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门试炼

又过了几日,三人终于抵达清霄派收徒大典的山门之前。

尚未下车,喧嚣便扑面而来,山门之下人声鼎沸,无数求道者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嘈杂如潮,楚望骁伸手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见状不由低低惊叹一声:“竟有这么多人!”

楚景烨坐在一旁,闻言缓缓开口解释:“清霄派的收徒大典十五年方才开启一回,世间想要踏仙路、求长生的修士数不胜数,故而每一次大典,都会汇聚四面八方的求道之人。”

楚望骁闻言,一脸懵懂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烬,眼底满是疑惑:“那……萧伯父为何不来参加大典求取长生?若是修成仙身,不就能长久稳坐帝位了吗,别国的君王为何也不如此?”

话音刚落,萧烬抬手轻轻重重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略带无奈地斥道:“你是不是傻?他们身负江山万民,心中牵挂的是天下百姓。况且,若是可行,他们早就踏上仙路了。”

一旁的楚景烨望着两个少年打闹的模样,唇角不由漾开一抹笑意。

楚望骁听罢,揉揉自己犯疼得脑子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楚景烨。

突如其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楚景烨微微一怔,方才噙在唇角的笑意也悄然敛去,楚望骁依旧一脸懵懂,开口问道:“那皇叔你为何不来参加?萧伯父是一国君主身有羁绊,可你……”然后用眼神上下地打量了一番。

楚景烨闻言又是一滞,心底竟生出几分想要上前敲他一下的冲动,到底还是按捺住了,神色归于平静,缓缓答道:“我自有我的考量,而且正如萧殿下方才所言,若是这条路当真适合我,我早便踏上仙途了。”

楚望骁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楚景烨望向远处试炼的方向,侧首对身旁两个少年缓缓开口:“清霄派此次开山收徒,试炼共设三关,首关唤作万劫阶梯,名副其实,石阶足有万层之多,每千阶便是一重关卡,越是拾级而上,笼罩周身的威压便越是沉重,足以碾碎心志不坚之人。

第二关名为溯心镜城。此关以人心为镜,幻境可照见心底最深的恐惧、无法释怀的过往伤痛,亦有缠绕经年的噩梦,只要本心未堕、并非大恶之辈,便有破境而出的机会。

第三关便是灵根核验。倘若灵根禀赋卓绝,便可拜入掌门座下,得亲传教诲;若是资质寻常,便只能先入外门苦修,经年淬炼道基之后,方有机会踏入内门。”

萧烬静静听完这番话,抬眸看向楚景烨,出声问道:“皇叔,你对清霄派的试炼规矩,何以知晓得这般详尽?”

楚景烨闻言微微一怔,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天下诸国皇室,大多依托大宗门而立,咱们萧国背后所依附的,正是清霄派。以你皇子的身份,还有望骁世子的出身,本可免去层层试炼,直接拜入山门,只是陛下有意磨砺你二人的心性,又恐特殊身份太过惹眼,所以便没和你们讲,让你们二人亲身闯完这三重试炼。”

萧烬与楚望骁认真听罢,一同轻轻颔首。

楚景烨望着眼前两个少年,温声开口:“好了,你们二人便前去参加试炼闯关吧,我留在山脚下等候消息,以三日为限,倘若三日后你们没能闯过试炼,我便带着你们一同回京;若是顺利通过考验,便安心留在清霄派潜心修行。”

二人向楚景烨躬身道别,转身迈步,踏上了通往试炼之地的道路。

目光尽头,一架横贯云山的石梯赫然映入眼帘,正是赫赫有名的万劫阶梯。

石阶灰白古朴,层层叠叠顺着陡峭山壁蜿蜒向上,直探云海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万阶天梯隐在缭绕薄雾之间,透着浑然天成的肃杀与威严。

“那么高?”楚望骁不禁感叹道“这爬完第二天腿不得废?”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钻出一名身着浅灰道袍的男子,凑上前笑着搭话:“哎,这位道友,可要我替你算上一卦,看看此番能否拜入清霄师门?”

不等楚望骁答话,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上前,一把将他往后拉开,正是晏景越。他一脸不耐地摆了摆手:“起开起开!什么能不能拜入师门,谁信你这一套,分明就是江湖骗子!”

那灰袍男子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抬声辩驳:“江湖骗子?哎,你可别乱说,谁是江湖骗子了?”

萧烬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晏景越,眼中带着几分意外:“晏小侯爷,你怎的也来参加清霄派的收徒大典?”

晏景越双臂抱在胸前,下颌微抬,一副傲娇模样:“许你们来参加,便不许我来?”

楚望骁一下子蹦到他跟前,开口反驳:“你这是什么态度!”

方才被晏景越打断搭话的灰袍男子也凑上前附和:“没错没错,这位小友,你方才的态度实在不妥!”

说着,他又绕回楚望骁面前,依旧不死心:“这位道友,真的不考虑让我为你卜上一卦?”

楚望骁直接抬手将他轻轻推到一旁:“说了是江湖骗子,离我们远点!”

“哎?怎的还这么说……”灰袍男子无奈摇头,转而走到萧烬面前,拱手道,“在下叶禾,这位道友,可要我为你卜上一卦?”

