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悔忆难安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河边的老茶馆。

陈念安已经坐在昨天的角落里,面前还是那壶最便宜的茶,还是没喝。他换了一件长衫,一样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仿佛比昨天更毛了。桌上多了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系得整整齐齐,像出了远门刚回来,或者准备出远门还没走。

“你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手很稳,倒完了把壶放回去,壶嘴对着自己。这些小动作做得一丝不苟,像是生怕哪一步失了礼数。陈敬棠教出来的儿子,走到哪里都端着规矩。

“昨天那箱书,我拿回去了。”他说,“数了一遍,二十七本。有十二本上头有她写的字。三本夹了东西——你看见的那颗红豆,还有两张当票,一张药方。”

“当票?”

“她当了自己的银簪子。”他低下头,从蓝布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兰花,花瓣磨得快平了。“当了三次,赎了两次,最后没赎回来。我去当铺问,老板说死当,早处理了。这支是后来在别家当铺找到的,我花了三倍的价钱。”

他把簪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布包,像怕把它攥疼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当簪子的事。我问她钱够不够用,她总说够。够什么够,连枇杷膏都舍不得吃完。”

说到枇杷膏,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茶馆里有人在划拳,热闹得很,衬得他这一角格外安静。

“我认识她那天,也是在这个茶馆。”他忽然说,抬头看了看四周,“不过那会儿这茶馆不叫这名儿,叫‘听雨轩’。门口挂着竹帘子,里头摆八张方桌,她在最里头那张桌上唱《天涯歌女》。唱完了,有人扔铜板,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吹口哨。她就站在那里,笑着,笑得特别得体,好像那些铜板砸在脚边是件很体面的事。”

“你那时候就认识她?”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坐角落里喝茶,听她唱了半个钟头。她唱完三首,下来挨桌敬茶。敬到我这儿,我紧张得把茶碗碰翻了,泼了一桌子。她拿帕子给我擦,说‘先生别慌,茶钱算我的’。我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看见她袖口底下露出来一截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青筋一根一根的。”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这回真喝了。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后来我就天天去。她唱完三首,我喝完一壶茶,走的时候把茶钱压在碗底下,多压两个铜板。她以为是我大方,其实我就是想多给点钱,又怕她看出来我是专门冲她来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就不在那儿唱了。”他声音低了低,“月宫舞厅的老板看上了她,出双倍工钱,她就去了。我跟着去月宫,坐在最角落,听她唱《夜上海》。月宫比听雨轩大得多,人也杂,有喝多了拍桌子的,有拉着她陪酒的,有在她唱歌时往台上扔银元的。她一一应着,笑得比在听雨轩还得体。”

他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画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个“月”字。

“我不该让她去月宫的。”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要是那时候开口,说我养她,她就不用去了。可我没敢开口。我那时候在小学堂教书,一个月八块大洋,交完房租剩四块。四块大洋,不够她在月宫唱三天的工钱。我拿什么养她?”

“你跟她说过吗?”

“说过一次。”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羞愧,又像是委屈,“我跟她说,你别去月宫了,我养你。她笑了。她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笑话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说,陈先生,你连件新长衫都舍不得做,拿什么养我?”

茶馆窗外,河面上有船过去,船头挂一盏马灯,晃晃悠悠的。陈念安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我那时候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哪怕她说不行,我再坚持一下。可我脸皮薄,被她一堵,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回去窝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还是照旧去月宫。她看见我,也不躲,还给我留最角落的位子。有时候她唱完了,会走过来坐一会儿,问我今天教了什么书。我说教《诗经》,她说她也想学。我说我教你。她说好。”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蓝布包袱。

“我教了她十二首。她学得特别快,记性也好,教一遍就能背。后来她自己在旧书摊上买了那本《诗经》,我不在的时候自己翻着看。有不懂的字,就记在纸上,等我来了问我。”

“所以那些散页……”

“一部分是问我生字,一部分是她自己写的。”他低下眼,“我昨天翻那些纸,有一张上头写着:‘陈先生说,静女其姝,是夸姑娘安静好看的意思。我算不算安静好看?大概不算。我太吵了,天天唱歌。可我也想像静女一样,站那儿等人来寻。等到了,就跟他走,再也不回来。’”

他说到这里,嗓子哑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后面还有一行,被墨涂了,涂得看不见。我对着灯照了半天,只认出来一个字——‘可惜’。”

“可惜什么?”

“我不知道。她涂掉了。”

他把蓝布包袱打开,里头除了银簪,还有一摞信纸,码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线扎着。他解了线,抽出一张,递给我。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娟秀,写得很轻,像怕把纸划破:

陈先生:

今天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想了一整夜。愿意。可我不能。

你爹来找我了。他说你要娶我,他就跟你断绝关系。他说你妹妹的婚事也完了。他说陈家三代书香,不能毁在我手里。

我知道他说得对。你不知道,可我替你知道。

我走了。你别找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陈念安把信纸拿回去,折好,重新夹进那摞信纸里。

“这封信我揣了三个月。”他说,“头一个月,我恨她。恨她不告而别,恨她连句当面的话都不给我。我在街上看见她,就故意走过去,大声跟朋友说笑,让她听见。有一次在月宫门口,我当着好多人面说,她就是个贪钱的女人,谁给的钱多跟谁走。她站在台阶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一个字都没说。”

他停下来,两只手攥着茶碗,攥得指节咯吱响。

“后来她病重,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陈先生,你来了’。就这一句。没有怨,没有骂,就好像我从来没在街上羞辱过她一样。我坐在她床边,想问她那封信,想问到底怎么回事,可我张不开嘴。我就在那儿坐着,坐了一下午,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病’,就走了。”

“你后来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他闭上眼,“她死了以后,她房东把一包东西送到我学校,说是她交代的。里面有她记的账,有当票,有那封没寄出的信的底稿。还有一张她爹的欠条,早年的,一张就够她唱半年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熬干了的灰,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爹做那些事,她一个字都没告诉过我。她要是告诉我,我跟我爹吵翻了也要娶她。可她不说。她替我扛了。扛完了,还让我骂她、羞辱她,一句都不还嘴。”

“你爹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把信给他看了。我爹看完了,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说了句‘是爹对不住她’。就这一句。他一个教书先生,认错认到这个份上,已经到顶了。可我要这一句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他站起来,把蓝布包袱系好,往胳膊底下一夹。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他在河埠头下了石阶,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稀稀拉拉几座坟包,有的有碑,有的只有一块砖头压着。陈念安走到最里面那座坟前,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

“她在这儿。”他说,“保长给埋的,连块正经碑都没有。我上个月来,给插了块木牌,写了名字,过一阵再换石头的。”

我凑近看,木牌上写着“林晚月之墓”,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跟小学生的描红一样认真。

陈念安在坟前坐了下来,把蓝布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坟头:那本《诗经》、那支银簪、那摞信纸。摆完了,他从兜里摸出几根香,划了火柴点上,插在土里。

“晚月,”他说,声音很平,“我把你的事跟这位先生说过了。他说他要写下来。你以前总说没人信你,这回有人信了。”

香头冒出一缕细烟,被河风吹得歪歪斜斜。陈念安蹲在那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肩膀抖了两下,又硬生生压住了。他伸出手,在木牌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替谁擦掉脸上沾的灰。

“你等着,”他说,“等我把那些事都讲完。讲完了,我给你换块好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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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缘再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