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冬天，白皑皑的雪飘落的季节，我因生计未落，卖入了有钱的秦府家做通房丫环。
——宋荆
大雪刚停不久，白色点缀在高角屋檐上，落在干枯无叶的树枝间。
被刘大娘带来的姑娘一共八个，全都穿着刚刚发配的侍女服，清一色的浅绿，质感摸起来并不似寻常百姓家的粗布，绵软细腻。
屋檐攀飞，庭院有致，花叶流水，亭榭楼阁，仅仅是刚刚路过的安置在门口的大石狮像，就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吃一惊。
于是全都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细细地瞄，怕哪一步做错得罪贵主，又实在按耐不住好奇。
“你们呐，从今以后就是咱们三少爷的人，要好好遵规守矩，恪守本分，见着少爷小姐们尊尊敬敬，要服侍好三少爷。”
“听懂了吗？”
“奴婢们听明白了！”所有人齐齐作礼，声音清脆。
不待刘大娘再说什么，守门的小伙计就喊了句，“大小姐回来了！”
院门走动的丫环小厮们都齐齐停住，恭恭敬敬地福身，这模样动作，引得人不由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红金漆的小轿由四个人扛了进来，凛冬中香风缕缕，轿角挂着四色绳编织的风铃。前面跟着一众婆子丫鬟，后面是力壮小厮。
轿子徐徐，刘大娘领着众侍女弯腰行礼，静候其走过。
突然，轿帘处伸出白皙一段手腕，微微一抬。轿外为首的粉衣丫鬟立即会意，“停下。”
刘大娘心内惊疑不定，可思及轿内人身份，她不得不连忙迎上去，垂首在轿前，将腰弯得极低，笑容谄媚，“大小姐好。”
“呵，你们主子死了，我才算好。”轿内人道。
刘大娘脸上的笑僵住一瞬，又立即挂上更为灿烂讨好之色，“大小姐说笑了……今儿又是哪位惹得您不悦？”
轿内人没答，反倒转问，“你这乌泱泱一堆人做什么？”
刘大娘呵呵笑道；“这些都是买来作三少爷的通房。”
“通房？他倒巧，如今上着学却不应付功课，整日钻营这些。”
“……”刘大娘怎么答。虽然她也埋怨大冬日里折腾来回就为几个通房，可到底那是她头上主子，说不得。
见人没声，轿内人掀开了帘布，眸子扫过那些女子。
姑娘们看不清轿内人模样，却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都压低头不敢直视。
“一个个眉清目秀，娇俏可人，你这老货属实有几分眼光。”女人眼眸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右侧人群里的一人。
帘布遮挡，看不清太多，秦大小姐只能从一角窥见。
门庭人员不断，众丫环小厮来往。
独她一人夹袄披身不显臃肿，挺拔立在雪里，挽起的发乌黑柔顺，扎着与其他丫鬟别无二致的双垂髻。离得远，只能望见那脸颊苍冷一片，近乎与雪融在一起，剔透至极。眼是眼，眉是眉，额心一抹朱红。比别人更清晰分明些。
秦涣姜眯眼，指了指远处的人，“那是……？”
刘大娘眼睁睁看着她注意到了宋荆，心下暗道不妙，垂头恭恭敬敬解释，“这丫头说是家道中落，生计不成才来府里的。”
好，这人我要了。”秦涣姜惊天动地地砸下一句话。
刘大娘惊得浑身一颤，忙上前苦兮兮劝道，“莫如此啊大小姐，三少爷托我一定要找八个姑娘给他交差，这大冷天的，老奴东转西转才齐了这么个，您若要去了，三少爷不得剥了老奴的皮？”
秦涣姜瞥她一眼，刘大娘也不禁退了退。
“少了一个就去找，找不到，那是七个就七个。”
“大小姐……”
“去。”秦涣姜轻扶着额，闭着眼，一副不愿再说模样。粉衣丫鬟见状走入人群，指了指，“你，随我出来。”
宋荆心内尚疑惑，她抬头，轿内无声无响，帘布飘飞缝隙中，只见一截雪白下巴。