萧烬静静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叶禾见状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唉,这卦术生意可真是难做,买卖难当啊。”

雄浑的钟声骤然响彻群山,清越之声层层漫过云海——试炼,正式开启。

余音落下的刹那,等候许久的各路求道者纷纷动身,接连踏上万劫阶梯,拾级向上攀登。

初登石阶之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游刃有余,风从身侧拂过,脚下石阶坚实,威压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楚望骁甚至还有闲心东张西望,偶尔和身旁的晏景越说笑几句;萧烬脚步平稳,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周遭不少少年谈笑风生,都以为这万劫阶梯也不过如此。

跨过千阶,威压悄然加重,如同背上多了一袋砂石。说笑的声音渐渐变少,众人呼吸慢慢沉了下来。楚望骁脸上的笑意淡去,不自觉挺直脊背;晏景越也收起了方才的傲气,眉头微微蹙起,脚步稳了许多,不再随意张望。

第三层时,压迫感清晰地落在肩头,像是有无形之手沉沉按住双肩。不少人额角渗出薄汗,每抬一次腿都要耗费更多力气,已经有人停下脚步扶着石阶大口喘气。楚望骁开始觉得双腿发酸,不敢再分心闲谈;晏景越咬紧牙关,依旧不肯落后于人。萧烬神色依旧平淡,只是步伐微微沉了半分。

第四层时,威压如山,沉甸甸覆在四肢百骸,汗水顺着许多人的下颌滴落。半途放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撑着石阶浑身发颤,终究摇头选择退下。楚望骁大口喘着气,每迈上一阶都要蓄力片刻;晏景越额上冷汗密布,靠着一股傲气硬扛。萧烬依旧稳步向前,看不出明显疲态。

第五层时,周遭不断响起叹息与放弃的声响,越来越多的试炼者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倒在石阶之上,无力起身。楚望骁只觉得浑身骨头仿佛都在被往下拉扯,只能死死咬着牙勉强挪动;晏景越的脸色已经发白,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第六层时,威压几乎压得人脊背佝偻,能走到这一层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楚望骁双腿发颤,好几次险些跪倒,只能扶着石阶一点点向上挪;晏景越浑身肌肉紧绷,额上青筋隐隐浮现,早已不复之前傲娇的模样,每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心力。萧烬依旧从容向前,气息平稳。

踏入七千阶范围的一瞬,重压轰然暴涨。

晏景越刚登上第七层的石阶,浑身猛地一沉,膝盖险些磕在石面上,身上的力量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他挣扎着想再抬一次脚,却被磅礴的威压牢牢锁在原地,无论如何发力都难以再向前踏出半步,只能硬生生停在了第七层之中。

而楚望骁依旧在道梯上勉力攀爬,浑身大汗淋漓,几乎耗尽气力。唯有萧烬,一如既往稳步向上,不曾显露困顿之态。

楚望骁喘着粗气,抬眼看向身侧的萧烬,满心疑惑:“阿烬,你……你难道感受不到这层威压吗?为何你看上去这般轻松?”

萧烬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威压?还有这一说?我只觉身上稍稍有些吃力罢了,并无大碍,并不耽误继续向上。”

楚望骁闻言猛地一滞,干脆扶着石阶半伏在地面,心底暗自惊叹:这便是真正的天才所拥有的天赋吗?

远处清霄殿内,诸位长老与观礼的宗门宗主透过术法镜像注视着阶梯上的景象,望着稳步前行的萧烬,纷纷颔首赞叹:“好苗子,实属难得。”

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威压不断碾压而来,沿途无数试炼者早已停下脚步,或是静坐调息,或是黯然放弃。唯有萧烬不曾有过半分驻足,步履始终沉稳,越过第七层,踏入第八层,最后踏上万劫阶梯的最后一阶——他登顶了。

清霄殿内,诸位长老望着术法镜中那道立于阶梯之巅的身影,顿时哗然。

“登顶了!这孩子竟然登顶万劫阶梯!”

“快看!不止他一人,还有不少少年,已经攀至第八层!”

一名长缕白须的长老抬手抚着胡须,眼底满是欣喜感慨:“往年收徒,大多试炼者撑到五六层便再也难以前行。可这一届,竟有不少人闯至七八层,甚至有人踏上第八层之巅!这般多的好苗子,实乃是清霄派的大福气啊!”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来客,天衍宗宗主裴怀渊,出声问道:“裴宗主,前几日你卜算而出的天地异象,莫非便是应在此刻?”

裴怀渊缓缓颔首,目光依旧凝望着镜面之中萧烬的身影,神色沉静。

白须长老见状心中激荡,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天佑我清霄派!”

