的求知欲。那可是古龙亲自交付的信物，身为魔法师的她会感到好奇很正常。
听说在凯尔前往帝国期间，她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投入在研究室里。
埃尔哈文只用一句话来评价她的成就——
“有什么好奇的事，就直接来问吧。”
每次埃尔哈文在教导拉恩时，萝丝琳总会悄悄靠过去偷听。埃尔哈文总是假装不知情，也未曾主动让她有问题就来问。
他这次亲口告诉萝丝琳可以直接发问，意味着他认可萝丝琳的成长了。
“之后直接去问埃尔哈文大人信物的事吧，他会告诉你的。”凯尔提及此事。
“是啊，我得去问问他。”萝丝琳充满热情地点了点头。
这让凯尔想起了过去，多亏埃尔哈文在教导拉恩时刻意假装不知情，让萝丝琳有机会旁听。当时萝丝琳兴奋的模样，跟现在如出一辙。无论是不是公主，她的本质都令人敬佩。
此时，萝丝琳正观察着凯尔手中那青色的信物，凯尔的声音传了过来。
“萝丝琳小姐，你有想过建造一座魔塔吗？”
“嗯？什么？”
“以萝丝琳小姐的实力，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建造一座魔塔吧？”凯尔淡淡地以疑问回应萝丝琳的疑问。
“没错，确实可以。”萝丝琳也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淡淡地答道。
凯尔看着她，对方的眼神理性且充满自信，这像极了她会有的模样。她的确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与能力。
她的梦想、野心也相当明确。
“需要钱或魔晶石就告诉我。”凯尔对她说。
“谢谢。”
萝丝琳毫不矫情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凯尔则轻轻一笑回应她的感谢，随后便带着信物靠近暴风雪。
这真的有点难受。
即使用了风之声来排开强风，暴风雪的压迫感依然让人难以承受。
凯尔穿过树林，朝着湖边走去，脑中回想起埃尔哈文说过的话。
“自创世以来，绝望之湖便是不可思议的地区。”
“世界树不轻易见任何人，暴风雪的动向完全取决于祂的意志。”
“若有人能穿越这场暴风雪，世界树将会赐予他乐园作为赠礼。”
乐园。
凯尔停下脚步，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
刮着暴风雪的湖泊近在眼前，只要再跨出一步，他就能踏上结冻的湖面。凯尔操作信物，再跨出了一步。
啪嚓——
青色的信物发出光芒，凯尔踩上湖面。
“嗯？”
凯尔停下脚步。
啪叽——
凯尔低头看着没有拿着信物的左手，红色的电流正在手掌缠绕。
那是破坏之火。
埃尔哈文说过的话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世界树曾经失控，一度使暴风雪占领整个北方，让所有土地都结冻。我也只是听过传说，据说相当可怕。”
“啊！在传说中，有个人类英雄阻止了那场暴风雪。”
紧接着，凯尔想起在十指山遇见的妖精族长。当时族长给了他一本写有石头传说的书，并说了这么一段话——
“这是个很有趣的传说，据说那位英雄很爱钱，而这书里写的故事，写到那个爱财的英雄一死，就有另一个英雄踏上旅程，去寻回并守护他的财宝。”
“英雄会贪求钱财这种东西吗？一个拯救冰雪世界的伟大英雄，不恋栈任何权力、爵位与名誉，唯一的兴趣却是捡硬币？您觉得这合理吗？”
凯尔再度想起埃尔哈文讲述传说时的一抹苦笑。
“传说里还说，那名英雄一度想烧了世界树，简直是在乱讲。这哪可能是真的？以前我曾经跟世界树提起这件事，世界树却没有任何回应。这不就表示那传说只是无稽之谈吗？”
该不会就是在说这个吧？
凯尔感受缠绕在手掌的火闪电气息，抬起头来看着前方。
叽咿咿咿——
顺着信物发出的青光看去，暴风雪之中形成了一条透明通道。
“少爷，你使用了信物吗？”
“人类！你为何要使出火闪电？”
萝丝琳的提问与拉恩急切的语气之间，凯尔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你想摧毁吗？
石头说了不同于平时的话。
居然换一种说法了？
啪叽！啪叽叽！凯尔握紧拳头，感觉到手掌喷发出的电流。
“人类，你为何要用火闪电？让我来就好啦！你只要说一声！”
“我没有要用。”
凯尔轻轻将把脸凑到自己面前的拉恩推开，继续向前进。他能感觉鞋底传来湖面有些湿滑的触感，沿着信物的青光所形成的窄小通道吹来暖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崔汉着急上前，凯尔摆了摆手。
“没什么。”
“那就好。”
崔汉淡淡回应，便跟着凯尔走进通道。
“要走很久吗？”
混血鲸族法厄同小心翼翼地问，而凯尔只是随口回答。
“好像要走一段路。”
记得埃尔哈文曾说过，从湖边走到入口得花不少时间。
萝丝琳一脸好奇地观察着通道，那通道像是被透明的防护罩罩住，还能看见外头的暴风雪肆虐。
看着外头的暴风雪，红不停地吞着口水。
“凯尔少爷，光是使用信物就能生成如此安全的通道，真是太神奇了。看来是世界树感应到讯号了吧。”
萝丝琳实在太兴奋了，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凯尔的表情。
凯尔用难以捉摸的表情附和道：“不知道，可能是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倒是让崔汉愣了一下。但凯尔毫不在意，只是继续回想着埃尔哈文说过的话。
