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凭空落进所有人的脑海。
没有男声的沉厚,没有女声的清软,听不出任何性别、年龄与情绪,也没有常规系统的机械质感,像是夜风擦过耳膜,又像是自己心底的幻听,模糊、空茫、无法辨别来源。
【副本:午夜公寓,载入完成】
【当前存活玩家:八人】
【副本存续时长:七十二小时】
【当前公寓时间:傍晚十八点四十七分】
【午夜约束机制即将解锁,剩余倒计时:五小时十三分】
声音消散后,周遭重归死寂,安静得近乎诡异。
意识从一片虚无的死寂里回笼。
没有疼痛,没有失重,属于活人的所有感知都被剥离干净,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醒。
林逐我缓缓睁开眼。
下一瞬,他极轻地侧了下头,指尖下意识拂过耳后。
触感是柔软、顺滑、垂落至下来越过胸膛,堪堪悬于腰腹上方。乌黑长发线条流畅舒展,风掠过之时发丝翻飞漫开弧度,长发衬得身形愈发清冷冽。
墨蓝色的昏暮沉沉压落,老旧的星光公寓伫立在无力暗沉里,斑驳落的墙落、锈蚀至斜的牌匾、黑洞洞的窗口,无一不透着沉寂的荒败。八名玩家零散站在单元楼门口,神色各异,紧绷的气氛无声蔓延。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女新人,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颤,眉眼间满是不安:“怎么回事?这是哪!我明明已经……”
她身侧的男生脸色紧绷,指尖微微攥紧衣摆,语气透着焦虑:“对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明明已经死了啊,为什么会到这种鬼地方!”
“行了,看样子这个本新人挺多有点麻烦。”一旁穿着深色户外服的中年男人开口,声线沉稳,“就算你们不相信,事情就是眼前这样。既来之则安之吧,新人不要往前乱冲,这里没人为你们的死负责。”
旁边一个纹身男不屑地哼了一声,“假好心!老陈,也就你们那个小公会会对这种没有能力的新人解释?”“
一旁的一个短发女人很明显不喜欢这个纹身男,立刻反驳:“你们公会有名,怎么人那么少?还不都被那个人杀了,又没有本事报复。只会在副本里以虐杀新人为乐,啧啧……”
那个纹身男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脑羞成怒,手已经摸向腰后。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人按住纹身男的手,纹身男不满的瞥了一眼,却没有后续动作了。
林逐我本来还在观察这几个人,结果肩膀被一个青年拍了一下,“美人,你看什么呢?你不如看看我啊~”
林逐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才缓缓将视线转向眼前人。
林逐我那张常年如同精密仪器般毫无波澜的脸,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足以载入史册的惊愕神情。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这少年顶着一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彩虹色乱发,发丝根根直立,像是刚把手指插进了高压电线里,又像是个行走的爆炸海胆。再配上那两坨浓墨重彩、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两拳的烟熏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叛逆,但我很可笑”的诡异气场。
林逐我很快调整表情,礼貌却疏离,“不要叫我美人,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丝毫不在意林逐我脸上的冷淡,依旧不要脸的熬着,“行啊,不叫真人就不叫真人。那就当咱们做个伴呗,你应该是新人,我也就进过一次了”。
林逐我本来对这个小孩没什么兴趣,但在他精准说出自己是新人的时候也顺便冲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只是礼貌的询问,少年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溢出的杀意。少年依旧笑嘻嘻的凑近,“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如你先做个介绍,或者说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我姓江,叫江誉。”
“我也姓江,随便你怎么称呼。现在可以说了吗?”林逐我本来打算说真名,不知什么原因拐了个弯说成了那个人的姓。
少年刚要说,前面那个纹身男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赶紧,这又不是小孩子家家酒,死了没人收尸。”
江誉不耐烦的白了纹身男一眼,还是拉着林远我往前走,“那我就叫你江哥了。咱们边走边说吧,毕竟这里确实危险。先说我为什么知道你是新人吧,你确实超级冷静,但是来这里时间久的人都知道……这也是我第一个副本结束进玩家休息处听老玩家说的。还有一个判官……”
林逐我一直没说话,在听到少年说到老玩家的时候才接话,“老玩家,玩家中心?判官?”