萧烬登顶万劫阶梯后没多久,笼罩天梯的威压渐渐消散,第一关试炼就此落幕。

阵阵灵光自石阶各处升腾而起,所有闯过首关的前四百名试炼者,一同被传送至阶梯顶端的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监考长老立身于前方高处,缓缓环视台下方才传送而来的众人,浑厚的嗓音裹着灵力,响彻整片试炼场地:

“恭喜诸位,顺利闯过万劫阶梯,完成首关试炼!今日万劫试炼到此结束,诸位暂且休整,明日迎接第二关。

居所依照通关名次分配:成功登顶之人,可独享一间凌虚阁独院;排名前一百者,入住清砚居,两两合住一院;余下通关弟子,则安置在芸生院的集体厢房之中。”

听到安排,不少少年眼中露出艳羡之色——灵虚阁独院,单单听名字便知待遇远胜别处。萧烬立于人群之间,神色依旧淡然,安静听着长老宣告完毕,等候引路之人前来带领众人前往居所。

夜幕降临,萧烬独自入住清幽的凌虚阁独院,待院中彻底安静下来,他缓缓背过身,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眉眼冷冽,轻声开口:“出来吧。”

窗外一道白影一闪,一只小狐狸轻盈翻身跃入窗内,落地瞬间灵光流转,当即化为人形。

黑衣挺拔的少年单膝跪地,右掌紧紧贴在心口,头颅微垂,周身隐隐透出妖族顶尖修为的厚重气息,恭敬行礼:“属下温朔,参见少主。”

萧烬斜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是母后让你来的?”

温朔脊背挺直,始终不敢抬头,低声应道:“是,少主,狐后放心不下您独自入宗门试炼,特派属下暗中随行,护您周全。”

萧烬微微颔首,缓缓吩咐:“我已离开皇宫,不必再顾我这边,你回去传令,玄影阁日后暗中守护萧珩。”

“不必等到他登基,从今日起,玄影阁便可为他所用,助他立足、成长。待他日他顺利登基,整座玄影阁便尽数归他执掌。”

温朔垂首郑重应声:“属下明白,谨遵少主号令。”

他深深一拜,自始至终未敢抬头直视萧烬一眼,随后身形轻退,掠回窗边,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离去途中,温朔心中暗自感慨:少主的气场,当真愈发慑人。

凌虚阁内重归安宁。萧烬收回目光,盘膝静坐调息,片刻后便安然睡下。

次日清晨,凌云驿钟声浩荡响起,回荡整座山峰。

四百名闯过第一关的试炼弟子,纷纷从各自院落推门而出。昨日爬完整夜万劫阶梯,众人无一例外双腿酸软酸胀,一个个扶着膝盖、揉着小腿,边走边低声哀嚎,满脸疲惫,嘴里不停念叨着腿酸腿痛,步履蹒跚地朝着试炼高台聚拢。

待所有人尽数集结完毕,高台之上,昨日主持试炼的监考长老缓缓现身。

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一众少男少女,浑厚的灵力嗓音缓缓传开,响彻四方:“万劫阶梯首关已然落幕,今日,第二关——溯心镜城,正式开启。”

话音落时,长老抬手凌空一引。

山间风起,白雾翻涌缭绕,层层云雾迅速在半空汇聚,一座恢弘苍茫、朦胧虚幻的巨大古城虚影,缓缓浮现在天地之间。城池轮廓古老幽深,看不真切虚实,自带一股摄人心魄的静谧威压。

长老俯视众人,沉声叮嘱:“诸位依次上前,踏入镜城大门。此乃心境幻境,不伤肉身,唯照本心。会尽数映照出你们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怕的梦魇、最难释怀的过往。”

此话一出,下方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人人神色各异,紧张、忐忑、不安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高台之下。

萧烬静静立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眉眼无半分波澜,对周遭的紧张氛围全然无感。

忽而,一阵尖锐吵闹的争执声从远处传来,格外刺耳。

萧烬闻声抬眸望去,果见楚望骁正和晏景越站在不远处拌嘴,吵得不亦乐乎。他无奈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扶额,暗自轻叹,这两人,当真一碰面便要争执不休。

无奈之下,他缓步走上前去。

楚望骁一眼瞥见走来的萧烬,瞬间眉眼一亮,立马抛开争执,兴冲冲凑上前:“阿烬!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好久了!”

萧烬暗自失笑,心底默默想着:你哪里是在找我,分明是一直在这儿与人吵架。

他正欲开口,天地间骤然风起。

铺天盖地的茫茫白烟席卷而来,冰凉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缕虚无缥缈的空寂感,瞬间笼罩整座高台。

白雾翻涌吞没视野的刹那,身侧楚望骁与晏景越的身影骤然消散,周遭所有的人声、动静尽数湮灭。

天地之间,只剩漫天朦胧白霭,与孤身伫立的萧烬一人。

溯心镜城中发生的一切,都会借着幻境里流转的镜光,投射回清霄宗的宗门大殿。殿内诸位长老与宗主各自安坐席上,凝神望着虚空之中显化而出的片片光影,借由幻境里的种种景象,试炼、审视一众少年的心性。

镜光分出万千不同幻境。萧烬所处的天地,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雾,空荡安静。而属于楚望骁的幻境,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溯心镜白雾翻涌,时空扭曲颠倒,楚望骁脚下一晃,再度睁眼时,已然立身于一座陈旧泛黄的京城之中。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繁华盛世,楼阁老旧、街巷萧瑟,天色蒙着一层灰败的雾霭,整座城池像被尘封在数十年前的旧时光里,处处透着压抑、诡异、死寂。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骤然传来急促狂暴的马蹄轰鸣!