略一眨眼，帘布合上，紧闭无漏。轿子再次扛起，晃晃悠悠向深处而去。
刘大娘瞪大眼睛，望着背影无话可说。
在场秦府的都明白，如果这站的不是三少爷要求买来的人，那秦家大小姐眼高于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横插一脚。
只因秦家大小姐与三少爷从小不合，每每两人同在场必是腥风血雨，生出无数事端。
事已至此，刘大娘也只能自认时运不济，招惹到这玉面修罗，转头朝其他侍女道，“走吧。”
只有宋荆站在原地。她目光紧随那顶轿子，耳边是粉衣丫鬟的贺喜，“恭喜姑娘，今就是大小姐院内人了。”
………
一进屋便觉冬雪化春，身上抖擞寒气尽数被热意软化，连带着人脑袋也晕乎起来。
宋荆跪在地上，两旁熏炉滚着紫檀香烟，气味香甜细腻。她揉了揉鼻子，似是不惯闻。屏风后衣角隐约，依稀可见有人坐在椅上，旁边粉衣摇着扇侍奉左右。
“何名何姓？来自何处？”屏风后人问。
少女连忙伏低身子，谨慎答，“回主子，奴婢姓宋名荆，来自徐州。”
“……徐州？”那人停顿片刻。
“是，奴婢来自徐州。”宋荆只当是对方没听清，再次重复一遍。
突然屏风后传来响动，帘布微掀，宋荆余光处出现一双精致绣鞋，它静静立在宋荆一尺之外。少女神色微顿。
抬眼的一刻，她看清了面前人。
云鬓浓黑刀裁，凤眸微阖星刻，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身上是石青色交领袄裙，外披着金丝镶边、浮云绣团纹的修长大衣。雪白手腕间戴着一环青云玉镯，两支虎凤相戏钗斜插青丝之上，璀璨神妙。
刚才在外只瞥到一抹雪色，如今没了遮挡，宋荆只觉身前人有山那般高，恍然玉立如仙人，丝缕邪肆于芙蓉面容间浮现。
宋荆不由屏住了呼吸，随即意识到了自己冒失之举，赶忙低头，将整个身子趴伏在地。
“怕我？”轻笑。
“哪个宋，哪个荆？”秦涣姜微微弯下腰。
宋荆闻言一顿，下意识要找纸笔。而身前人只挑了眉，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稳稳托在她面前。
宋荆愣住，随即会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掌心将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下。
秦涣姜眯眼在心内默着，瞧她抿紧唇大不自在的模样不由笑了。
“我只问你，你与宋陈青什么关系？”
宋荆眼里现出一抹茫然。
秦涣姜的笑僵在脸上，轻抬手碗，摆摆手，“罢了，你先下去吧。”
宋荆看她眼里露出一丝不耐，只当自己刚才迟钝惹了不快，连忙垂首离开。
等出了门，宋荆转过身，簌簌寒风从衣袖灌入，吹得她不由得抱住自己，脑内还在思考刚才那句是何意。
“宋陈青……”与她同样姓宋，只是她印象里没有这个人。宋荆不由得仰头。
几只鸟落在枝头正慢悠悠抖擞着羽毛，忽听下面人发出叹息之声，吓得扑腾一声尽皆飞走。雪簌簌落下。
屋内，粉衣丫环轻轻摇扇，香炉滚滚间，她向着窗外那道倩影看去，声音有些迟疑，“主子，奴婢眼睛没瞎的话……”
椅上人没说话，她微眯着眼，眸光晦涩至极，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半响开口，“长秋，去安排吧。”
长秋高兴笑道，“包在奴婢身上吧。”
……
外面等得又乏又冷的宋荆已经禁不住把手揣进袖子里。门里人不出来，她也不敢擅自走动。毕竟没有主子吩咐，她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活，更不知要住何处。
终于，在她快要被冻迷糊时，门总算从内推开。出来的仍是那粉衣丫环，一身从屋内带出的炭火暖气，把那张显得可爱的娃娃脸都烫软了。柳叶眉微弯着，含着笑。