“使用这信物，至少能代表是我派去的人。虽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但应该会出现一条勉强能不受毒雪侵扰的通道。”
埃尔哈文说的是勉强能不受侵扰的通道，眼下的通道却出奇地舒适。
总觉得不太对劲。
凯尔心里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他并未感到害怕。因为每当有危险或遭遇什么事的时候，总会主张说要牺牲的石头，今天却没有这么做，反倒还用充满担忧的语气问是不是想摧毁什么。
凯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破坏之火仍在劈啪作响，凯尔也不打算特地把这股力量收回体内。
这个火闪电，过去真的试图把世界树烧了吗？
凯尔想起那个很爱钱、以捡硬币为兴趣的古代之力主人，也想到世界树亲切地为他开辟通道的反应。
说不定……
凯尔的嘴角微微扬起。
一旁的虎鲸亚契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小心地开口：“少爷，您见过妖精吗？”
“见过。”
“那您应该知道妖精是什么样子吧？”
亚契的表情非常严肃。
“怎么了？”
“这座湖的妖精，比我至今所见过的都还要夸张。”
更夸张？
凯尔还记得希凯洛评价他们是“傲慢又无礼的妖精”。见凯尔似乎有了兴趣，亚契便加重语气。
“这里是离鲸族最近的精灵村落，过去为了交换物资，双方曾在海边碰过几次面。”
“然后呢？”
亚契叹了口气。
“他们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妖精。”
“是被世界树选中吗？”凯尔随口回应。
“是的。”亚契不屑地笑了笑。
“这些妖精趾高气昂，认为自己不仅能见到世界树，更是唯一能自由跟龙会面的妖精。”法厄同不由自主地加入对话。
“嗯，他们确实极度不把其他种族放在眼里，特别是这座妖精村。虽然我们是奉龙大人的指示前去，但……”法厄同没把话说完。
“但怎样？”
在凯尔的催促之下，亚契接着说道。
“但他们还是有可能不把人类放在眼里。毕竟就连鲸族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亚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满。要不是鲸王希凯洛要他看在世界树的分上，放过这些妖精，他肯定会尾巴一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看见亚契的表情，法厄同选择沉默。
……亚契队长也不简单啊。
法厄同曾经听说过关于亚契与这些妖精的事，说是没礼貌的家伙，就得让更没礼貌的人去对付。
听完亚契的一番话，凯尔问道。
“你们知道妖精对龙是什么看法吗？”
“知道，他们非常尊敬龙。”
“那你们见过妖精和龙碰面的样子吗？”
“没见过。”
亚契这么说着，并偷偷瞥了拉恩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次有拉恩大人在，也许那些高傲的妖精会稍稍低下头吧。”
“真是如此吗？”
“什么？”
凯尔认真地看着两人，两人愣了愣，开始思考起凯尔的话。
即便拉恩只有六岁，但好歹也是条龙，而且还有一个来传达古龙讯息的人类，妖精难道敢怠慢吗？
只是一想到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妖精，他们便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凯尔严肃地说道：“会哭的。”
“……什么？我们吗？”
亚契惊讶地询问，凯尔认真地回应了他。
“妖精们。”
“……什么？”
“看到拉恩，他们可能会感动得哭出来。”
妖精尊敬龙？
在凯尔看来，如果只是尊敬，那倒还可以接受。
亚契与法厄同看着拉恩，只见黑龙挺起胸膛，张开翅膀神气地说道。
“我可是又伟大又受欢迎的龙！”
拉恩身上那件毛皮大衣在风中轻飘，看起来一点威严也没有。但看见凯尔一行人没有什么反应，两名鲸族人便选择接受拉恩的发言。
凯尔没有多加理会发愣的两名鲸族，继续跟随信物的青光前进。
“凯尔·海尼特斯，要强化世界树的防御魔法阵，交给小鬼跟萝丝琳就可以了。”
“还有，帮我转告一些话给世界树。”
埃尔哈文在凯尔前往北方前，私下把他叫去，特别嘱咐道。
“但别让小鬼知道。”
埃尔哈文要转告世界树的话是——
“我只剩不到两年的时间了。世界树，请将你的果实给那条被我派去的龙，不要给我，它已经学会了我的一切。”
“凯尔·海尼特斯，这话只有你一个人能知道。”
埃尔哈文笑着补充道。
凯尔带着笑容，用平时的态度回应古龙。
“是，我会保密的。”
“很好，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看到埃尔哈文满意自己的回答，凯尔反倒比以往更认真思考了，是否有什么方法能够延长古龙的生命。毕竟埃尔哈文没有生病，只是年纪大了，自然走向死亡而已。
“但是，埃尔哈文大人。”
“怎么？”
“您会欣然迎接死亡吗？”
“……世上哪有生物会欣然迎接死亡？厌恶病痛、惧怕死亡，生命皆是如此，人类与龙皆然。”
古龙以平淡的语气泰然回答，凯尔却能感觉到其中藏着还想继续活下去的期待。
看着这样的埃尔哈文，凯尔心想——肯定会有方法的。
不老不死是违背自然法则的事，但也许能找到能延缓衰老的古代力量。凯尔正思索记忆中的古代之力，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思绪也随之中断。