楚望骁猛地抬眸望去。

风沙漫卷,一道黑衣银甲的身影策马狂奔,踏碎长街烟尘,疯了一般朝着楚府疾驰而来。

那是楚景烨。

可那又绝非他认知里的楚景烨。

初见时那温润端方、沉稳克制的皇叔彻底消失不见。此刻的他战甲破碎、缨带断裂、满身血污,黑发散乱披落,发冠早已不知崩落何处。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血色、蚀骨剧痛与毁天灭地的恨意,狼狈、疯狂、暴戾,像一头从无间地狱挣脱枷锁、浴血归来的厉鬼修罗。

战马凄厉长嘶,重重停在楚府朱漆大门前。

楚景烨翻身落马,身形踉跄却势如惊雷,抬腿便是狠狠一记飞踹!

“轰隆——!”

厚重的楚府大门应声震开,木屑纷飞,满堂死寂。府中奴仆、护卫、下人尽数吓得跪倒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位濒临疯狂的将军。

楚景烨全然无视众人,大步狂奔穿院过廊,径直闯入内堂主室。

竹榻静静横陈。

他挚爱的女子陆骁澜安安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霜,眉眼阖闭,再无半分生气。那只曾温柔牵过他、抚过他、暖过他岁月的纤白素手,正无力、缓缓地从身侧垂落。

“骁澜——!”

楚景烨猛扑上前,双膝重重跪地,颤抖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只下坠的手。

触手冰凉,刺骨森寒。

那一刻,这位征战沙场、百死不悔、从未掉过一滴泪的铁血硬汉,彻底崩碎了所有伪装。

压抑到极致的悲恸轰然炸开,他埋首在陆骁澜身侧,肩膀剧烈颤抖,放声痛哭。哭声嘶哑破碎、痛彻心扉,像生生被剜去心口血肉,绝望得令人窒息。

站在幻境一隅的楚望骁彻底看怔了。

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般失态、这般脆弱、这般痛不欲生的姿态,他从未知晓,原来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竟能悲伤到肝肠寸断、近乎崩塌。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心神震彻,四肢冰凉,整片天地仿佛都随之静止。

良久良久。

楚景烨像是哭干了所有泪水、耗尽了所有气力。

他缓缓抬头,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死绝,只剩下一片冰封彻骨的死寂与戾气,他慢慢站起身,抬手抹去脸上血与泪,转身抓起墙边悬着的长剑,大步踏出主室,翻身上马,朝着陆家府邸绝尘而去。

风萧萧,马疾驰,恨意滔天。

转瞬抵达陆府门前。

楚景烨勒马驻足,眼底杀意凛然,又是狠狠一脚!

陆府大门轰然崩开!

府内莺声燕语、谈笑风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惊恐尖叫、哭嚎逃窜,陆家上下男女老幼惊慌奔逃,乱作一团,满府皆惧。

这传闻中的东西,渐渐浮现在自己眼前,是多么的震撼。

从小到大萦绕在他耳边、无数次让他深夜难眠、让他忌惮父亲、让他心生隔阂的血色传闻,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旁人的闲谈。

它化作真实的屠戮、真实的绝望、真实的血海深仇,完完整整、**裸地展现在他眼底。

楚望骁浑身僵冷,头皮发麻,心脏剧烈紧缩,一股极致的震撼与恐惧死死攫住他全身。

他看见楚景烨提剑入府,剑光凛冽如雪,起落无情。

一剑落,一人倒,血溅朱门;再剑落,骨肉纷飞,哀嚎遍野。

陆家上下,无人幸免。

楚望骁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次次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执剑的手腕,想要挡在身前,想要拦下这场浩劫。可他只是幻境虚影,指尖次次穿透父亲的躯体,无论他如何扑撞、如何阻拦,都无能为力。

“不要!求你了!不要这样!”

“别杀他们!求求你停下来!”

绝望彻底淹没他,长久压在心底的猜测终于成真,他喉间哽咽破碎,崩溃般唤出那一声藏了十几年、从未敢轻易唤出口的称谓:

“父亲!我求你了!不要这样——!”

可杀伐中的楚景烨充耳不闻,眼底只剩血海深仇,手起剑落,寸草不生。

血洗满门过后,楚景烨踏着满地猩红残尸,一步步迈入陆府主堂。

上座的陆老夫人强撑镇定,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楚景烨!你闯我陆府、屠戮族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景烨不言不语,缓步逼近,长剑骤然一挺,冰冷锋锐的剑刃死死抵住了老夫人脖颈大动脉!

他眼底猩红骇人,字字泣血,声声刺骨:“我夫人骁澜身上经年不愈的慢性剧毒,是不是你暗中指使下人下的?!”

陆老夫人惊惧一瞬,随即反倒勾起一抹阴狠嘲讽的笑,破罐破摔:“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横竖她体弱累赘、碍我陆家前程,如今不也死了?你再恨、再疯,也留不住她!”

此话彻底引燃楚景烨最后的疯魔!

积压数年的爱意、委屈、悔恨、丧妻之痛尽数爆发!

一剑、两剑、三剑、第四剑——!

剑剑决绝,招招致命!