少年立刻兴奋的接话,“对,玩家中心。我们通过副本后就会进入玩家中心,也就是休息处。那里会展示玩家排名、公会排名,老玩家们管那个管理玩家排名的人叫判官……其实也可以说那个人是东西吧,反正没有人见过。只听过声音,就是咱们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听到的所有发布任务的声音都是那个判官。”
一群人已经走进了公寓内,楼体风化的墙面,锈蚀的楼道扶手,紧闭的房门,布满裂痕的玻璃窗,还有空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冷意。
似乎除了老旧和一股霉味儿,没有什么特别的。
老陈依旧温温和的给新人解释,“为了方便我们待会找线室的时候方便,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也刚好让新人心里有个底,知道咱们队伍里都有谁,遇到事儿也好互相照应。”
那对情侣中的男孩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女孩察觉,拽着袖便放弃了。气氛再次陷入僵局,谁都不愿落在陌生的环境向陌生人介绍自己。
老陈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做第一个,“我叫陈国栋,这是我的第六个副本。你们叫我老陈就行,有公会。”
那对情侣中的男生看老陈自己先介绍了,立刻跟上,“我叫刘旭,旁边是我女朋友叶莞楹。我……我们都是新人。”
纹身男和明显不愿意,但是眼镜男先介绍了,所以就不情不愿的跟上了。短发女人冷冰冰的,“我叫李绢,有公会,第八个副本。那边那两个叽叽喳喳的,该你们了。”
被说是叽叽喳喳的林逐我和江誉这会儿才正经抬头,江誉像个小太阳一样笑嘻嘻的,“我叫江誉,没有公会,这是第二个副本。”
林逐我明显感觉那几个人都愣了一瞬,他神色不变的跟上,“江逐,新人。”
老陈又问了一句,“都姓江,你们两个是兄弟?弟弟先进的副本?”
林逐我本来想说什么,江誉率先插话,“对啊,我先进来的。这是我哥哥,单纯的不爱说话而已。”
楼道里昏黄的灯管滋滋作响,电流不稳的频闪一次次扫过八名玩家的脸,将人心底的猜忌与疏离照得一览无余。
方才短暂的争执落幕之后,人群的格局彻底定型。
先前短发女人李绢当众揭穿眼镜男王浩、纹身男赵峰私下有虐杀新人的恶劣癖好,那句冷硬直白的揭露,像一盆冷水浇下,彻底断绝了两人抱团的可能。
此刻没人愿意靠近他们半分。
王浩依旧戴着斯文的黑框眼镜,可镜片底下的目光早已没了方才温和自持的模样,带着几分阴鸷的沉郁,默默缩在人群最外侧,不主动搭话,也不与人对视。
赵峰更是满脸不耐,脖颈处的纹身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浑身戾气外露,一副谁都懒得搭理的蛮横姿态,两人自然而然凑成了最边缘的二人小队,彻底与其余人割裂。
而率先撕破脸皮的李绢,依旧是独来独往的姿态。
她双手抱臂,背靠冰冷的楼道墙壁,眉眼冷淡,不参与讨论,不主动合群,始终与所有人保持着半步的安全距离,一副谁都不靠、谁都不信的模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虽孤僻,却本能地厌恶王浩与赵峰,立场无形之中偏向另外一边。
剩下的格局格外清晰。
江逐与江誉一对亲兄弟,本就是同步入场,自始至终并肩站在一起,是所有人眼里天然绑定的组合,无需拉拢,无需磨合。
中年男人老陈成了场上唯一拥有主动权的人。
两名纯粹的新人彻底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眼神紧紧跟着他,全然一副全然信任、听之任之的姿态。加上立场偏向这边的李绢、天然组队的江氏兄弟,场上稳妥求生的阵营已然成型。
气氛趋于平稳,老陈顺势接过方才未尽的话头,压沉嗓音,对着两名满心惶恐的新人,长话短说。
“我简单跟你们两个新人讲清楚副本分级,你们心里有个底,就不会自己吓自己。”
他经验老道,语气沉稳从容,带着常年混迹无限世界的笃定。
“无尽之界有默认分级规则。新人数量超过三个,系统就会判定为新人本,是所有副本里难度垫底、容错率最高的一类。在此基础上系统会自主判定新人的天赋、心理素质、适配度,一部分潜力强、能力突出的新人,会被直接筛进普通本,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低级本。”
“今天这个午夜公寓,就是标准的低级本。没有极端无解杀局,只要守得住规则、沉得住心气,存活概率不低。”
两名新人闻言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时,一旁沉默伫立的林逐我,缓缓开口。
他长发垂落肩头,清冷的眉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淡漠疏离,声音平静却精准,直接戳破了这套看似稳妥的规则漏洞。