“到了！”
拉恩兴奋的声音，让凯尔低头一看。
咻呜呜呜——
暴风雪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洞。
“人类，金龙爷爷说下去就能找到世界树了！”
“是啊。拉恩，你先透明化吧。”
“我吗？好！”
感觉到拉恩透明化后爬上自己的背，凯尔便对亚契与崔汉说道。
“亚契，你认得那些妖精，你先下去吧。崔汉，你殿后。”
“知道了。”
崔汉立即回应，亚契却一脸不高兴地瞪着那个大洞。
凯尔拍了拍亚契的背，亚契叹了口气，纵身跳入深不见底的洞里。
“感觉很有趣耶！”
“我想赶快下去！”
凯尔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在氲与红兴奋的注视下跳了下去。
跟上次前往地下城市时一样，只是这次的斜坡比先前更加陡峭，滑下去的过程也更刺激了。
——呜哇！人类，好好玩！
身后的拉恩相当兴奋，这样的反应凯尔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一脸不耐烦地将身体交给这条通道。很快地，他看见通道尽头的光线，没过多久便感觉自己掉入那道光之中。
啪嚓。
唔。
凯尔皱紧了眉，跟以往柔软棉花接住来客的地下城市不同，凯尔落地时传出了一个相当怪异的声音。
他看着身下那些泡了水的松散稻草。
“唉。”
真是的，毛皮外套都湿透了。凯尔皱着眉站起了身。
“咳嗯、咳。”
一群貌美的妖精正注视着凯尔，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有两位妖精站在入口戒备，还有另外三位像是来迎接凯尔的妖精。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妖精干咳了几声。
凯尔上下打量了他，随后仰起头。
——好神奇！
正如拉恩所说，好神奇。
湖水在头顶上，下方则是世界树与妖精的村子。村子的上方是随水波荡漾的透明遮罩，还能看见许多树枝。
“咳嗯、咳。”
凯尔没看向那名再度干咳的妖精，反而向背后望去。
“哇啊，好有趣！”
确认氲与红以及在他后头下来的人都到了之后，凯尔才走向那名中年妖精。
虎鲸亚契在一旁看着妖精们难以言喻的表情，开始思索了起来。
果然，还是老样子。
看着中年妖精的表情，亚契心想，凯尔虽是人类，却是在古龙的指示下前来，这些妖精肯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凯尔。
法厄同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忧心忡忡地看着凯尔。
“咳，那个——”
中年男性妖精开口，他似乎肩负着什么职责。
凯尔能理解他的反应，也能理解站在中年妖精身后的那群妖精为何神色凝重。
中年妖精有一定的地位，所以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期待。而其他妖精则因为中年妖精的表情而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避免轻举妄动。
中年妖精开了口：“您是来转达埃尔哈文大人讯息的人吧？那、那位大人也来了吗？”
嗯？
听见中年妖精的口气如此恭敬，亚契很是吃惊。他专注地观察那名中年妖精，只见他的肩膀正不停颤抖着。
这家伙怎么回事？
平时总是用一副高傲嘴脸谈交易的家伙怎么变成这样？
只见凯尔开口。
“拉恩。”
凯尔吐出了两个字。
“我要现身了！”
紧接着拉恩便现身了。
“哦哦哦！”
妖精接连发出的惊呼声让亚契慌张地转头查看，只见中年妖精摸着自己的胸口惊叹连连，他身后的其他妖精也有着相同反应。
“……这是怎样？”
妖精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首次见到妖精面对龙的反应，鲸族也显得有些慌张。但在妖精治疗师潘得利的影响之下，凯尔一行人已经对这样的反应司空见惯。
“我是伟大的拉恩·米乐！”
妖精们纷纷低头，像在背诵什么重要事项一样覆述着拉恩的名字。一名妖精甚至快跪下来了，凯尔赶紧上前阻止，把他扶了起来。
“谢谢你们。”
妖精对凯尔露出友善的笑容，让亚契大为震惊。但这都是凯尔已经预期到的反应，他只觉得有点麻烦。
“我们该去哪里呢？”
“啊，是。”中年妖精擦着汗回应凯尔的提问，“您要前去拜访侍奉世界树的祭司大人。原本祭司大人要亲自来迎接的，但世界树突然有话要传达，祭司大人才无法前来。”
“是吗？那我们现在就去见祭司大人吧。”
凯尔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回去躺在暖炉旁。
“是，我立刻带您过去——咦？”
中年妖精转身面向在树荫笼罩之下的村庄，正想跨出步伐，却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凯尔也有些讶异地看着前方。
前方一名女子正朝他们跑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妖精。
“……祭司大人？”
祭司？
中年妖精的话，让凯尔更仔细地注视着那名女子。
嗯？
凯尔总觉得自己似乎跟祭司对上了视线。
她是在看我吗？
看着一脸调皮样的年轻妖精气喘吁吁地跑向自己，凯尔突然一阵背脊发凉。
也太急迫了吧？
那名妖精的表情看起来很迫切，像是带着深深的使命感。就在她终于接近凯尔时，中年妖精赶紧上前迎接。