残酷血腥的画面毫无遮挡、尽数铺展在楚望骁眼前,让他心神巨震、满目骇然、几近窒息。

了结一切之后,楚景烨抬手一挥,烈火引燃帘幕。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吞噬整座陆府,烈焰焚尽所有罪与痛、爱与恨。

火光漫天,血色残阳。

楚景烨一身风尘血污,默然转身,孤身踏着火光硝烟,缓缓归返楚府。

重回清冷死寂的楚府内院,他再度跪在陆骁澜的尸身旁,悔恨滔天,痛不欲生,抬手狠狠一下、又一下扇打着自己的脸面,声声嘶哑,反复呢喃:

“对不起……骁澜……是我来晚了……是我没能护住你……”

他俯身,指尖轻柔至极,一点点拂过爱人微凉的发丝,眼底是死一般的寂灭,轻声低语,温柔得近乎偏执:

“骁澜,世间再无趣味,无人等我、无人伴我。我这就来陪你。”

话音落,他横剑于颈,决意自刎殉情。

就在生死顷刻、阴阳将隔的刹那——

“哇——!!”

一声稚嫩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冲破满院死寂,硬生生拽回了他濒死的决绝。

楚景烨浑身猛地一僵。

他缓缓垂落长剑,怔怔转头。

廊下乳母怀中,襁褓小小一团,新生孩儿啼哭不止,鲜活又脆弱。

他望着那唯一的骨血,又转头凝望榻上永眠的挚爱,一时之间,铁骨崩摧,红了眼眶,滚烫热泪毫无预兆,哗啦啦坠落,砸在手背、砸在衣襟、砸在满地尘埃悔恨之中。

他静坐良久,屏息凝神,颤抖着俯身,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孩儿抱入怀中。

眼底血海滔天尽数沉淀,只剩余生唯一的寄托与绵长思念。

他凝望着怀中孩儿,一字一顿,嗓音沙哑沉重,藏尽半生遗憾、半生遥望:

“你以后,便叫望骁吧。”

望骁——心有所望,骁然前行。

楚景烨怀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低声落下那一句名字时,周遭幻境的血色光影开始层层震颤、剥落,那些铺天盖地的赤红杀意如同退潮的江水一般缓缓消散。

站在一旁静静凝望全程的楚望骁,望着眼前一幕幕完整的前因后果,心口积压多年的郁结骤然崩开。

他顿时就懂了。

那些流传京城、人人津津乐道的传言,那些将楚景烨描绘成嗜杀狂魔、地狱恶鬼的闲谈,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虚妄的流言,是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捏造出来的恶意诽谤。

那些漫天传言,那些代代相传的非议,全都是假的。

是旁人断章取义、刻意抹黑,是小人恶意诽谤、颠倒黑白,是世人只看结局、不问前因的浅薄与刻薄。

世人只看见陆府覆灭、烈火焚宅的结局,却刻意抹去了背后藏着的血海冤屈,抹去陆骁澜多年身中剧毒、饱受折磨而亡的苦楚,抹去楚景烨痛失挚爱之后撕心裂肺的绝望。他们断章取义,摘取最惊悚血腥的片段肆意渲染,硬生生把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痛失所爱之后才被恨意裹挟的人,歪曲成了生来便冷酷嗜血的恶魔。

楚望骁鼻尖酸涩,眼底泛起潮热。

明明自己的父亲,是这样好、这样重情的一个人。他也曾潜心诗书,心怀温柔,为了心上人奔赴沙场搏命;在爱人离世之时,痛到几乎舍弃性命相随;最后又因为新生孩儿,硬生生扛下所有悲痛,背起本该随爱人一同湮灭的余生。可世间口舌翻覆,只凭片面景象便随意定人善恶,漫天污名尽数扣在他的身上。

长久横亘在楚望骁心底的隔阂、猜忌与畏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镜城编织出来的幻象并非全然的真相,却帮他撕开了流言虚伪的外壳,让他窥见了被层层污名掩埋的、属于楚景烨的悲痛与深情。

执念一解,心魔尽散。

方才死死缠绕着他的血色幻境瞬间开始崩塌,漫天扭曲的光影寸寸碎裂、褪去,压抑暗沉的天地骤然清亮。

白茫茫的镜城雾气缓缓散开,束缚心神的桎梏彻底瓦解。

楚望骁眉眼澄澈,心境通透坦荡,再无半分迷茫阴郁。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脚步从容,身姿稳稳一挺,彻底踏出了溯心镜城的幻境,重回现实高台之上。

楚望骁方才踏出幻境的光影尚未散尽,便轮到晏景越坠入属于他的心象世界。

周遭景物骤然一变,没有血色长街,没有朱门府邸,取而代之的是永远肃穆冷清的书斋演武场。天色永远是淡淡的灰,不见明媚日光,四下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兵刃破空的声响——这是刻在晏景越骨血里的童年。

他本是旁人眼中浑然天成、一点就通的天才,似乎生来便比同辈聪慧,学文一目十行,习武一点即透。可这份旁人艳羡的天赋,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馈赠,而是枷锁。

幻境之中少年模样的晏景越立在演武场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一套枪法反复演练数十遍,手臂早已酸胀发颤。演武场旁,他的父亲负手而立,神色冷峻,眼底没有半分赞许,只有永不停歇的苛求。

