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檐下新人

“李思承,你以为我想见你?”

这是江问渠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门合上时那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关在了外面。

要是旁人说这话,李思承大抵只会当作恼羞成怒的场面话,听过便过了。可这五个字从江问渠嘴里落下来,分量就不一样了。十七岁的江问渠不想见他,二十三岁的江问渠更不会想见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江问渠恨他是应当的,迁怒是应当的,那句“你以为我想见你”若是违心,反倒不像他了。

盛夏热风裹挟着梧桐碎影,漫过S城寸土寸金的云顶别墅区。江家老宅厚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向内开合,黑色宾利熄了引擎,悄无声息滑入青石庭院,车轮碾过满地日光,碎成一地晃眼的光斑。

十七岁的江问渠斜倚在二楼露台的栏杆上,眉眼桀骜冷沉。按照父亲定下的铁律,此刻本该是他雷打不动的练琴时间。可今天他没有分毫触碰琴弦的**,看着楼下那对母子提着行李箱走进别墅庭院。女人身着一袭素雅月白连衣裙,身形清瘦温婉,举手投足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柔韧。身侧半步之遥,立着一个清瘦少年,安静垂眸,默默拎着一只边角磨损、早已褪色的行李箱。

江浔半生强势,白手起家缔造江氏商业版图,杀伐果断,对独子江问渠向来严苛多于慈爱。江问渠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因病早逝,父亲对他的要求更是变本加厉,常年因为工作繁忙缺少陪伴,好不容易见上面,剩下的只有对江问渠表现不尽人意的训斥。所有人都以为,江浔此生只会守着家业、带着独子度日,直到李思承母子的出现,撕开了所有平静的假象。可此刻,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商界掌权人,踩着锃亮的定制皮鞋,大步穿过庭院,步履急切,藏不住眼底的温柔。

偏爱,温柔,包容,耐心。

这是他蛰伏十七年,穷尽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苦苦渴求却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如今父亲毫无保留,尽数赠予了闯入他人生的陌生人。墙外蝉鸣聒噪不休,烈日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所有人的心事照得无处躲藏。江问渠将所有翻涌的戾气与委屈压回心底,转身走入阴凉的房间,隔绝楼下刺眼的温情。

对于这个名为徐蕙兰的继母,江问渠略有耳闻,这个女人曾是江氏文娱旗下的艺人,颜值气质俱佳,却在事业上升期骤然退圈,圈内众说纷纭,无人知晓真正缘由。因着这层关系,家仆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李思承其实是江浔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

江问渠躲在窗帘阴影之后,再次望向庭院,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

李思承。只比他小半岁。

流言疯长,无数隐晦的议论在心底盘旋:这个人,会不会是父亲藏了十余年的私生子?是不是从母亲怀胎之时,父亲就已然背叛了家庭?阴冷的猜忌如同毒蛇死死缠绕心脏,袖口之中,少年双拳反复攥紧又松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烙下四道清晰刺目的月牙红痕。

李思承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不张望,不好奇,像一株长在阴湿墙角的草木,习惯了静默生长。他生得极好,完美承袭了母亲浓艳立体的五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肤色是不见日光的冷白,在盛夏烈日光晕里近乎通透。

江问渠静静打量良久,愕然发现,对方眉眼、鼻梁、下颌线条,没有一处与江浔相似。

一丝隐秘的松懈涌上心头,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杂乱的烦闷。

以江浔多疑缜密的性格,绝不会将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公然接回豪门老宅,沦为旁人拿捏的把柄。那么唯一的答案便是:这段过往本就无法遮掩,与其任由外界流言蜚语抹黑江氏声誉,不如主动接回,以继子之名,名正言顺安置在身边。

私生子三个字,化作一根尖锐倒刺,死死卡在咽喉,吞不下,拔不出,时时刻刻隐隐作痛。江问渠眼底的温度一寸寸沉下去,心底翻涌着尖锐的戾气与不甘。他的家散了。父亲数十年的执念终于得偿,用他残缺的家庭,换来了迟来的圆满。更让他忌惮的,从不是这温柔和善的继母,是眼前这个看似无害、沉默温顺的少年。江家的资源、继承权、人脉版图,从来都只有他一个继承人。可李思承踏入江家大门,顶着江家名义上二公子的身份,凭着徐蕙兰在江浔心中无可替代的分量,迟早会分走属于他的一切。

豪门从来无亲情,只有利益博弈。

站在树下的李思承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道始终紧缠着自己的视线,竟让他微微仰起了脸,循着方向朝江问渠那边望去。只是树影重重,枝叶交错,目光到底穿不透那一片浓绿。

李思承原先在城郊的十六中读书,那所学校的风气之差在S城几乎是出了名的。江浔虽事务缠身,到底放心不下,硬是挤出时间替他办妥了转学手续,把人送进了当地最好的第一中学,于是李思承顺理成章地进了江问渠的班级,成了他的同班同学。

江问渠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联系发小陆骁,让他去查一查十六中那个叫李思承的学生——这人除了雷打不动地拿年级第一,几乎毫无存在感。江问渠这才意识到,那日李思承安静得像株不知名绿植的模样,并非刻意低调,而是他的本来面目。十六中那种地方,居然能长出这样一个人,倒真称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第二天清晨,江问渠下楼时看见李思承已经在餐桌旁坐下。他换了一中的校服,白衬衫黑长裤,袖口规规矩矩扣到腕骨,领口的纽扣也系得整整齐齐。整个人被衬得愈发清瘦挺拔,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翻一本英语单词书,听到楼梯响动便合上书站起身来。

"哥。"他叫得自然,仿佛已经练习过很多遍。

江问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气息。他拉开椅子坐下,余光瞥见李思承也重新落座,把单词书推到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九月清晨的阳光已经有几分灼热,校门口涌动着穿同样白衬衫黑长裤的学生。江问渠下了车,拎着书包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大。他听见身后传来继母细声细气的叮嘱,还有李思承低低的应答。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校门。

教室里比往常热闹。江问渠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陆骁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爸真把那个……带回来了?"

