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清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开董事会:“确认好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宁栖迟看着母亲。
宁若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宁栖迟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
“确认好了。”宁栖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宁若清闭了一下眼。
她看了一眼裴争渡,裴争渡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看了一眼苏栢池,苏栢池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先相处。”宁若清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具体的事,后面再谈。”
宁若清把黑色大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抬眼看向还站在玄关处的裴争渡。
“坐。”她说。
裴争渡也脱了大衣。
动作不急不缓,深灰色的大衣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和笔挺的西裤。
毛衣的领口刚好卡在他喉结下方的位置,不多不少,禁欲得恰到好处。
他把大衣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然后坐了下来。
坐在了宁栖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宁栖迟手指捏着睡袍的衣角,把那一小块丝绸揉皱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揉皱。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猫。
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优雅从容,尾巴高高翘起,像举着一面旗帜。
那是宁栖迟的猫,叫等等,三岁了,比她还会摆架子。
等等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爱马仕的,金色的小锁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等等走到楼梯口,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宁栖迟身上停了停,然后又慢悠悠地转向裴争渡。
宁栖迟朝等等伸出手,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味道:“等等,过来。”
等等没有过来。
它站在楼梯口,歪着脑袋看了裴争渡几秒,然后迈着那种不紧不慢地径直朝裴争渡走了过去。
宁栖迟的手僵在半空中。
等等走到裴争渡脚边,仰头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
裴争渡低头看了一眼。
等等又蹭了一下。
然后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白色的长毛扫在他黑色的皮鞋上,像一小片落在墨色上的雪。
它走完一圈,又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蓝色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裴争渡,发出一声细细的、嗲声嗲气的“喵”。
宁栖迟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
这只猫,平时对客人从来都是爱答不理的,多少人来壹号院想摸它一下,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今天倒好,主动凑上去蹭人家裤腿,还蹭了一圈又一圈,还“喵”上了。
等等蹭够了,忽然轻轻一跃,跳上了裴争渡身侧的沙发扶手。
它在扶手上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裴争渡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它。
等等更沿着扶手走了一圈,然后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挪进了裴争渡的膝头。
然后,这只目中无人的白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裴争渡的膝盖上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开始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宁栖迟怔住。
裴争渡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膝头那团白绒绒的东西。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把它推开,就这么让它待着,像膝头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宁栖迟。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仁里映着壁炉的火光,但那火光到了他眼底就变成冷的了。
“你的猫。”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宁栖迟咬了咬下嘴唇,那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齿痕。
她的脸颊还烧着,发烧的红和被看穿心事的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看着他膝头那团惬意的白猫,再看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个画面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最冷的男人和最傲的猫。
“它很喜欢你。”宁栖迟硬着头皮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裴争渡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膝头卧着她的猫,肩上还带着雪化的水渍。
苏栢池从楼梯旁的小储藏间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雪松木的雪茄盒。
盒子不大,暗红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logo。
他在宁若清旁边坐下,把雪茄盒搁在茶几上,打开。
三根雪茄并排躺在里面,深褐色的茄衣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卷制得紧实而均匀,光是看着就能闻见那股醇厚的烟草香气。
苏栢池先取了一根,递给宁若清。
宁若清接过雪茄,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
苏栢池从盒子里取出一把雪茄剪,将剪好点燃好的雪茄递回宁若清手中。
宁若清将雪茄含在唇间,轻轻转动,均匀地预热,然后深吸一口——
雪茄燃了。
烟气从她唇间溢出,白色的、薄薄的,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过于冷硬的脸。
佣人也递了一根给裴争渡。
裴争渡接过了。
他只是接过,没有立刻去拿雪茄剪,也没有点火,就那么夹在指间,像拿着一支暂时没有心情去点的烟。
宁栖迟看着那根雪茄在裴争渡修长的指间转了一圈,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拿起茶几上的雪茄剪,站到了裴争渡旁边,拿过他的雪茄,把雪茄的茄帽放进剪刀的孔里。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咬着下嘴唇,用力按下了剪刀。
“咔”的一声,茄帽落了下来,掉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低头看了看切口,很完美,随后拿起了那只纯金的打火机。
她拨动滚轮,火苗跳出来了,橙黄色的,在她指尖轻轻摇曳。
她把火苗凑近雪茄的末端。
转动雪茄,动作有点生疏,火焰离雪茄太近了,她闻到一股焦糊味,慌忙把打火机拿开了一点。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
裴争渡倾身过来,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很多,完完整整地覆盖住了她的手背和打火机,指尖微微用力,稳住了她颤抖的手。
他把打火机调整了一个角度,带着她的手,将火焰慢慢靠近雪茄末端,然后极其缓慢地转了一圈。
他的动作精准,每一下转动都恰到好处,火苗均匀地舔舐着茄衣,雪茄末端慢慢变成了均匀的灰白色。
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三十七度的温水,但在宁栖迟正在发烧的感知里,那温度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烫得她整条手臂都酥了半截。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古龙水,是某种更清淡、更冷冽的东西,像雪松和冷杉木混合的味道,又像冬天清晨的空气。
裴争渡松开了手,退回去,重新坐回了单人沙发里。
宁栖迟站在原地,手里的打火机还燃着,火苗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打火机灭了。
她拿着那根点好的雪茄,走到裴争渡面前,弯下腰,将它送到他手边。
很微妙的距离,她没有把雪茄直接塞到他手里,而是放在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手指捏着雪茄的中段,茄身朝向他。
她的手腕露在丝绸睡袍外面,那一截细白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腕间的那根红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裴争渡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雪茄。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有零点几秒的接触,凉而干燥,像一片落在热皮肤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掉了。
裴争渡将雪茄送到唇间,吸了一口。
烟气从他指间升起,白而轻,缠绕在他修长的指节上,像一层薄纱。
他含住雪茄的方式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每一下吞吐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节奏,不急不躁。
就在他吸完第一口、烟雾还未来得及完全吐出的间隙里,宁栖迟膝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等等。
那只从刚才起就一直安安稳稳盘在裴争渡膝头的白猫,在雪茄烟气飘散过来的瞬间,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粉色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两下,似乎在辨认这个陌生的气味。
它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脸埋进了裴争渡的毛衣袖子里,用脑袋蹭了蹭他手腕处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发出一声细细的、含混不清的“喵——”。
然后它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整个身体往裴争渡怀里缩了缩,重新闭上了眼睛。
裴争渡低头看着膝头那团白绒绒的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看着。
他缓缓抬起手,手掌落在那团白毛上,五指微微张开,从等等的头顶开始,沿着脊背的弧度,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了下去。
等等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拱起,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然后又慢慢塌下去,发出更加响亮的咕噜声。
那只猫眯着眼睛,长长的白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像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手腕流淌。
他的手很好看。
骨节分明但不粗犷,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
他的手落在等等的白毛上,深与浅、硬与软、冷与暖,所有的对比都被压缩进这一个画面里,每一个细节都在叫嚣着两个字——
张力。
宁栖迟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她听到宁若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海外那块地的审批,裴氏能过?”