“还不够。出枪的力道偏了三分,脚步不稳,重来。

少年咬咬牙,握紧长枪再度起势,一遍,又一遍。

转场至书斋,案上摞着厚厚典籍,少年彻夜研读,指尖磨出薄茧,将一篇策论反复修改数遍,捧着文稿递到父亲面前。父亲匆匆扫过,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冰冷:

“尚可,但尚可远远不够。你是晏家之子,又是天生奇才,凡事必须做到顶尖,做到无人可及,容不得半点瑕疵。”

晏景越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应当做到最好”。

他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旁人交口称赞的成就,在父亲眼中都只是理所应当,永远还有更高的山峰要攀登。嘉奖、温存、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幻境里少年求而不得的东西。旁人看见的是天才的风光,只有晏景越自己清楚,这份“天才”背后,是永无止境的严苛催促,永远达不到尽头的标准。

幻境不断拉扯,推向他心底最深的心魔场景。

那是一场少年时代最重要的比武,晏景越拼尽全力,最终拿下头名,满场喝彩响彻校场。他带着一身伤痕,满心期许望向看台之上的父亲,期待能看见一丝认可。

可父亲只是淡淡颔首,开口依旧是:

“赢了一次而已,不可自满,下次,你要赢得更轻松,做到毫无破绽。”

那一刻,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溯心镜抓住了他藏在深处的疲惫与迷茫,无数道属于父亲的声音在幻境里层层回响:

“你必须做到最好。”

“天才不能有短板。”

“这点程度,远远配不上你的天赋。”

幻境之中,无数个“更好的晏景越”虚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每一个都比他更强、更快、更完美。镜意在告诉他:你永远不够好,无论如何努力,都抵达不了父亲心中的顶峰。巨大的疲惫裹挟着他,仿佛这一生,都要困在“追逐完美”的轮回里,永无喘息之日。

站在幻境中心的晏景越静静望着眼前少年的自己,望着那个拼尽全力,却始终得不到一句肯定的孩子。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用严苛对待自己,事事逼迫自己极致完美,骨子里始终藏着一份惶恐——害怕自己辜负天赋,达不到父亲的期许。可此刻看着幻境里一幕幕往事,他忽然醒悟:

天赋从不是用来永无止境压榨自己的枷锁。他生来通透聪颖,固然可以奔赴高峰,但不必为了一句“做到最好”,便否定所有当下的自己。他的价值,从来不需要用毫无瑕疵的结果来证明。

执念松动,环绕周身的虚影缓缓消散,灰暗的演武场光影慢慢透亮。晏景越眸色沉静,卸下了多年压在肩头的心结,抬步,从容走出属于他的溯心幻境。

溯心镜流转的幻境光晕一点点柔和、黯淡,缠绕在众人周身的心象桎梏层层消融。

陆续有人自镜中走出,落在高台之上。有的抬手缓缓整理微微褶皱的衣袍,指尖仍带着方才幻境里残留的震颤;有的盘膝落座,闭目调息,稳住被往事搅动得动荡翻涌的心绪,绵长的气息一点点平复下来。

楚望骁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尽数归来的众人。晏景越立在一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眼底褪去了往□□人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弛;其余各派弟子也都渐渐回过神,低声与身边同伴交换方才镜中所见的心魔幻象。

可一遍扫视下来,那道本该熟悉的身影,却始终不在人群之中。

楚望骁的眉头缓缓沉下,紧紧皱起。

他侧过头,与身侧的宴景越目光相撞。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沉甸甸的忧虑。

在所有人固有的认知里,萧烬出身皇城,自幼锦衣玉食,父母疼宠有加,一路成长顺风顺水,麾下势力更是庞大惊人。在旁人看来,他本该是最没有深重苦难心魔、最容易挣脱幻心镜桎梏之人。

可偏偏,直到所有人尽数脱身,唯独萧烬,依旧困在镜海深处,迟迟不见归来。

“按理说……不该如此。”楚望骁低声自语,心底疑云翻涌。

而在高台之上弟子们陆续挣脱幻境之时,大殿中央用来投射溯心镜景象的观映水晶,依旧悬浮在半空,流转着温润灵光。

水晶面上,楚望骁、晏景越以及其余所有试炼弟子的心象影像全都清晰明朗,镜中幻境的余影依稀可辨。可属于萧烬的那一片区域,所有光影尽数消散,化作一片死寂的空白,半点画面都无法向外透出,浓稠沉暗的黑雾静静浮在那一块镜面之上,缓缓翻涌流动,隔绝了一切窥探。

观礼席上的诸位长老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数名长老不再端坐,相继抬手,一道道流光璀璨的灵力法诀自掌心飞出,向着黑雾笼罩的位置落去。可那些灵力触碰到黑雾的刹那,便如同石块沉入幽深大海,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掀不起半分涟漪。几番出手试探,尽数徒劳。