“祭司大人，您怎么了？”
祭司看都不看他一眼，伸出手便指着凯尔。
“红头发！”
凯尔愣了一下。
年轻祭司满脸雀斑，带着坚毅的神情笔直地走到凯尔面前。
凯尔则悄悄后退了一步，这名祭司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
锵啷。那是硬币碰撞的声音。
凯尔低头看着那名年轻祭司，只见她抬起头，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了凯尔。
锵啷、锵啷，袋子里发出硬币的碰撞声。
年轻妖精开了口。
“这是人类世界的旧钱币，请你收下！听说是银币！”
嗯？
“来、来！快拿去！”
祭司将硬币塞进凯尔怀里，凯尔决定先收下再说。接着祭司又把手伸进宽大的衣袖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物体。
“这金块也拿去！因为我没有金币！”
年轻妖精看起来相当急切。
“……是怎样？”
凯尔有些慌张，说话不小心失了分寸，但年轻祭司一点也不在意。
毕竟她成为祭司已经十年了，第一次听到世界树如此着急地传话。
祭司将金块塞给凯尔并说道：“世界树说要给红头发的人钱！所以我要把钱币给你！”
钱币，从刚刚开始，这个词就让凯尔很是在意。
凯尔张开左手，破坏之火啪滋作响，彰显着它的存在。凯尔再度看向年轻祭司，祭司慌张地说道。
“请收下！否则他会把一切烧光！会把这里变成火海！”
过去这破坏之火的主人究竟做了什么？
凯尔心想——他难道不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平凡英雄？
妖精祭司也相当急切。
“据说他很爱钱币，甚至会为此发狂！”
凯尔感到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决定先收下妖精祭司给的金块。他抱着金块与硬币，看着祭司。
慌忙跑来的年轻祭司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即愣住了，因为她看见坐在凯尔身旁的黑龙。
“哇！”
她倒抽了一口气。
黑龙拉恩直接对着凯尔的脑袋说话，发表它对祭司的第一印象。
——她感觉是个好妖精。
在说话的同时，拉恩还不时看着凯尔怀中那个装了钱币的大袋子。
年轻祭司则深深弯腰向拉恩鞠躬，“能见到龙大人是我的荣幸！我是在终末村侍奉世界树大人的阿迪特。”
“哦。”
凯尔忍不住惊呼一声，第一次看到有妖精面对龙能如此平静，这让他想起了埃尔哈文给的建议。
“要是妖精听不懂你说的话，就去找负责侍奉世界树的妖精就好。”
埃尔哈文所说的“听不懂”，指的是妖精们因为看到龙族而过于兴奋，完全听不进任何一句话的情况。
“嗯，很高兴见到你，妖精。”
拉恩爽朗地跟祭司问好，而跟着祭司出来的妖精以及前来迎接凯尔一行人的妖精，也都露出了欢快的笑容。他们的视线完全集中在拉恩身上，不停点头称是。虽然偶尔会有妖精看向来转达埃尔哈文讯息的凯尔，但数量并不多。
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所谓“听不懂话”的情况，他们不是刻意无视凯尔，也不是真的听不懂，而是他们眼中只有拉恩。
当然，还有一件事凯尔并不知道。妖精们频频点头，以及盯着拉恩看却又不时看向凯尔的行为，全都是有原因的——他们正在跟凯尔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世界树竟然为了这个红头发的家伙传下神谕！这可是几百年来，世界树第一次说了有关人类的话题！”
“这个人类身上有强大的自然气息，他可能是所有人类中，拥有最多自然之力的人了。”
“难怪会跟两位龙大人一起行动，他身上散发着很香的味道呢。”
精灵们正针对凯尔展开许多讨论。妖精听着这些对话，看待凯尔的眼神自然是越来越热切。
“嗯？”
凯尔能感觉到盯着自己看的妖精越来越多了，尤其是那位满脸雀斑的年轻祭司，更是激动到双手合十地看着凯尔。
真是奇怪。
就在开始感到不太对劲时，凯尔停下了脚步。
唰啊——
似乎有风在吹，但又并非真的是风。
“……这是什么？”凯尔困惑地低语。
许多闪烁着着五彩光芒的半透明精灵一个接着一个现身。但这并不是凯尔感到不对劲的原因，毕竟上回在十指山的妖精村也是如此。
精灵的数量非常多，这也没问题，因为世界树所在之处，对精灵来说便是故乡。
问题是，这些精灵全都集中在某处。
“呜哇！”红发出一声惊叹。
“好多喔！”氲也跟着惊呼。
精灵都聚集在凯尔身旁。凯尔看着围绕在自己身旁的精灵，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完全听不懂。
“他身上有很强的风的味道！隐秘但强劲！”
“这是树木的气息呢。对，虽然树不像土、风还有其他元素相那样强势，但却坚韧无比。我能感受到那份坚韧！真了不起！”
“嗯哼，有很甜的水的香气，我也不自觉沉醉了。”
年轻的妖精祭司专注听着这些话。紧接着，一道声音钻进她的耳里。
“这是火的本质。对，火是贪婪的，所以纯粹且美丽，他有这项本质。”
“火海”这个词在年轻祭司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她双手合十，开口说道。
“您是这次来传递埃尔哈文大人讯息的人吗？”
凯尔正因为环绕在身旁的精灵而感到烦躁，却还是努力挤出微笑。就在他开口要回答时，拉恩抢先发声。
“没错！这个人类很好又很善良！名字叫凯尔·海尼特斯！连名字都有点帅气！”
飞舞在凯尔身旁的精灵更加激动了。面对紧贴在自己身旁的拉恩与盯着自己的妖精，凯尔依旧维持着笑容。
