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三年冬,王离军围巨鹿,甬道绝,军中食尽。[1]
出来的时候是十一个人。
季不太记得是怎么少的。头一个是在漳水南岸没的,被追兵从马上拽下。后来在邯郸西边又散了四个,说是绕另一条道回去,绕了就没再碰上。再往后他就不怎么数了。过太行那几天他还听见后面有蹄声,隔了一夜就没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北。
援兵在西边。章将军在西边,咸阳在西边。他出发前一天夜里,将军把他叫进帐里,说了几句话,让他背一遍。他背了。将军说再背一遍。他又背了一遍。
将军说:不对。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哪里不对。将军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将军说,算了,就这样。然后又添了一句,说完就转过身去了,他没听清后半截。
那几句话是:
让公主带着孩子走。
上郡还能守。
不要回频阳。[2]
这三句他在路上翻来覆去地默。默到第七八天的时候,他开始拿不准第二句到底是“上郡还能守”,还是“上郡守不住”。他试着按当时的调子想了一遍,还是不确定。
再往后他连第一句也不敢确定了。是“带着孩子走”,还是“带着孩子”后面本来还有别的话。
他越默越少。到最后他只敢确定第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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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那一带的亭已经不管事了。
他头一回验传[3]是在武安。亭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传上的印他不认得。季说是巨鹿军中发的。亭长看了他一眼,把传还给他,说你自己收着吧。也没拦他。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那个亭长偷懒。
后来一路往西北,六个亭里有四个是空的。灶是冷的,仓门开着,里头什么都没有。有一个亭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牍,是去年秋天的转运文书,牍上的字晒褪了一半,没人取下来。
第三回,也可能是第四回,他在一处传舍碰见两个人,也是往北的。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一块饼。其中一个问他是哪一部的。
他说了。
那人不说话了。另一个说,你还不知道啊。
季说不知道什么。
那人说,没了。
季问哪个没了。
那人说,都没了。
季当时没听明白。他问了三遍,那两个人不耐烦了,说你自己往南走去看看。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那两个人已经走了,饼也带走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马牵出来,还是往北。
他也想不出别的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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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那几天,他不敢再跟人说自己是哪一部的。
那张传他也不掏了——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传上写的,估摸着不是好事。
马是在离肤施[4]还有三日路的时候开始不行的。
前头那一段是走驰道。宽,平,走上去几乎不颠。两边每隔一段有一个堠,堠上没人。他在那条道上走了两天,一个人都没碰见。
马是在第三天早上开始打晃的。他下来牵着走。走一段,马站住不动,他等一会儿,再走。到后半天,他自己也得扶着马才走得动。
他那时候脑子里已经不默那三句了。他只在心里过一件事:进去,说,说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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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6]是傍晚时候看见的。
先看见的是烟。然后是栅,是望楼,是插在栅上的旗——是黑的,他隔着老远就看清了,是黑的。
他走到栅前二十步的地方,被人喝住了。
他站住。有人过来,问他何人、何部、从何处来。
他答了。
那人没有立刻动。他回头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快步往里去了。季站在原地。有人过来接他的马,他松了手,手松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握了一天,指头是弯的,掰不太直。
他就那么站着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天更暗了一点。栅里头有人往这边看,他没看回去。
然后里头有人出来了。
前头是两个人举着火,后面跟着几个。中间那个穿的是甲,不是他见惯的那种大甲,短,旧,肩上那处的皮已经磨白了。走得很快。到跟前的时候火举高了些,他才看清那是个女人。
他没有拜下去——他那时候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弯下去就起不来。他站着,把该说的说了。
“公主,将军让小人报公主,”他说,“带着孩子走。”
说完他停了一下。
“还有,”他说,“上郡还能守。”
他听见自己说出来了,立刻觉得不对。
“不是——”他说,“也可能是守不住。小人当时听的是这一句,可……小人默了很多天,默乱了。”
他想解释清楚。
“将军还说,不要回频阳。这一句小人记得准。这一句一定是这一句。”
他又停了一下。
“小人出来的时候是十一个人。”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前头那个人一直没说话。
火在她脸上晃。他看不出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
“你是哪天出来的。”
季张了张嘴。
他知道是哪天。他一路上都知道是哪天。可是这会儿他数不出来了——他把那几天在心里往回捋。
“小人……”他说。
他就是这时候倒下去的。
倒下去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地是斜的。有人架住他的胳膊。有人在他上头说话,说的是把人抬进去。
他被架起来往里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将军最后还添了一句。
就是转过身之前那一句。
他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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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