寻常术法,根本无法穿透这片屏障。

一众长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剑尊苏玄宸。

苏玄宸身着一身素色长袍,衣袂垂落,往日里神态永远沉静从容,仿佛万事皆可稳握于心。他静静凝望着水晶上翻涌不散的黑雾,抬掌凝出一道更为凝练浑厚的剑灵力,向前送出。

剑光落在黑雾之中,依旧没有激起丝毫动静。

黑雾依旧死寂沉沉,牢牢封锁着镜下景象。

素来波澜不惊的苏玄宸,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浮出明显的疑惑。他心中暗忖,溯心镜他早已熟知,千百年来主持过无数次心性试炼,纵使心魔深重之人,至多只是幻境凶险,从无这般彻底隔绝外界窥探的情形。

轮到萧烬踏入溯心镜构筑的心象天地。与楚望骁的血色旧京、晏景越永无止境的演武场都不同,他的幻境格外特殊,一层一层次第展开。

第一层幻境,便是他年少时那个窒息压抑的现实故土。

老旧破败的山村土屋,空气中仿佛永远凝着挥之不去的暴戾气息。镜中的画面缓缓铺展:他的母亲本是被拐卖而来,被迫与他的父亲生下萧烬。可他的父亲性情凶戾,常年对母亲拳脚相加,家暴从未停歇。日复一日,年仅十岁的萧烬日日目睹这一切,长久浸泡在恐惧之中,精神几近崩断。

变故接踵而至——他的父亲又拐来一名新的女孩带回村里。绝望之中,母亲拼尽全力冒险帮助那名受害少女出逃,不料半途败露,被父亲抓回,受尽苛待。积压多年的痛苦彻底压垮了母亲,她猛地摸到身侧的菜刀,孤注一掷,将施暴的父亲斩杀。

血溅土屋的刹那,母亲握着染血的刀刃,缓缓转过身子,目光落在一旁怔怔望着一切的萧烬身上。

萧烬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对母爱的期许。哪怕从小到大,母亲从未给过他半点温存,可他依旧忍不住奢望,眼前这个饱经苦难的女人,还能留给他一丝温情。

他心底深处,忽然响起一道蛊惑的低语:「要不要,我来帮你?」

萧烬在心中静静答复:「不必了。」

他想亲眼等来那最后的答案。

可母亲握着菜刀,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寒光朝着他刺来的一刻,萧烬下意识用抬起右臂横挡在身前。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皮肉,留下一道深长可怖的伤口。

就在此时,爷爷奶奶推门而入,刚好撞见眼前一幕,连忙上前将母亲死死拦下,随即报警,警察前来,爷爷奶奶的一顿说辞迷惑了警察。最终母亲被判下杀人重罪。而素来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望着萧烬右臂那道长长的刀伤,听着医生断言这条手臂往后怕是再也难以如常发力,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逼着自己日复一日练习,硬生生练成了左撇子。

幻境之中,少年时挡刀的画面在萧烬眼前完整重演。

他静静伫立,默然注视着土屋里的血与嘶吼,沉默良久。

那些深埋骨血的伤痛、无人知晓的伤疤、年少时破灭的期许,全都在此刻一一重现。可他心底没有翻涌起汹涌恨意,只是淡淡笃定:过往之事,皆已过去,不必再提,现在,我的双手可以正常使用,与平常人无异,没什么值得再提的了。

而后萧烬的视野里,仿佛整片万古岁月都被强行拉入他的脑海。

世间万物、千秋起落,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看见王朝更迭、家国兴亡,万里山河几度沉浮;看见魔族骤然崛起、铁骑踏破仙疆,硝烟弥漫四海;看见千年仙门节节败退、宗门崩塌、仙途零落,昔日鼎盛荣光尽数覆灭;再往时光尽头追溯,上古岁月苍茫浩渺,仙族起源、宗派初立、大道初生的浩瀚景象一一闪现。

最后,一道孤绝挺拔的背影,自万古时光深处缓缓浮现。

那是开创上古仙门、立万仙道统的始祖身影,朦胧、威严,背负整个仙道源流,虚无却震慑古今。

萧烬凝望着那道看不清面容的背影,只觉脑海骤然刺痛,酸胀眩晕感席卷全身。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眉头死死拧紧,忍不住连连摇头,试图驱散这股侵入神魂的剧痛。

还未等他缓过神,天地画面再度骤变。

万载云雾散开,一座孤绝耸立的九天高峰破云而出。

峰顶之上,一剑独立苍穹。

长剑笔直入云,稳稳嵌在山巅磐石之中,剑身凛冽、剑意滔天,横贯万古岁月,静静俯瞰世间沉浮。

——红尘剑。

萧烬立于山底,仰头怔怔凝望那柄屹立于天地之巅的绝世古剑。

无数破碎的记忆、失传的剑道、古老的宿命、深埋的过往疯狂冲击他的识海。一幕幕万古兴衰、仙魔血战、宗门禁秘轮番冲刷神魂,头痛欲裂的剧痛几乎将他碾碎。

他死死捂住头颅,神志飘摇,几欲昏厥。

就在神魂濒临溃散的刹那,一道清寂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缓缓响起:

“闭眼。”

没有迟疑,没有抗拒,萧烬顺着那道冥冥指引,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秒,漫天错乱的万古图景、崩塌的仙魔岁月、凛冽的红尘剑影,尽数轰然褪去。

白光骤然笼罩周身。

溯心镜试炼结束。

镜外高台之上,众人刚刚看清镜面乱象消散,下一刻,萧烬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镜后。

他身形微晃,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眩晕,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直直栽倒。

楚望骁一直紧盯着镜面,心悬一线。见萧烬终于现身,却状态极差,他想也不想,立刻快步冲上前,伸手稳稳一把扶住萧烬摇晃的身躯,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肩背,语气满是急切担忧:

“你怎么了?还好吗?没事吧?”