裴争渡的手还在等等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抬起来,落在宁若清脸上。
那一瞬间,他从那个抚猫的人变回了裴争渡。
“能。”他说,“但裴氏要分三成。”
“太高了。”
“宁总,”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甚至称得上优雅的姿态,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没有裴氏,那块地连审批的门都摸不到。三成,已经是看在你亲自开口的份上。”
宁若清弹了弹雪茄的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开始说一些宁栖迟完全听不懂的话。
什么对赌协议,什么海外架构,什么资金归集,什么跨境担保。
她低下头,去看裴争渡的手。
那只手还在等等身上。
在宁若清和裴争渡谈判的整个过程中,那只手一直没有停下来。
它以一种恒定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节奏,从等等的头顶滑到尾巴根,再从尾巴根回到头顶,周而复始,像潮汐,像呼吸。
等等已经完全沦陷了。
这只平日里目中无人的白猫,此刻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糖,完完全全地瘫软在裴争渡怀里。
四仰八叉地露出雪白的肚皮,两只前爪蜷在胸前,粉色的肉垫一张一合,喉咙里的咕噜声大得像一台小马达。
它甚至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裴争渡的小臂上,用那双蓝色的、水汪汪的眼睛仰望着他。
谈了很久。
宁栖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她只知道壁炉里的火烧过了两轮,窗外的雪从鹅毛变成了细沙,等等从裴争渡怀里换了三个姿势,她自己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后背靠着沙发扶手的那一侧被暖气烘得微微发烫。
然后她听到宁若清说:“那就这样。”
四个字,干脆利落,像裁纸刀划过纸面,不留余地。
裴争渡微微点了下头,算是一个句号。
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手掌从等等身上移开。
等等立刻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争渡没有理会。
他要起身了。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的猫。”
还是那三个字,还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语气,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宁栖迟几乎是弹射一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快步走到裴争渡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抱等等。
“等等,乖。”宁栖迟压低声音喊它。
等等充耳不闻,还把脸往裴争渡的胸口又埋了埋。
宁栖迟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可以煎鸡蛋了。
她用力把等等的前爪从裴争渡毛衣上掰下来,一只,两只,然后趁它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它从裴争渡怀里捞了出来,紧紧箍在胸前。
等等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又乖乖睡在宁栖迟怀里。
宁栖迟抱着猫,退后了一步,给裴争渡让出了起身的空间。
他站了起来。
比她高很多,即使她抱着猫站在他面前,还是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等等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缓冲地带,白得发光,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出了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宁栖迟抱着猫,裴争渡站在她对面,猫是白的,毛衣是黑的,睡袍是香槟色的,窗外的雪是白的,壁炉的火是橙红色的。
所有的颜色都在这一刻碰撞、交织、沉淀,像一幅被定格的油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距离上。
裴争渡弯腰从扶手上拿起他的大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大衣搭在小臂上,朝宁若清和苏栢池微微颔首,“后天老爷子大寿,届时会公开婚事。”
宁若清点了下头,没有起身。
苏栢池站了起来,出于礼节地送了两步,到玄关处就停了。
裴争渡拉开壹号院那扇厚重的铜门,冷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进来,壁炉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地晃了一下。
门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玄关的灯光照出去,在雪地上切出一个暖黄色的扇形。
他迈步走进雪里。
黑色的大衣穿上了,深灰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逐渐变得模糊。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走过的每一寸路面上,但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大,不回头,不踌躇。
宁栖迟抱着猫站在玄关内侧,看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地被雪吞没。
“拜拜。”她说。
声音不大,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因为裴争渡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雪中,走进了北京第一场初雪的夜色里,走进了宁栖迟尚未看清的未来之中。
雪越下越大,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壹号院那条长长的私家道路尽头,只剩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路灯的光晕里,一点一点地被新雪覆盖。
争渡也拒绝不了小茂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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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