“按照你的说法,无尽之界并不存在绝对公平。”
老陈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林逐我目光平视,逻辑清晰,层层追问:“我可以理解为,存在两种极端变数。第一种,理论上可以出现全员新人的副本,只是概率极低。第二种,高阶玩家可以借助外力,强行闯入低级本、新人本,人为拉低自身对局层级。”
“而这种强行降维入场的高阶玩家,会被系统判定为变量,从而强行拔高整个副本的难度。”
一语落地,楼道里彻底寂静。
老陈原本被打断话语,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可在听完江逐我完整、精准、一针见血的提问后,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活过数六七个副本,见过无数新人的愚钝、盲从、跟风,却极少见到刚入副本、听闻基础规则,就能立刻推演漏洞、拆解体系、看破底层逻辑的新人。
“你非常聪明。”老陈郑重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正视,不再将对方当成普通新人看待。
“无尽之界,从来只会尽力维持相对公平,绝非绝对公平。”
他顺着林逐我的问题,逐一解答,耐心细致,不再敷衍新人。
“我先回答你第一个疑问。迄今为止,无尽之界从未出现过全员新人的副本。负责排布副本、筛选玩家的是‘判官’,每一个多玩家副本,都会从过往榜单里,强制塞入几名老玩家平衡对局。”
“这些老玩家,有的会帮扶新人、抱团求生;有的会借机屠杀新人、掠夺初生积分。判官只看战力平衡,不看人品善恶,它本就不是人类,没有善恶观,只维持最冰冷的数值平衡。”
“至于你说的第二种情况,属实。”
老陈眼神沉了沉,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高阶玩家手里有稀有道具,可以突破层级限制,强行闯入低级本、新人本刷积分、刷掉落。为了避免他们无脑降维碾压新人、破坏体系平衡,无尽之界有一套制衡机制。”
“闯入的玩家排名越高、实力越强,对应副本的隐藏难度、诡异强度、触发死局的概率,就会同步暴涨。”
“简单说,大佬进来抢分,系统就会把副本改成地狱难度,一视同仁,所有人一起承压。”
这番话,让两名刚刚放松的新人瞬间又绷紧了神经,脸色再度发白。
原来所谓的低级本,也暗藏这种无解的致命变数。
林逐我微微颔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这番解答,与他心底的推演基本吻合。
无尽之界的公平,是冰冷的、机械化的数值公平,而非人道主义的生存公平。它制衡强者,也不怜悯弱者,一切生死、善恶、祸福,全凭玩家自身拿捏。
他眸光微淡,悄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信息点。
老陈全程只解释了副本分级、玩家变量,却刻意避开了两个最关键的名词——判官、玩家排行榜。
这两个名词,应该是老玩家圈层默认的核心信息,不会轻易对纯白新人透露。很正常。
无尽之界的生存法则从来如此,信息差,本身就是最值钱的保命资本。如果不是江誉,他绝对不会现在就知道。
新人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听人点拨、看人脸色、随波逐流;老玩家手握信息,便能提前预判风险、抢占先机、掌握对局主动权。
一旁的李绢听到这里,终于微微抬眼,淡淡扫了江逐一眼。
短短几分钟的对话,这个看似沉默温顺的长发青年,已然在她心里划上了不一样的标记——敏锐、冷静、会思考、不盲从。
绝非普通新人。
而楼道最外侧,一直冷眼旁听的王浩与赵峰,脸色愈发难看。
新人抱团、老手分立、局势彻底倾斜,他们成了场上唯一被彻底孤立的人。
赵峰嗤地低骂一声,压着戾气:“扯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再怎么分级,踩错禁忌都是死,与其研究虚头巴脑的规则,不如早点选房落脚。”
王浩推了推眼镜,阴柔的眼底藏着冷光,低声附和:“没必要跟他们浪费时间,我们单独行动。人多,反而更容易抢不到安全房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往漆黑的楼道深处走去,刻意与众人拉开距离,彻底自成一派。
楼道风声微凉,昏暗的光影交替闪烁。
林逐我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眸底一片平静,无半分波澜。
孤立、暴戾、心存恶念。
这种玩家,往往是副本里最先触碰禁忌、最先死于侥幸的一批人。
午夜公寓的七十二小时,才刚刚拉开序幕。
所有暗藏的杀机、未明的禁忌、人为的恶念、环境的诡谲,都正在这片沉寂的老旧公寓里,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