“很高兴见到您，我是凯尔·海尼特斯。”
凯尔合乎礼节的言行举止，展现出贵族特有的礼仪。因此，稍微有点年纪的妖精看待他的眼神中透露着满意。
最早出来迎接凯尔的中年妖精上前一步。
“我是下一任村长，迪克尔。”
“很高兴见到您。”
凯尔热情地向迪克尔问好。混血鲸族法厄同呆望着眼前情景，他还能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怀疑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常识之一，如今却在眼前化为碎片，这让虎鲸亚契大受打击。这下他才真的相信，凯尔当初说“妖精们看到拉恩说不定会哭”的话是真的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震惊。
被拉恩、妖精以及精灵所包围的凯尔，看起来如此神秘。
他真的是人类吗？
他很清楚知道凯尔是人类，却又觉得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仔细想想，凯尔本来就是个特别的人类。
东大陆与西大陆都被人类所掌握，上头栖息的生物就属人类最多，但也住着为数众多的兽人族与其他种族。能与这些种族融洽相处的凯尔，确实令人感到陌生。
亚契听见一旁崔汉与萝丝琳的对话。
“不愧是凯尔大人。”
“你会不会太常把‘不愧是凯尔大人’挂在嘴边了？”
“难道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凯尔少爷确实很特别。”
两人一派自然地交谈着，仿佛这种场景对他们而言早已见怪不怪。亚契看着他们，萝丝琳也恰好转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萝丝琳微微睁大了眼，接着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问，便开口说道。
“跟所有人都能相处融洽的凯尔少爷，看起来很神奇吧？”
“是。”亚契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过，想想凯尔少爷至今在大陆各地做过的事，受到这种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到萝丝琳的话，法厄同小小地感叹了一声，脑海中同时闪过至今凯尔所做的事情。
萝丝琳接着说道：“即使少爷做了这么多事，却没有要求任何爵位或接受任何官职。当然，他是拿了些许奖赏，但我不认为那些奖赏值得他用性命去换。”
萝丝琳知道，凯尔不是单纯聪明，而是极为精明。即便如此，她仍认为凯尔善良，原因只有一个——凯尔没有贪念。
或许会有人说，但他贪财啊。但比起贪财，贪恋权力与名誉更可怕。
不然为何商人只要有钱到某个程度，便会试图去购买爵位？为何历史上拥有足够金钱与权力的君王，总爱发起无谓的战争？正是因为他们拥有比金钱更深沉的**。
凯尔却不贪求那些，反倒对此敬而远之。
而且赚来的钱，也不会用来满足一己之私。
萝丝琳知道，凯尔的财产有很大一部分都用在海尼特斯领地与他至今所做的事上。当然，凯尔有时候会为了个人目的用钱，但那也都是要买自己的食物或为了张罗一行人的吃穿用住。
这样的人就该有钱。
他不仅懂得把钱花在对的地方，也没有太多奢侈的爱好，最多只要能吃到当季水果就开心得不得了。
萝丝琳认为，凯尔确实可以多赚一些，不，她认为凯尔应该多赚一些钱。
……魔塔。
她想起凯尔曾向她提过的魔塔。凯尔说要投资，而她并没有拒绝。她无法完全理解他人的心思，但至少看到凯尔至今所做的事情，她多少能明白凯尔为何愿意资助她建立魔塔。
必须建立对世界有益处的魔塔。
那必须是一座与威波王国截然不同的魔塔。
萝丝琳再度坚定信心，一定要以塔主的身份，建立一个与众不同的魔塔。看着凯尔再一次坚定决心的萝丝琳，突然迎上了凯尔的视线，然后才意识到妖精们也正看着她。
拉恩飞到萝丝琳与众人身旁，一一向妖精介绍他们。
“这是聪明的萝丝琳！这是很强的崔汉！”
每当拉恩开口，妖精就会礼貌性地露出和悦的笑容。
萝丝琳礼貌性地与妖精地握了个手。崔汉和鲸族也是。
“好久不见了，鲸族的朋友们。各位真是可靠又了不起啊！哈哈！”
见村长继承人迪克尔一边称赞自己一边伸手，亚契也面带笑容伸手回握。面对眼前情况，他也渐渐觉得别想太多了，就这样接受吧。
见众人跟妖精相处融洽，凯尔对祭司阿迪特说道。
“祭司大人。”
随后凯尔便愣住了。他注意到年轻祭司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定时炸弹一样。
这样的反应，让凯尔更加好奇了。
“祭司大人，妖精不是对俗世之物没有兴趣吗？”
凯尔指着怀里的硬币钱袋与金块。
祭司阿迪特语重心长地说道：“从很久以前开始，世界树就要求我们要一点一点收集硬币。虽说不需要被世俗束缚，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祭司坚定地向凯尔转达世界树所说的话。
“世界树说想见见凯尔大人。”
当然，世界树的原话，其实是等凯尔接受了硬币与金块再带他过去，只是阿迪特并未特别提及。
“好，我也想见见他，我们现在就去吧。”
获得凯尔肯定的答复，祭司随即领着凯尔往妖精村前进。
“请跟我来。”
走在前方的祭司一边引路，一边聆听着耳边精灵的话语。
“看似不完整却完整，看似强大却脆弱，真是神奇。”