“姑娘，因你奴契还在刘大娘手上，还得去管事处登记一二，方便日后在院里的排班点卯。登记完我会让小丫鬟领你去你的住处。”
宋荆见她面容和善，不由也放松了神色，温声：“有劳姐姐了。”
长秋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她以拳抵唇，咳了咳，“不必不必，都是一家人嘛。”
曾几何时，有能轮到面前人叫自己姐姐的？那是连主子往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朝风云变幻真是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啊。
将人带到管事处。
面前建筑气势恢宏，让人惊叹。宋荆站在阶下不住打量，抬头时看见了挂着的牌匾。
牌匾上以极其潇洒的狂草写着“事有即报事无即罢”八字。
也不知是何人所写，光是看形便能透出写者的率性狂妄，不拘礼法。好端端的肃整厅堂，配上这个可谓是格格不入得有些滑稽。
长秋笑眯眯地，“姑娘，你且在此等候一二，我马上就出来。”说罢她掀帘而入。
偌大屋内书架林立，各处都堆满资料文书，字画书法。里面只有两个轮值的管事，一老一少，埋头沉浸手头上的活。
小年轻听见门帘声响，从厚厚一叠文书堆里抬起头。来者无人不识，正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环长秋。
“长秋姐姐，有何事要办？”小年轻眼前一亮，很殷勤。
“来登记信息。”
“好的嘞。姐姐只管说，奴婢写着。”小年轻连忙拿来各院的名册并纸笔，在杂乱台面上清出一方空地。
“所属央女院。”
年轻管事拿来毛笔，长秋说一个她便写一个。
“名字……职位……”
年轻管事听后面色有些古怪，怎么会有侍女叫这个名字，估计是家里人信佛信疯了般，无奈摇摇头，继续往下写。
“住处在暖阁东厢房。”
“……”啪的一声笔掉了，墨团缓缓晕染开，将刚写的名字吞吃得只剩个横折钩。
年轻管事抬起呆滞的脸，与长秋对视上。她似乎是觉得自己活到了头，以至于听见不得了的东西。
长秋面不改色，脸色好似在告诉年轻管事：对，你没听错，就是那个暖阁，那个东厢房。
好半响，这可怜姑娘才回过神将掉在地上的毛笔捡起，看着桌上已被染透的名册，喃喃开口，“可是，那地大小姐不是从不让人靠近吗？”如今更别说住了。
暖阁，东厢房，这两个词是禁忌，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心知肚明从不靠近，而他们的大小姐自然也不提及。
但凡有人碰此忌讳，无论身份地位如何，最终都会死得很惨。
因数年前那里曾经住过一人，一个对大小姐来说极为重要之人。
那人离开后，东厢房再无人光顾。之后那地被彻底封闭。连带着能从中通向的暖阁也不许人进去了。
现在，长秋跟她说，有人要住进去了是吗？
“等等……奴婢心脏有些受不住。”年轻管事扶着胸口，还是忍不住问，“长秋姐姐……你当真没和奴婢开玩笑吗？”
长秋目光凉凉看着她，“你的意思，主子也在和我开玩笑吗？”
猛地闭上嘴。年轻管事颤颤巍巍支起发软的身体，握紧毛笔拿出新纸，一笔一画，慢吞吞将刚才弄毁的信息重新誊好。
名字二字写得极为端正，极为尊敬，用尽了十二分气力。
在她要出门的一刻，年轻管事还是壮着胆子抓住长秋衣袖，心里一个猜测涌出，她挤出声，艰难：“长秋姐姐……你告诉奴婢，这姑娘是不是和那人长得很像？”
长秋闻言有些鄙夷，“那是当然。”
目送长秋背影出门，年轻管事这才白着脸回到自己工位，盯着名册上的名字，心中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大小姐在玩话本子里的替身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