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胆大心细，只管先藏好，细细分辨这脚步声。
脚步虚浮趿拉，不会是刚才殷府遇见的大汉，也不像是护卫。
陆源藏得更深了些，听得那人脚步更近，呼吸也有些急促，似乎还勉强控制着不敢大声喘息。
是两个女子。
二人慌不择路，甚至过来时完全未曾注意到隐匿着的陆源，只顾着互相搀扶着逃跑。
陆源耳力上佳，已经听到有两路阵势不小的脚步声追了过来。一路是从二女的来处追来，另一路则是从她们的去处追来。
要是任由她们继续向前跑，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她只得身形一动，双手各自捂住二女嘴巴，压低声音道：“止步，有追兵！”
二人先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陆源说了些什么时，才后怕的闭上了差点喊出声的嘴巴，一左一右对着陆源点了点头。
陆源这才松开手：“会游水吗？”
见她们点头，陆源继续说：“去水里，不要跳进去，动静太大。憋足气，等岸上彻底没响动了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游上来。”
其中一个女子倒吸口气道：“可是河里有妖怪！”
另一个女子倒是果决，拉着她快步走向水边坐下，双手撑地，入水前劝道：“横竖都是一死，春娘，我宁愿死在水怪腹中！”
她手上缓缓卸力，悄悄滑进了水里。春娘见状也不再犹豫，声音微颤，却仍轻声细语地说：“菁姐等我。”
陆源眼见着水面上二人行迹完全隐去，在追兵赶来前飞身跃上高墙。
情势如此不明朗，她此时已经是贸然出手提醒，未免引火烧身，至少得把追兵是谁，在追什么人弄个明白。
意料之中，从后方追来的那一路是殷府护院打扮。但从前方堵过来的一路，却叫陆源感到又些疑惑，这一队行动整齐有序，显然受过训练，却没有统一着装。
莫非……
两路人会面，领头的问：“人呢？”
“你不是说瞧见她们朝这跑了吗，人呢！”护院中为首的问身后的人。
另一队中带头语气冷冷的：“行了，找人要紧。两个小丫头片子而已，瘸了腿，我就不信她们能翻出天去，继续给我找！”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她们会不会……”这声音带着些不确定，指向水里，“藏到那里去了？”
“河里有水鬼，她们绝不敢下水，必定还躲在岸上什么地方。”
那道冷冷的声音十分笃定，陆源闻言，不禁替水中的两个人松了口气。
“不过……你说的也有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都给我去水边仔细查探。今晚这二人若是丢了，你们就等着用各自家中女眷来顶替！”
人群陡然安静下来，气氛甚至有些凝重，没人再言语，四散开来绕着河边搜寻。
陆源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儿，眼睛盯死水面。她站位高，水面上的动静看得格外清楚，天色暗，烛火毕竟映不清晰，加上那两个姑娘水性不错，一直没有露出马脚。
只是时间不能太久。
她的目光在岸边和脚下的发号施令的领头人之间逡巡，距离她们下水已经十几息的功夫了，再憋下去，一定会出问题。
要出手吗？
那两个女子毕竟身份不明，要是出手一定会惹出麻烦，她虽有些功夫傍身，可下面有七八个实力不详的大汉……
陆源斟酌着，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水面上隐约泛起涟漪，距离两人下水的位置很近，岸上搜查的人还没注意到，领头人岿然不动的守在原地扫视众人。
陆源握紧双拳。
在距离水面涟漪稍远的地方，忽然浮起一团黑色，分辨不清是什么，陆源莫名想起了自己在船上遇到的那怪东西。
果然，一群人惊叫着围了过去，那领头人也终于按捺不住，靠近水边去查探。
胆子大的已经凑上前去细看，刚凑近些，猛然呼号出声：“妈呀！是水鬼！”
原本众人挤了个水泄不通，这一声惊呼，硬生生在人墙中喊出了一个豁口。领头那个面色铁青的走上前，往水里看了看。
那团东西在水上，随着水波起起伏伏，因出现的蹊跷，确实容易被人误解成水怪。可它也只是浮在那，并不伤人。大约是水底的游鱼被闹醒，在水底不住的咬，拖着那东西顺着水流的方向又再次沉了下去。
半晌，那东西漂到了远处，领头人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罢了，她们不在水里，去别处搜。”
他说罢，却没人动弹，他又大喝：“想做水鬼？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了你们！”他顿了顿，：还不快动！”
两路人又重新纠集起来，有些散漫的往远处查探。
安全了！
陆源看了看水面，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两个姑娘机灵，水面的东西冒出来时，陆源就见她们就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游到了远处。现下估摸着，也该脱离险境了。