除了精灵使之外，再也没有人类能让精灵这么感兴趣。然而此刻，精灵们却都对这个人类表达高度关注。祭司阿迪特稍稍加快了脚步，凯尔便跟随着他的步伐，前去面见世界树。
来到了世界树面前，凯尔有些诧异。
映入眼帘的，是无论去到哪座山里都能看见的古老针叶树。
“这便是世界树大人。”祭司指着那棵随处可见的树说道。
凯尔有些讶异。这棵树虽然比自己大上三倍，却与那些暗黑森林里的树木没有两样。得到“不破之盾”后的那棵白树，反倒更有神秘感一点。
周围的树比祂还像世界树……
环绕在一旁的树木，就像是在护卫世界树一般，枝桠相当茂密，几乎覆盖了宽广的湖泊与妖精村庄的上空。
“世界树大人的模样让您很意外吧？”
祭司似乎早就料到凯尔会有这个反应了。毕竟就连普通的妖精，都会因世界树如此平凡的模样而惊讶。
凯尔环顾四周，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就像重要的事物总是不经意与我们擦肩而过一样，平凡的模样之下，确实也有可能隐藏真正的宝物。”
“……真是不负所望。”
在来面见世界树的路上，祭司的心情便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以睿智的眼神看着凯尔并同意他所说的话。但凯尔没有多加回应，而是开始探索起被巨大树木所环绕，仅有世界树独自矗立的草地。
沙沙沙——
虽然没有风，四周树木却在此时摆动了起来。
“凯尔大人！”
祭司喊了凯尔一声，凯尔注意到阿迪特的身上笼罩了一层青光，与信物是相同的颜色。
阿迪特也看着凯尔，难掩脸上的惊讶。
“世界树……世界树大人想跟凯尔大人对话。”
“对话？”
“是的。”
祭司很是惊讶。她这一辈子，除了埃尔哈文之外，这还是头一遭看见世界树要直接与谁对话。
接着她转头看向拉恩。
“还有，世界树大人也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能跟拉恩大人慢慢聊。”
“好，知道了！世界树，很高兴见到你！”
沙沙沙——
像是在回应拉恩的问候，四周的树叶发出摩擦声响。拉恩莫名觉得开心，在草地上打滚起来。
“这里很舒适、很温暖，是除了我们家之外最好的地方！”
凯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并向祭司问道。
“那我该如何进行对话呢？”
“请您闭上眼睛，并碰触世界树大人即可。”
祭司指着世界树的树干，凯尔顺从地靠近，并将手掌覆盖在祭司所指的树干上。
沙沙沙——
树木再次摇曳，祭司满怀紧张地看着世界树的模样。
这个人类竟然能让一直以来都很冷静的世界树大人这么慌张！
她一方面好奇凯尔与世界树的对话内容，另一方面又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敬畏。看着有一头火焰般红发的男子，祭司的眼神变得深沉。
嗯？
祭司注意到凯尔顿了一顿。凯尔闭着眼，紧蹙着眉头，正仔细聆听世界树的声音。
没想到会有继承那个疯狂纵火犯力量的人类再度出现。
纵火犯，显然是指破坏之火。
不仅完全继承了那股力量，甚至还将其强化。凯尔，你还真了不起。
我强化了破坏之火？
凯尔先是想起“心脏之活力”，却又觉得世界树这话颇有蹊跷。
凯尔，你还真了不起。
……太亲切了，世界树对凯尔表现得相当亲密，甚至有点温柔。
世界树接着说。
我这一生见过许多鲁莽的英雄，却从没见过像那个纵火犯一样疯狂的……嗯，总之，当时我是第一次见到那种见钱眼开、不顾一切的存在。
这声音相当温柔，让人联想到慈祥的老人。
竟然会有一名英雄的人生目标是要成为有钱人。死亡与诞生一再循环，我的死亡意味着新生。而在我循环不断的生命中，曾经因为那名英雄差点意外被火烧死。
作为世界树的祂就像轮回般在同一处生长、凋萎、再生，从不化为尘土，也从未真正死亡。
祂讲述着过去，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
所以我才开始存钱，这正是长寿的秘诀。
祂继续说道。
总之，凯尔，我没想到你居然继承了这股力量，太让我吃惊了。我本来很担心“火的本质”会失控，所以才赶紧派阿迪特送钱过去。
凯尔越听越觉得世界树很奇怪。
祂认得我？
那口气听起来，仿佛早就认识自己一样。
正当凯尔开口想询问世界树是否认得自己时……
加桑过得可好？
加桑？虎族巫师加桑？
凯尔瞬间感受到与世界树接触的表面，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该不会这就是加桑说的那个自然？
记得加桑一直把“自然说”几个字挂在嘴边，总能做出一些了不起的预言。
世界树接着说道：加桑那孩子，是能听见我声音的神奇孩子呢。
哎呀。
凯尔发出惊叹，这是否表示世界树有预言的能力？
就在这时，先前那温和慈祥的语气突然消失，冷峻的声音传来，让他后颈一阵发凉。
凯尔。
世界树发问。
你是谁？
沙沙——
树叶摇曳。
“你是谁？”
曾经，王储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但这次与当时大不相同。
凯尔，我看不见你的未来，连过去也只能看到两年前，剩下的便再也看不见了。
凯尔忍不住叹息。
两年前，也就是金绿秀成为凯尔的时候。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活了很久。当然，我仍是反复枯萎、繁盛。多亏如此，我有了能够稍稍窥探世界的眼睛。
然而，也有那么一段时期，祂什么都看不见。如今，祂能看见的东西正渐渐减少。
很久以前……
世界树想起他不得不兴起暴风雪、掌控北方的那个时候。那是当他认知到自己是世界树之后，首度感觉到恐惧的时刻。
