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臣子模样的人急匆匆入殿,继而“砰”的一声,膝盖重重叩在石板上。
“陛下,刑部侍郎王绩带到。”身侧太监总管李公公低声提醒。
那刑部侍郎抬起头,眼神不安地四下游移。
殿中比外头凉爽几分,膝下石砖沁出幽幽凉意。他余光瞥见正中御案上空空荡荡,只堆着数摞奏折,朱笔随意搁在笔架上。视线缓缓上移——御座之后,一道青竹帘垂得严严实实。帘色深青,竹片打磨极薄,隐约透出其后一道人影。你看不出他在望向何处,只觉那影子沉沉地定在那里,仿若整座殿中唯一不动之物——好似光阴行至他跟前,也要绕道而走。
“嗯。”淡淡一声,算是应了。
“陛——陛下——”王绩声音发颤,“臣斗胆一问,那沈砚秋……何至于死?”
不怕死的。李公公心中暗忖,瞥向王绩的目光带了几分鄙夷——愚不可及。
“他本不必死。”
李公公刚要开口斥责,冷不防被皇帝这句话截住,惊得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绩亦是一怔,未料自己竟未被当场拖出去。
“讽谏、忠谏、戆谏、指谏、陷谏,朕皆能容。”皇帝顿了一顿,不知触动了什么,声音微沉,“朕早年便广开言路,褒奖直言,鼓励有识之士以种种方式上达天听。”
“那沈砚秋为何还要死?”王绩追问。
“放肆。”李公公厉声道,“陛下面前,岂容你刑部侍郎如此无状。”
竹帘后的人影似乎微微一动。“沈卿做得很好。”语声骤然转冷,“他只错在——”
话未说完,帘后掷出一道折子,“啪”地落在地上。李公公拾起扫了一眼,心下会意,递与王绩。
王绩叩首谢恩,战战兢兢展开折子。字迹端正秀气,可他绯色官袍的后背已渗出一大片深色。正值暑天——只因那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臣,已查到“苛陈诗”出处。
“苛陈诗”三字入目,王绩脑海中蓦然浮起那首——
水浊不可饮,政苛不可陈。
野有饿死骨,尽是天子民。
他昨日还在评说此诗大逆不道,字字戳当今圣上心窝子,难不成……心下一凉。只见“已查证”三字之后,赫然跟着——“沈砚秋”。
王绩这才知晓,自己方才为沈砚秋求情,无异于自寻死路。皇上竟未当场发难,还容他问了这许多,已是天大的恩典。正想着,身旁李公公不知为何投来一道同情目光。未及他用那不甚灵光的脑袋琢磨明白,皇帝的声音已然传来——
“刑部侍郎王绩,为意图谋反的沈砚秋求情,以同谋论罪,斩。”
王绩霎时面如土色。
话犹未了,皇帝又道:“与沈砚秋一同行刑。”
王绩脸上血色尽失,连连叩首:“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并无此意啊!”
李公公一挥手:“愣着作甚?拖下去。”
王绩的哀告声渐渐远去,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少顷,御座后竹帘掀起一角,皇帝走了出来。
那张脸生得极好看——眉骨微隆,鼻梁如削,唇形薄而轮廓分明,像是匠人用最精细的刀法刻出来的。可好看的皮相之下,压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此刻没有笑,眉宇间残存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凝着一层薄霜——不重,却教人对上那目光时,心头蓦然一紧。他就那样平静地扫过来,像冬日的阳光,看着洒了你一身光亮,却只教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皇帝坐回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双手交叠,姿态松弛。
李公公识趣地退到一旁,忽听得一声轻笑,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皇上上一次这般笑是什么时候,但他绝不愿回忆起来。
李公公最初是奉二皇子之命,安插于陈倾身边
彼时陈倾不过是一枚棋子——二皇子与四皇子夺嫡正酣,朝中派系林立,谁也没把这个从冷宫拎出来的七皇子放在眼里。他排行第七,生母位分低微,身后空无一人。十三岁那年被从冷宫带出,架上了那把龙椅。
登基那日,他穿着不合身的衮冕,端坐于御座之上,受百官朝贺。谁都能踩他一脚,谁都能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太傅说:“陛下,臣为陛下拟了一道旨。”
首辅说:“陛下年幼,朝中大事,当由内阁暂代。”
太后——那个从未正眼瞧过陈倾生母的女人——遣人递话:“皇帝登基几年后便要束发之期,是该立后了,哀家心中已有人选。”
陈倾笑着应下了每一句。
像个瓷娃娃,被人供着,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唯有李公公知道,那瓷娃娃里头藏着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雏鸟长出了羽翼,生出了利爪。李公公是那段岁月的见证者——皇上在示弱,那精致的外表不过是猎食者的伪装。他实则是一条蛇,一条毒蛇。短暂的低头,不过是为獠牙蓄满毒液,一招毙敌。
陈倾用一道假病危,让二皇子与四皇子放下顾虑彻底撕破脸。他再添一把火,将朝堂变为派系厮杀的战场,而后在混战中亮出毒牙。
太傅以“谋逆”下狱,首辅告老还乡的折子被“恩准”,太后母族的兵权叫一纸调令移花接木,消弭于无形。二皇子被他亲手一剑刺穿于宫中,四皇子四肢被砍下,整齐摆入锦盒,送与了辅佐四皇子的太后。
太后当场昏厥,从此再不敢将手伸得那样长。
无人料到,这容貌精致的瓷娃娃,手段竟狠辣至此。
他用了三年,将朝堂血洗了一遍。雷霆手段,快、准、狠,将怀有异心者清扫了七八成,剩下的皆夹起尾巴做人。谁也想不通,他究竟如何做到的——那老练残忍的手段,与他的年岁全然不符。
再后来,皇上为充盈朝堂,广开言路,招募天下有识之士,充实朝廷。
沈砚秋,便是其中之一。
“李公公。”陈倾轻唤一声,将李公公从回忆中拉回。
李公公连忙跪下请罪,连声叩首,得了赦免才敢起身。
望着李公公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陈倾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张笑脸。
李公公抬头看见那笑,却愈发胆寒。他知道,皇上每次露出这副神情,都是在盘算什么。
“公公说,”陈倾开口,声音与脸上的笑全然不符,冷若冰霜,“朕是那‘苛陈’么?”
回应他的,只有额骨叩击石砖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