陆源从高墙上跃下，走到河道边，余下满腹狐疑。
刚才水面上的东西，十有**就是自己遇见的那个。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可惜她不会水，只能冲着那团越漂越远的劳什子叹气。
也罢，来日方长。
飞檐走壁了一晚上，陆源这会子终于有空考虑自己接下来何去何从了。走陆路是出不去了，城门早就落了锁。要是走水路，原本或许还能碰碰运气，但现在有势力追捕那两个女人，水路八成也封了。
今晚必然是回不去，只能找个地方先落脚了。
陆源有些麻木的想，明天才能回去的话，见到阿芄，不知道又得被数落多久。
水边风滚滚刮过来，灌满了衣服，她打了个寒战。不能再折腾了，大业未竟，要是把风寒折腾成了伤寒，那才确实是脑子有病。
这样想着，陆源凭借着过往走南闯北的经验，摸到了城中城隍庙的位置。天公作美，憋了一晚上的雨直到她落脚才倾盆而下。她往城隍爷泥像后踅摸了半晌，藏得更深了些，确保安全无虞，才浅浅睡下。
不知道是娄东这地界果真阴气重，还是病中有些虚弱，她颠来倒去地梦到了些从前怕极了的事。
毒日头下，她正御马疾驰，似乎要去哪里，又死活想不起来。
她到了一处，土地灰败，黄沙漫天，狂风乱作。越是这样，人群便越是狂躁地挤作一团。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她意识到这是梦，也大约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些什么。
一个身披破烂袍子的少女被绑在高高的干柴堆上，少女奄奄一息。风一卷，本就破碎的袍子四散纷飞，将少女伤痕累累的皮肤暴露出来。
陆源驻足，怜悯地望过去一眼，发觉其实那袍子其实什么也遮不住，姣好又狰狞的躯体就这样公之于众。
风声呼啸，陆源听不见一点人声。人们眼底生出的狂热迅即促使着他们向前拥挤，马儿受惊，她被挤了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点燃干柴。她离那火那么远，可熊熊大火灼痛了她的脸。被活烧的少女痛苦的呐喊如同爬行的小蛇，湿滑黏腻地钻进了她的耳膜、钻进她的胸腔……
火漫上了少女的脸，她猛地看向陆源，两人倏的落下眼泪来。
她们隔得那么远，那少女的呜咽声却在耳畔清晰可闻。
陆源知道她梦见的是谁，一滴泪潸然落下，她醒来时胸中刺痛，那哼哼呀呀的声音犹在耳畔——
嗯？
从梦中醒来的陆源迟钝地反应过来，那声音不是犹在，是确实在耳畔，而且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放浪？
她犹疑不定地循着声音探出头，发现这破旧的城隍庙里不止她一人。不知何时进来的一对佳偶，正对着城隍爷的塑像，在破旧的蒲团上滚在一处。半掩着的木门被风吹着忽开忽关，吱呀作响，二人已至忘我，全不理会。
眼熟。陆源缩了回来，这俩人搞得还挺刺激的。她只是想安生睡个觉，却又叫她撞破这样一场艳情。
正犹豫着要不要叫停，两人陡然间高昂的、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待那高昂的呼喊渐渐低落下来，转而整间庙里落满了女子忧伤婉转的哭泣声。
“好春娘，不哭，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春娘将脸深深埋起来，声如蚊蚋：“菁姐，我……我不是害怕。”
两人无言，又紧紧抱成一团。
“咳咳！”陆源右手蒙住紧闭的双眼，左手探出示意：“那个，不好意思啊二位，我打断一下子呢？”
才颠鸾倒凤完的两个人，叫庙里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捂住了凌乱的衣衫。
“你们穿好衣服了吗，我睁眼了？”没有回应，陆源睁一只眼从手指缝里偷看一眼，才放心的睁开眼睛，叫住想要趁机溜走的两人。
“诶诶诶，你们不是死都不怕吗，跑什么啊？”
这个半夜突然从庙里窜出来的神神叨叨的陌生人，原本就吓得着两人魂飞天外，这一嗓子更是喊得刚有些回神的她们不知所措。跑也不是，留也不是。何况陆源跑得还快，没两下就出溜到她们面前。
雷霆作响，白光撕裂黑暗，破烂的城隍庙被照的忽明忽暗。
晦暗交替间，那两人吓得不敢再走。菁姐抱着春娘，扑通一下，在雷鸣中跪下去：“大仙饶命！”
陆源嘴角抽了抽：“要不，你抬头看我一眼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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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怪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