"嗯。"

"全班都传遍了。"陆骁跟他从小玩到大,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老班一大早就接到通知说要转来一个插班生,我一看名字——李思承。好家伙。"

江问渠没接话,把书包挂好,抽出第一节的数学课本翻开。余光扫向门口时,班主任带着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一瞬间拔高了音量,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江家继子。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李思承。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李思承站在讲台边,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大家好,我是李思承。请多关照。"

江问渠注意到他说完那句话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最终没有成功。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全班,短暂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班主任环顾四周,指了指江问渠旁边的空位——正好在江问渠隔一条过道的位置,原本是陆骁嫌这里太靠里主动换走的。

"李思承,你坐那儿吧。"

少年拎着书包走过来,经过江问渠桌边时脚步微顿。江问渠抬眼,正对上他低垂的视线。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米,李思承没有多停留,侧身坐到了那个座位上,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课本摆放整齐。

江问渠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数学课本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过道另一侧那个人的存在,安静的,克制的,连翻书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整个上午的课,李思承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一句话。课间休息时,几个女生围过去想搭话,他礼貌地一一回应,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疏离。平日里跟江问渠熟识的一群男生则截然不同,投向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打量,偶尔夹杂几句不高不低的议论。

"听说他老妈以前跟江总初恋,这关系真够乱的。"

"该不会是私生子吧?你看他那张脸……"

"嘘,小点声,江问渠在呢。"

江问渠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文学杂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没有制止那些议论,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就是要让李思承知道,一中跟江家不一样,没有人会替他挡风遮雨。

午饭时间,江问渠照例和陆骁几人上了食堂二楼,在小炒区占了张桌子。菜刚上齐,他鬼使神差偏过头,隔着玻璃护栏往一楼大厅扫了一眼——李思承正端着餐盘,独自走向角落。他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周围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热闹全堆在他身外,衬得那个角落格外空。

“看什么呢?”陈澈顺着他的目光一瞥,嘴角便勾出点嗤笑的弧度,“你那个便宜弟弟?怎么,他还真打算当一辈子隐形人?”

“吃饭。”江问渠收回目光,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腻。他搁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却像被什么牵着,又往那个角落飘过去。这时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走到李思承对面,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搭话。李思承抬起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那女生被这一下晃得失了神,耳根霎时烧起来,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烦躁。江问渠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力道没压住,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个人都顿了一下筷子。陆骁和陈澈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圈眼神,桌上谁看不明白——江问渠那点拧巴劲儿,十有**都系在那个刚进家门的继弟李思承身上。既然如此,总得有人替兄弟替天行道。

课间操的时候,陆骁那帮人故意挤在李思承前边,把他的行进路线堵得死死的,他只能绕远道去操场集合。回教室的路上有人"不小心"把他桌子上的文具盒碰落在地,里面的笔滚了一地,李思承弯腰一根根捡起来,他们就站在旁边看着,笑着,嘴里说着"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

江问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漫不经心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一道物理题看了三分钟还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跟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他蹲下去,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看着他把文具盒捡完放回桌上,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本子继续写。

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天下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陈澈带了几个人围住李思承,把他堵在操场看台下的阴影里。江问渠隔着半个操场看见那几个人推搡的身影,看见李思承被一把推得后退两步撞在水泥柱上。他看见陈澈伸手去揪李思承的衣领,嘴里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李思承抬手挡了一下——就那一下,陈澈突然整个人往前踉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台下的骚动骤然扩大。陈澈爬起来时额角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他瞪着李思承,脸色铁青,但居然没有动手还击。周围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似乎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李思承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问渠皱起眉。他明明看见是陈澈自己重心不稳绊了一下,跟李思承那个轻飘飘的格挡动作没有任何关系。但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围着李思承不肯散,推推搡搡间李思承被逼得又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看台边缘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江问渠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疼痛的表情,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够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江问渠自己也没想到,那句话会从他嘴里吐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近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他看见李思承抬起眼看向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深潭被投下一颗石子。

陈澈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嚣张立刻收敛了几分:"江哥,这小子刚才……"

"我说够了。"江问渠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落进每个人耳朵里都清清楚楚。他走过去,目光扫过陈澈额角的擦伤,又看了一眼李思承抵在铁栏杆上的腰,没什么表情,"都散了,回去上课。"

陈澈咽了口唾沫,带着人撤了。看台下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思承从栏杆上撑起身,动作里有极细微的僵硬。他没有道谢,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垂下眼,从江问渠身侧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江问渠叫住他。

李思承站住了,没有回头。

"明明不是你干的,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三秒的安静被拉得很长。李思承侧过头反问他:“说了,他们就会信我吗?”话音刚落,人已经朝操场出口走去,身影折进拐角的阴影里,光暗了一瞬,人就不见了。

江问渠定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忽然发觉,自己竟连李思承眼底半分的真伪都窥不穿——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却像隔着一整个他无从抵达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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