也有过一群像你一样，让我看不见未来与过去的人类。跟你非常类似，我只能隐约看见即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未来。
听见曾有人的情况跟自己类似，凯尔专注地听着。
那些人也是附身者吗？
若还有其他附身者，他很想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如何。
然而，世界树接下来的话，令凯尔相当意外。
拥有古代之力的人们跟你很像，我也看不见他们的时间流动。
古代之力？
我看不见那个纵火犯的时间流动，也看不见石头脑袋的。
……不知为何，凯尔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石头脑袋是谁了。
他想起可怕的小石头的主人，同时也想到古代之力拥有者活跃的时代。相传那个时代在黑暗降临大陆时终结，而随着黑暗消散，和平也随之到来。然而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关于“黑暗”的明确解释。
“黑暗是什么？”
凯尔突然开口提问，让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祭司与拉恩感到困惑。世界树却立刻听懂凯尔的提问，接着答道。
我只能将“世界许可”的部分告诉你。
言下之意是，有些话祂不能回答。
看不见的，我也不能说。我无法预知“黑暗的本质”，但活过那个时代的我曾见过“黑暗”，而那便是不能说的部分。
这拐弯抹角的回答，让凯尔紧皱起眉头。
那是叫作“黯”吗？盯上我的那群家伙。
“是的。”
我看不见“黯”，而且我最近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凯尔凭直觉判断——
世界似乎要变得更乱了。
虽然现在已经够乱了，未来似乎将会更为混乱。世界树竟不知道“黯”的真实身份，这个答案让凯尔感到相当遗憾。
每当我看不见世界的走向，就表示危机即将降临。或许正因为我不再是旁观者，也身处在这个潮流之中，才会什么也看不见吧。
世界树做出了简短的结论。
不过那是我的问题，现在让我们回到你身上吧。你是谁？
再度面临最初的问题，凯尔平静地答道。
“我只是个平凡的人类罢了。”
凯尔闭着眼，听见拉恩的声音传来。
“我们的人类不平凡！而且还很弱！”
它在说什么啊。
拉恩的话，凯尔决定左耳进右耳出，但世界树的话就没办法装没听到了。
今天，我打算抛弃三根我的枝桠。
枝？是指真的树枝吗？
向来给人感觉极为惜命的世界树说出这番话，让凯尔心中不禁升起不安感。虽然这棵世界树比想像中小，但仍比凯尔大，树枝看起来厚实坚固。
为什么要抛弃树枝？
凯尔开口想问，世界树却抢先一步。
第一根。
世界树决定说出未经世界允许透露的事。作为一个不会真正死亡、能不断经历凋零与再生的存在，他才能做出这种牺牲。
过去黑暗降临时，无数的生命相互对抗，无止境的战争占据了和平的世界。
黑暗时代即是战争时代。在那个时代，为了自身利益，必须杀死与自己理念不同之人。
世界树说出了第一件事。
搜集古代之力者，总共会拥有三项古代之力。
凯尔愣住了。
三项古代之力，那就不是我了吧？有人在搜集古代之力？为什么？
对现代人来说，因为古代之力有极限，所以只能算是附加的力量。无法成长的力量，是无法爬至高处的。
凯尔匆忙开口说道：“为什么要搜集——”
他却没能把问题问完。
轰！
一阵巨响传进耳里，凯尔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凯尔试图睁眼。
不要睁眼。
世界树要他别睁开眼，同时凯尔听见了祭司阿迪特的声音。
“世、世界树大人！天啊！”
阿迪特哀号似地呼唤着世界树，紧接着传来的是拉恩的声音。
“这怎么回事？世界树，你的一根大树枝烂掉，整根掉下来了！世界树，你受伤了吗？会痛吗？”
“拉恩大人，您不能靠近！”
年轻祭司阻止了试图接近的拉恩。她跺着脚，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拉恩瞪着她，像是在质问她为何要阻止自己。
她无奈地解释道：“世界树大人要您别过去。”
“是吗？好吧。”
拉恩没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但它的眼中还是浮现着一丝担忧。它的视线落在了世界树掉落的焦黑树枝旁——正好是凯尔站的位置。
凯尔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更乱了。
第二根。
世界树虚弱却急促地说。
找出黑龙父母留下的痕迹吧。
拉恩的父母？
这是凯尔一直在思考、计划着总有一天要做的事。
轰隆！又一根巨大的树枝掉落。
“怎么会？该怎么办？”
妖精祭司慌张得手忙脚乱，凯尔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无暇顾及那些，他依然绷紧了神经。
最后一根。
还剩下一件事。
有一名逃去东大陆的审判者，找到她。
……这又是什么意思？
凯尔皱紧了眉。
而就在这时——啪嚓！
凯尔听见头顶上传来东西断裂的声音，接着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呃！”
像是有一颗坚硬圆润的石头猛然撞开他，同时又有一只小巧圆润的前爪撑住了他的背。
咚！
凯尔睁开眼睛，他刚才所站的位置，现在躺着一根腐烂发黑、流着红色液体的巨大树枝。
“人类，你没事吧？”