萧烬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余留着万古幻境的残影。

他稍稍定神,气息微虚,却依旧声线平静,淡淡摇头:

“无碍。”

就在萧烬踏出幻境、身形微晃的那一瞬间,全场众人皆松了口气,唯独高台之上静坐的苏玄宸,眸光骤然一凝。

他们只看见萧烬脸色苍白、略有虚弱,只当他是心魔深重、幻境凶险所致。

可唯有苏玄宸,慧眼通玄,能窥见凡人看不见的神魂异象。

他清清楚楚看见——萧烬漆黑澄澈的眼底深处,在睁眼的那一瞬,极快地闪过一抹妖冶深邃的赤红流光,紧接着,又衬出一道圣洁磅礴的鎏金金光。

一红一金,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真实烙印在他神魂窥探之中。

苏玄宸心头巨震。

寻常心性幻境,最多扰人七情、乱人心绪,顶多翻涌一生执念。可这等正邪交织、万古气韵并存的双色瞳光,根本不是俗世心魔能催生的东西。

这孩子……到底在溯心镜深处,看见了什么?

疑惑与震惊交织,压在剑尊心底。

他此生修道数万载,见遍天才妖孽、万古机缘,却从未有一人,能从心性镜中带出这般诡异磅礴的神魂异象。

一念至此,苏玄宸压下面上神色,不动声色。他指尖微拢,悄然结出上古禁术印诀——观缘断机。

此术可逆天窥人因果、探人宿命、观尽前世今生、勘破一身秘辛。

他本想悄悄探看一二,弄清萧烬身上深埋的秘密,知晓他坠入的究竟是何等万古幻境。

可就在他神识穿透虚空、欲要触碰萧烬因果线的刹那——轰!

一股无边无际、霸道苍茫、远超此世法则的恐怖力量骤然反弹!

无形的宿命洪流狠狠冲撞在他神识之上!

苏玄宸周身素袍无风自动,心口骤然一闷,喉间微微泛起一丝腥甜,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骇然。

他飞快敛去所有气息,压下反噬伤势,若无其事恢复从容姿态,可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反噬了?

他堂堂三界剑尊,修为冠绝当世,竟被一个少年的因果宿命,硬生生禁阻、遭术法反噬。

苏玄宸眸光沉沉,暗自心神震颤:

此人机缘深不可测,身藏万古奥秘,因果层层封锁,天道不可窥探、天机不可道破。

可方才那反噬之中,并无半分恶意,反倒隐隐透着一丝温润羁绊。

——他与我,是善缘。

一念既定,万心皆定。

无论他今后资质如何、无论他前路是祸是福、无论他身上藏着何等惊天秘密——

我必收他为徒。

随着半空溯心镜翻涌的黑雾彻底散尽,笼罩整片试炼广场的幻心境结界缓缓沉降、收拢。流光碎影一点点归于沉寂,天地间紊乱的心绪灵力逐渐平稳,这场惊心动魄的溯心境大考,至此彻底落幕。

高台之上,长老声音沉稳落遍全场:“幻心境成,溯心境考验到此为止。众人稍加整顿,休整两刻时辰,随后开启第三关,测灵根。”

话音落下,偌大广场瞬间响起一片细碎动静。

所有弟子纷纷放松心神,四散寻地休整。有人盘膝打坐、调息顺气,理顺幻境中被搅乱的紊乱气息;有人抬手整理衣袍,拂去幻境风沙沾染的尘絮;有人低声交谈,心绪仍未从方才的心魔试炼中完全平复。

喧闹细碎之间,楚望骁目光无意间一扫,才发觉晏景越身侧,不知何时静静立了一位清丽女子。

他微微一怔,凑近轻声好奇问道:“景越,这是谁啊?”

晏景越无奈侧首,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语气清淡:“收起你那龌龊心思,别乱想,这是我表妹,苏清衍。”

楚望骁立刻端正神色,礼貌拱手:“原来是苏小姐,失敬。”

苏清衍眉眼温婉,礼数周全,微微颔首:“楚世子。”

说完,她目光轻轻一转,落向一旁靠在石柱上,静默休憩的萧烬,上前半步,轻声唤道:“萧殿下。”

萧烬神思内敛,并未应声,亦未睁眼,全然没有回应。

空气微滞,苏清衍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尴尬,神色稍稍难看。

楚望骁刚想开口圆场,晏景越已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清颜的肩头,轻声宽慰:“无事,他大抵是调息入静,睡着了。”

听此一言,苏清衍方才舒展眉眼,浅浅一笑,轻轻点头作罢。

两刻时辰转瞬即逝。

待全场弟子尽数休整完毕、气息归稳,广场氛围骤然一肃。

万众瞩目之下,试炼第三关——灵根检测,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入门试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尘定千秋
连载中●匿名 /著