凯尔看着先是将他弹开，又亲自接住他的黑龙。拉恩从凯尔背后探出头来，凯尔则平静地说道。
“用魔法把树枝弹开就可以了吧？”
用魔法把树枝弹开，凯尔就不需要被拉恩跟石头一样硬的头狠狠撞那么一下。
拉恩的瞳孔微微颤动，接着很快回归平静。
“但你躲开了！”它大喊道。
“好啦好啦。”
凯尔敷衍地称赞了它一下，便再度走向世界树。
滴答、滴答。
先前因太过专注世界树的话语而忽略的声音，这才传入耳中。三根断裂的巨大树干，从断口处滴落着像是鲜血一般的红色液体。
本来还以为你只是棵普通的大树，看来不是啊。
他第一次看到流出红色液体的树。
凯尔缓缓地将手放在世界树的树干上。
呼。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果实要等过了夏天才能给你。我最多只能告诉你这些了。
世界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不打算变强吧？
没错，凯尔并不打算再变强。
从窥探到的些许过去，世界树便察觉到凯尔的想法。因为祂自己也是如此。
世界树不追求强大，对权力、名誉更没有**，祂只希望能自在地活着。但正是因为感觉到这种安稳会被打破，祂才决定有所行动。
如同过去曾席卷整个大陆北部的暴风雪，这次他牺牲了三根树枝，给这个“看不见命运的人类”几项建言。
过去也是这些看不见命运的人类守护了世界，他想相信，这次也将会是如此。
……我该休息了。
凯尔没再听见世界树的声音，于是收回了手，转身看着祭司阿迪特。
年轻的祭司流着泪说道：“世界树大人说他必须沉睡一阵子，对话就等交付果实的时候再一起进行。”
果实，也是凯尔这次来世界树的目的之一。他还不知道世界树的果实有什么效用，只是埃尔哈文交代要给拉恩，他才推测应该是样好东西。
妖精悲伤地抚摸着发黑的树枝。
“世界树大人还说，很遗憾无法跟拉恩大人对话，希望留到下次再进行。”
“我也觉得很可惜，但没关系！世界树，你需不需要帮忙？”拉恩担忧地靠近世界树。
年轻的祭司只是摇摇头。
“世界树大人会自行恢复的，我们只需要等待。”
沙沙沙——
听见树叶的摩擦声再次传来，凯尔思索着世界树给的情报。
搜集了三项古代之力，但还想再搜集更多的人。
拉恩父母留下的痕迹。
逃往东大陆的审判者。
凯尔用双手抹了抹脸，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好休息呢？
数天后，凯尔的心情终于得以稍稍好转。
有别于湖面上的刺骨寒冷，下方的妖精村落相当温暖。此刻凯尔正在此处悠闲地吃着樱桃。
“……要不要干脆住下来？”
凯尔低声的一句话，拉恩随即有了反应。
“不行！我们家最好！”
这倒是真的。
凯尔同意拉恩的话，也享受着比以往都要安逸的时刻。
法厄同呆看着眼前的光景。此刻凯尔身旁除了拉恩之外就只有法厄同，他们在一棵很适合让背靠着的樱桃树下，四周放满了水果与饮料，凯尔所坐的坐垫看起来也非常舒适。
在妖精村里，凯尔享受着贵宾般的待遇。
怎么会这样呢？法厄同实在觉得很神奇。但很快的，慵懒的凯尔对他下达一道指令，让他不得不起身离开。
“召集所有人吧。”
“是。”
见到法厄同出发去召集一行人，凯尔随即起身。
萝丝琳昨天才跟拉恩一起修补好防御魔法阵，今天正跟崔汉一起确认魔法阵是否正常运作。氲与红则正跟亚契一起在暴风雪里快乐地打滚。
“人类，我们要离开了吗？”
凯尔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拉恩的头。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世界树所给的问题，如今他终于做出决定。
凯尔见到祭司阿迪特从远方跑来。那位年轻妖精身上飘逸的祭司服有些碍事，却依然奋力跑着。终于，她来到凯尔面前，大口喘着气。
“呼、呼，凯尔大人！”
“怎么样？”
“世界树大人刚才留下一句话后，又再次陷入沉睡了！”
留下一句话？
凯尔看着祭司，要她赶紧说，祭司先是顿了顿，随后紧闭上眼大喊。
“拥有古代之力的家伙全是疯子，随你高兴做什么就去做吧！”
这还是世界树第一次以如此粗俗的方式说话。祭司阿迪特虽然已经把话说出口，却仍显得局促不安。她等着凯尔的反应，凯尔也很快就回答了。
“祂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阿迪特看向凯尔，凯尔笑得非常开心。
“要祂别担心，我本来就打算照自己的意思来做。”
他从来就没打算依照别人的话来活。
拉恩凑上前问：“人类，那我们要去放火了吗？”
这句话让祭司猛然颤了一下。恰巧这时，法厄同带着萝丝琳跟崔汉来了。他们听见拉恩的提问，所有人都看向凯尔。
但凯尔此刻想起的，是另一样东西——神之泪。
没有人知道那东西是否真的存在，那是无人能够拥有、也从未有过主人的神秘之水，更是能治疗任何疾病的神奇之物。
“凯尔，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说？”
还记得埃尔哈文当时听了凯尔的话，还笑着说那只是无稽之谈。
“人类，你怎么不回答我？难道除了放火，还要做别的事情吗？”
“嗯，我想顺便去偷点东西。”
听到“偷”这个字，妖精祭司慌了起来。
“又要偷？”拉恩问。
妖精祭司比刚才还要更惊讶了，但凯尔并没有理会，而是对着拉恩比了比自己。
“对，我身体里住了个小偷。”
众人都露出了相当怪异的表情，凯尔却毫不在意地笑着。
若神之泪真的是“神”的眼泪，那肯定会自己来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